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
元末明初 · 徐贲
译文
喧嚣厌已久,閒居喜兹遂。
早已厌倦了喧嚣纷扰,喜欢闲居在此遂了心愿。
茆茨起高明,涧道入深邃。
茅屋建在高爽明亮之处,涧道通向幽深之处。
凿牖通震方,开扉面离位。
开凿窗户朝向东方,打开门户面向南方。
藩编槿杂篁,壁补萝牵荔。
篱笆用木槿和竹子编成,墙壁用藤萝和荔蔓修补。
井榈旋解苞,田植齐吐穗。
井边的棕榈刚解开苞衣,田里的庄稼一齐吐出穗来。
溪山固可娱,风雨亦足庇。
溪山风景固然可以娱心,风雨之时也足以庇护。
到日始八九,良友得三二。
到此地才八九天,得到三两个好朋友。
客情卒难惬,人性颇烦记。
客居之情终究难以满足,人的性情颇为烦杂难以记住。
时具茶果招,或携酒肴馈。
有时备好茶果来招邀,或者携带酒菜来馈赠。
感激壮岁心,慰籍平生意。
激荡起壮年时的心志,慰藉了平生的意愿。
兹欲寻幽期,弗暇理尘事。
现在想要寻找幽居的约会,没有闲暇去理会尘俗之事。
诸方未遍游,近处聊一至。
各处还没有遍游,近处姑且先来一遭。
指引赖苾刍,随行有童稚。
指路依赖僧人,随行的还有孩童。
陟怯危磴欹,瞰讶颓冈陂。
攀登时害怕危险的石阶倾斜,俯瞰时惊讶于颓败的山冈坡地。
褰蔓悟险途,披丛见倾隧。
撩开藤蔓才悟出这是险途,拨开丛草看见坍塌的隧道。
缓流似矜情,旧藏欲呈瑞。
缓慢的溪流似乎在矜持含情,旧时珍藏似乎要呈现祥瑞。
变绿乱蔌蔫,发赪老叶醉。
变绿的嫩叶纷乱地蔫萎,发红的老叶像醉了一样。
深村羁旅绝,荒山古祠閟。
深山村落中断了旅人的踪迹,荒山中古祠紧闭。
厓攒紫阁阴,松映绮疏致。
山崖攒聚在紫阁的阴影中,松树映衬着雕花的窗棂。
圣像委蒙尘,灵幡飒惊吹。
神像被弃置蒙上了灰尘,灵幡在惊风中飒飒飘动。
青史失记名,朱榜但题谥。
青史上已经失记了它的名字,红榜上只题写着谥号。
庭空众草罗,地僻百虫蚑。
庭院空旷各种野草蔓延,地方偏僻百虫爬行。
鸣禽语供弦,飘云影翻帜。
鸣禽的啼叫如同弦乐,飘云的影子像翻动的旗帜。
萤停暗帷灯,蜗篆仆碑字。
萤火虫停在暗处像帷中的灯光,蜗牛爬行在倒伏的石碑上留下篆痕般的字迹。
柏廮蟠轮囷,瓠子悬重膇。
柏树的瘤结盘旋蜷曲,葫芦悬垂着沉甸甸地下坠。
乔林神鸦号,卑薄鬼蝶戏。
高大的树林里神鸦啼号,低矮处鬼蝶飞舞嬉戏。
甃虚泉脉通,级夷石发被。
砌砖的井壁中泉脉相通,石阶平坦处长满了苔藓。
怒蛙恒瞋睛,痴螳忽掉臂。
发怒的蛙总是瞪着眼睛,痴傻的螳螂忽然挥动前臂。
鼠行黠无声,蚁旋驯有次。
老鼠行走狡黠无声,蚂蚁旋转驯顺有序。
坏柱腐耳垂,败几蒸眼渍。
残坏的柱子上腐耳菌垂下,破败的几案上蒸出斑驳的渍痕。
丝飏罥蟏蛸,燐飞见魑魅。
丝线飘扬挂住了蟢蛛,磷火飞舞仿佛看见了魑魅。
螟蚀供后花,猿窥祭馀器。
螟虫蛀蚀了供奉后的花果,猿猴偷窥祭祀剩下的器皿。
浮烟不熏炉,溜雨常停觯。
浮烟不用于熏炉,雨水常常停留在祭器上。
崩垣窜惊麇,崇檐巢恶鵋。
崩塌的墙垣中窜出受惊的獐子,高高的屋檐下筑巢着凶恶的鹪鹩。
野蒿食复生,园枣啄将坠。
野蒿被啃食后又重新生长,园中的枣子被啄食将要坠落。
