中吕・朝天曲

元 · 薛昂夫

译文

沛公,大风,也得文章用。却教猛士叹良弓,多了游云梦。

刘邦唱大风歌,也需要文采来用。却让猛士感叹良弓被藏起来,都是因为云梦泽那次巡游。

驾驭英雄,能擒能纵,无人出彀中。后宫,外宗,险把炎刘并。

驾驭各路英雄豪杰,能收服也能放手,没有人能逃出他的掌控。后宫和外戚,险些把刘汉天下吞并。

子牙,鬓华,才上非熊卦。争些老死向天涯,只恁垂钩罢。

姜子牙两鬓花白,才卜到非熊的卦象。差一点就老死在天涯海角,只落得独自垂钓罢了。

满腹天机,天人齐发,武王任不差。用他,讨罚,一怒安天下。

满腹的天机妙算,天人协力而起,武王任用他分毫不差。用他去讨伐,一怒之间便安定了天下。

伍员,报亲,多了鞭君忿。可怜悬首在东门,不见包胥恨。

伍子胥报了杀父之仇,却多了一桩鞭打君王之恨。可怜他头颅悬在东门之上,看不到申包胥的遗恨。

半夜潮声,千年孤愤,钱塘万马奔。骇人,怒魂,何似吹箫韵?

半夜里潮水声翻涌,千年的孤臣之愤,钱塘江潮如万马奔腾。令人惊骇,怒魂不散,怎比得上当年吹箫的余韵?

卞和,抱璞,只合荆山坐。三朝不遇待如何,两跣遭祸。

卞和抱着璞玉,只该坐在荆山上。三朝不被赏识又怎样,两只脚都被砍了遭了大祸。

传国争符,伤身行货,谁教献与他?切磋,琢磨,何似偷敲破?

传国玉玺众人争夺,为了献宝伤了身体,谁让他献上去的呢?精雕细琢,倒不如偷偷敲碎了它。

邵平,不平,楚汉争秦鼎。将军便去作园丁,软了英雄性。

邵平心中不平,楚汉相争秦朝的天下。堂堂将军竟然去做了种瓜的园丁,消磨了英雄气概。

瓜苦瓜甜,秦衰秦盛,青门浪得名。此生,本轻,不是封侯命。

瓜有苦有甜,秦朝有衰有盛,青门外的邵平不过虚有其名。此生命运本就轻微,不是封侯的命。

假王,气昂,跨下羞都忘。提牌不过一中郎,漂母曾相饷。

请求封假王时意气高昂,跨下之辱都忘了。掌牌不过是个中郎,洗衣老妇曾施舍过饭食。

蒯彻名言,将军将强。良弓不早藏。未央,法场,险似坛台上。

蒯彻进的名言良策,将军偏偏要逞强。良弓不及早藏起来。未央宫中,法场之上,差点就像登坛拜将时一样危险。

叔孙,讨论,早定君臣分。礼成文武两班分,舞蹈扬尘顺。

叔孙通讨论制定礼仪,早早定下了君臣的名分。礼仪成了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舞蹈扬尘俯首顺从。

拔剑争功,垂绅消忿,方知天子尊。武臣,勇人,也被书生困。

当初拔剑争功的人,被垂绅端坐的礼节消磨了怨忿,才知道天子的尊贵。武将勇士,也被书生制住了。

丙吉,宰执,燮理阴阳气。有司不问尔相推,人命关天地。

丙吉身为宰相,调理天地阴阳之气。有关官员不闻不问互相推诿,人命关天岂能儿戏。

牛喘非时,何须留意?原来养得肥。早知,好吃,杀了供堂食。

牛在不该喘的时候喘气,何必费心留意?原来不过是养肥了罢了。早知道好吃,杀了正好供堂上享用。

子陵,价轻,便入刘郎聘。等闲赢得一虚名,卖了先生姓。

严子陵身价看得轻,便接受了刘秀的征聘。轻易地赢得了一个虚名,反而卖掉了先生的高洁姓氏。

百尺丝纶,千年高兴,偶然一足横。帝星,客星,不料天文应。

百尺长的钓鱼丝线,千年的高雅情趣,偶然伸出一只脚横在中间。帝星与客星,不料天象果然应验了。

老莱,戏采,七十年将迈。堂前取水作婴孩,犹欲双亲爱。

老莱子扮作孩童戏耍采花,年近七十岁快要八十了。在堂前打水装作婴孩模样,只为了让年迈的双亲欢心。

董卓,巨饕,为恶天须报。一脐然出万民膏,谁把逃亡照?

董卓是个大贪大恶之人,作恶多端上天定会报应。他被点天灯肚脐冒出的都是搜刮的万民膏脂,谁来照亮逃亡的百姓?

谋位藏金,贪心无道,谁知没下梢!好教,火烧,难买棺材料。

谋夺权位藏匿金银,贪得无厌不择手段,谁知落得个没下场!只好被大火烧成灰,连棺材都买不起。

杜甫,自苦,踏雪寻梅去。吟肩高耸冻来驴,迷却前村路。

杜甫自找苦吃,踏着积雪去寻梅花。骑在驴上冻得耸着双肩吟诗,竟迷失了前方村庄的道路。

暖阁红炉,党家门户,玉纤捧绿醑。假如,便俗,也胜穷酸处。

暖阁中烧着红炉,权贵豪门的气派,纤纤玉手捧着绿色的美酒。假如说这便算俗气,那也比穷酸的日子强多了。

洞宾,道人,未到天仙分。岳阳三醉洞庭春,卖墨无人问。

吕洞宾虽是修道之人,却还未到天仙的分上。三次醉倒在岳阳楼上洞庭春色之中,卖墨也无人问津。

欲斩黄龙,青蛇犹钝,纯阳能几分。养真,炼神,却被仙姑困。

想要斩杀黄龙禅师,奈何青蛇宝剑还不够锋利,纯阳真人能有几分本事。养真炼神苦修苦炼,却被仙姑给缠住了。

伯牙,韵雅,自与松风话。高山流水淡生涯,心与琴俱化。

俞伯牙琴韵高雅,自己与松风对话。高山流水间过着淡泊的一生,心灵与琴声融为一体。

欲铸钟期,黄金无价,知音人既寡。尽他,爨下,煮了仙鹤罢。

想要铸一个钟子期的金像,黄金有价知音无价,知音的人实在太少。随它去吧,索性在灶下把仙鹤煮了算了。

则天,改元,雌鸟长朝殿。昌宗出入二十年,怀义阴功健。

武则天改朝换代称帝,母鸡打鸣般坐上了金銮殿。张昌宗出入宫中二十年,薛怀义仗着私恩横行无忌。

弄权,妒贤,却听梁公劝。

专权弄势,嫉妒贤能,却总算听了狄仁杰梁公的劝谏。

孟母,丧夫,教子迁离墓。再迁市井厌屠沽,迁傍芹宫住。

孟母丧夫之后,教育儿子搬离了墓地旁边。再搬到市井厌恶屠夫商贩的喧闹,最后搬到学宫旁边住了下来。

如此三迁,房钱无数,方成一大儒。问猪,引取,好辩长于喻。

就这样搬了三次家,花了不少房钱,才培养出了一位大儒。有人问猪的事,引出了一番道理,可见善于辩论长于比喻。

弄玉,度曲,只道吹箫苦。谁知凤只和鸾孤,吹到声圆处。

弄玉吹箫度曲,只道是吹箫的辛苦。谁知凤凰成双而鸾鸟孤独,箫声吹到圆润曼妙之处。

明月台空,萧郎同去,秦王一叹吁。假如,嫁夫,明白人间住。

明月台上空空如也,萧郎一同乘风而去,秦穆王不禁一声长叹。假如她嫁了丈夫,明白住在人间该多好。

禄山,玉环,子母肠难断。何须兵变陷长安,且向宫中乱。

安禄山和杨玉环,母子的情肠难以割断。何必等到兵变攻陷长安,先在后宫中胡作非为罢了。

赶得三郎,鸾舆逃窜,连云蜀道难。内奸,外反,误却霓裳慢。

赶得唐明皇仓皇出逃,龙车凤辇狼狈逃窜,直上连云的蜀道艰难。内有奸臣外有叛将,耽误了霓裳羽衣曲的悠然。

老矣,倦矣,消减尽风云气。世情嚼蜡烂如呢,不见真滋味。

老了,倦了,当年的风云豪气都消磨殆尽了。世间百味如同嚼蜡般索然无味,再也尝不到真正的人生滋味。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便得来真做的。布衣,袖里,试屈指英雄辈。

蜗牛角般的虚名,苍蝇头般的微利,就算得到了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穿着布衣,袖着手,屈指算算那些英雄豪杰。

好官,也兴阑,早勇退身无患。人生六十便宜闲,十载疏狂限。

做个好官也会兴味索然,及早激流勇退才能全身远祸。人生六十岁就该享清闲,十年的疏狂放纵也就到头了。

买两个丫鬟,自拈牙板,一个歌一个弹。醒时节过眼,醉时节破颜,能到此是英雄汉。

买两个丫鬟服侍,自己拿着牙板拍曲,一个唱歌一个弹琴。清醒时一切过眼如烟,醉了时开颜欢笑,能做到这般地步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赏析

题解
《中吕·朝天曲》是元代散曲家薛昂夫的代表作。薛昂夫为回回人(色目人),仕途不顺后归隐,其散曲多表达对功名利禄的蔑视和对隐逸生活的向往。此曲以「朝天」为题,却以大量历史人物为素材进行点评和嘲讽,借古讽今,解构了功名富贵的虚幻,体现了元代文人「弃官归隐」的普遍心态和对历史的深刻反思。

逐句解读
「沛公,大风,也得文章用」——刘邦虽为草莽英雄,也借文章取士(大风歌)。

「却教猛士叹良弓,多了游云梦」——功臣韩信终被灭族,刘邦游云梦擒韩信,鸟尽弓藏。

「驾驭英雄,能擒能纵,无人出彀中」——驾驭英雄如弈棋,无人能逃出他的掌控。

「后宫,外宗,险把炎刘并」——后宫和外戚专权,险些篡夺了汉朝天下。

「子牙,鬓华,才上非熊卦」——姜子牙白发苍苍才遇到文王(非熊兆),大器晚成。

「满腹天机,天人齐发,武王任不差」——满腹韬略,天人感应,武王用他万无一失。

「用他,讨罚,一怒安天下」——用姜尚伐纣,一怒而安定天下。

「伍员,报亲,多了鞭君忿」——伍子胥为报父仇鞭打楚王尸体,复仇之心过重。

「可怜悬首在东门,不见包胥恨」——可怜伍子胥最终被赐死悬首东门,未能再见申包胥的遗恨。

「半夜潮声,千年孤愤,钱塘万马奔」——钱塘潮声如万马奔腾,千年孤愤化为潮涌。

「卞和,抱璞,只合荆山坐」——卞和抱璞献玉,不如安坐荆山。

「三朝不遇待如何,两跣遭祸」——三朝献玉不遇,反而两次被刖足。

「传国争符,伤身行货,谁教献与他」——传国玉玺惹来争夺,献玉反遭祸。

「邵平,不平,楚汉争秦鼎」——邵平遭遇不平,在楚汉争天下之时。

「将军便去作园丁,软了英雄性」——堂堂将军沦为种瓜园丁,英雄气概被磨尽。

「瓜苦瓜甜,秦衰秦盛,青门浪得名」——瓜的苦甜犹如秦的盛衰,青门种瓜反得美名。

「假王,气昂,跨下羞都忘」——韩信要求封假王时气宇轩昂,忘了当年胯下之辱。

「蒯彻名言,将军将强。良弓不早藏」——蒯彻劝韩信自立,但韩信过于强势不纳忠言,不早藏良弓终遭祸。

「未央,法场,险似坛台上」——未央宫中杀韩信,比登坛拜将还惊险。

「叔孙,讨论,早定君臣分」——叔孙通制定朝仪,确立君臣名分。

「拔剑争功,垂绅消忿,方知天子尊」——武将拔剑争功被礼制消弭,才知道天子的尊严。

「丙吉,宰执,燮理阴阳气」——丙吉为丞相,不问小事只关注阴阳调和。

「牛喘非时,何须留意?原来养得肥」——丙吉见牛喘而忧天气异常,却被人讥讽:养肥了才好杀来吃。

「子陵,价轻,便入刘郎聘」——严子陵身价不高,却被刘秀礼聘。

「等闲赢得一虚名,卖了先生姓」——轻易得到隐士虚名,却出卖了先生的姓氏。

「董永,卖身,孝感天心顺」——董永卖身葬父,孝心感动天意。

「谁知织女是天孙,同受为奴困」——谁知织女是天帝孙女,也甘愿与董永同受奴仆之苦。

「老莱,戏采,七十年将迈」——老莱子年近七十还在父母面前扮婴孩逗乐。

「东倒西歪,佯啼颠拜,虽然称孝哉」——装作跌倒啼哭,虽然被称为孝顺。

「董卓,巨饕,为恶天须报」——董卓贪婪暴虐,天必报应。

「一脐然出万民膏」——董卓死后肚脐点灯,油脂燃之不尽,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

「好教,火烧,难买棺材料」——被火烧尸,连棺材都买不到。

「杜甫,自苦,踏雪寻梅去」——杜甫自寻苦吃,踏雪骑驴寻梅花。

「暖阁红炉,党家门户,玉纤捧绿醑」——富人暖阁中红炉生火、佳人捧酒,对比强烈。

「则天,改元,雌鸟长朝殿」——武则天改朝换代,雌鸟(女帝)临朝。

「弄权,妒贤,却听梁公劝」——弄权嫉妒贤才,却能听从狄仁杰的劝谏。

「伯牙,韵雅,自与松风话」——伯牙琴韵高雅,只与松风对话。

「欲铸钟期,黄金无价,知音人既寡」——想为钟子期铸像,知音已无价,知音人实在太少。

「好官,也兴阑,早勇退身无患」——好官也要知趣退隐,早退可保身无祸患。

「人生六十便宜闲,十载疏狂限」——人生六十就该闲居,放浪十年为限。

「醒时节过眼,醉时节破颜,能到此是英雄汉」——醒时世事过眼云烟,醉时开怀一笑,能做到这般才是真英雄。

艺术手法
此曲以品评历史人物为经、表达人生态度为纬,将几十位历史人物浓缩在一曲之中,每个人物只用寥寥数语就勾勒出其命运的核心。语言上兼具豪放的力度和散曲的诙谐讽刺,大量运用口语化的白描和三字短句,节奏明快有力。最突出的手法是「以史为鉴」,每个人物的故事都被用来论证同一个主题:功名富贵皆是虚幻,不如早退归隐。对比手法贯穿始终,英雄的命运与庸人的安逸、盛世的繁华与末路的凄凉形成强烈反差。

总体评价
此曲是薛昂夫散曲的代表作,也是元散曲中咏史题材的佳作。以数十位历史人物为素材,在曲中构建了一幅浓缩的中国政治文化图卷,以犀利的笔调和通透的历史观,解构了传统功名价值观,展现了元代色目人知识分子对汉文化历史的深刻理解和独特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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