牧笛秋霜清,樵歌晚风迟。
牧笛声在秋霜中清越,樵歌在晚风中缓缓飘荡。
岚光疑积愁,谷气如发喟。
山岚的光影仿佛积聚着愁绪,山谷的气息像是在发出叹息。
对景独感怀,览物各求类。
面对景物独自感怀,观赏万物各求其同类。
癯祝劳远陪,慵仆倦久侍。
清瘦的僧人辛苦远来陪伴,慵懒的仆人厌倦了长久侍候。
归时群动息,日脚在平地。
回去时万物的活动都已停息,太阳已经落到了平地上。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蜀山》,五言古诗长篇,记游山之作。诗人卜居蜀山,详写山中景致与古祠荒废之象,笔触细致入微,从山居营构、友朋往还到古祠探访,所见皆为荒败之景。诗中大量使用生僻字与险怪意象,如柏廮蟠轮囷、瓠子悬重膇、丝飏罥蟏蛸、燐飞见魑魅等,刻意追求奇崛幽险之境。
逐句解读
「喧嚣厌已久,閒居喜兹遂」——喧嚣厌倦已久,闲居喜此得遂。写卜居之愿。
「茆茨起高明,涧道入深邃」——茅茨起于高明处,涧道入于深邃中。写居所与涧道。
「凿牖通震方,开扉面离位」——凿窗通向东方,开门面向南方。以八卦方位写门窗朝向。
「藩编槿杂篁,壁补萝牵荔」——篱藩编槿杂以篁竹,墙壁补萝牵以荔藤。写篱壁植物。
「井榈旋解苞,田植齐吐穗」——井边棕榈旋即解苞,田间种植齐吐穗。写田园之景。
「溪山固可娱,风雨亦足庇」——溪山固然可娱,风雨也足以庇护。写山水之乐与居所之安。
「到日始八九,良友得三二」——到日始八九天,良友得三二位。写友朋来访。
「客情卒难惬,人性颇烦记」——客情卒然难惬,人性颇烦记挂。写待客之烦。
以下详写探访古祠之荒败景象:
「陟怯危磴欹,瞰讶颓冈陂」——登高怯于危磴倾斜,俯瞰惊讶颓冈陂陀。写山路之险。
「褰蔓悟险途,披丛见倾隧」——褰开蔓草悟知险途,披开丛莽看见倾颓隧道。写探险之境。
「缓流似矜情,旧藏欲呈瑞」——缓流似矜持之情,旧藏欲呈瑞兆。写溪流之态。
「变绿乱蔌蔫,发赪老叶醉」——变绿乱蔌蔫,发红老叶如醉。写植物之态。
「深村羁旅绝,荒山古祠閟」——深村羁旅绝迹,荒山古祠闭锁。写荒僻之境。
「厓攒紫阁阴,松映绮疏致」——崖间攒聚紫阁阴,松映绮疏之致。写古祠建筑。
「圣像委蒙尘,灵幡飒惊吹」——圣像委于蒙尘,灵幡飒然惊风。写祠中荒败。
以下以大量险怪意象写荒败之极:
「青史失记名,朱榜但题谥」——青史失记其名,朱榜只题谥号。写祠主已不可考。
「庭空众草罗,地僻百虫蚑」——庭空众草罗列,地僻百虫爬行。写庭中荒芜。
「鸣禽语供弦,飘云影翻帜」——鸣禽语如供弦,飘云影如翻帜。以声与影写荒凉中之美。
「萤停暗帷灯,蜗篆仆碑字」——萤停如暗帷灯,蜗篆如仆碑字。以萤与蜗写荒废之极。
「柏廮蟠轮囷,瓠子悬重膇」——柏树瘤蟠轮囷,瓠瓜悬重膇。写古柏之怪与瓠瓜之重。
「乔林神鸦号,卑薄鬼蝶戏」——乔林神鸦号叫,卑薄鬼蝶嬉戏。以神鸦鬼蝶写阴森之境。
「甃虚泉脉通,级夷石发被」——井壁虚而泉脉通,台阶平而石发被。写废墟之细。
「怒蛙恒瞋睛,痴螳忽掉臂」——怒蛙恒瞋目,痴螳忽掉臂。以蛙螳写荒寂中微小生命的挣扎。
「鼠行黠无声,蚁旋驯有次」——鼠行狡黠无声,蚁旋驯良有序。以鼠蚁写荒寂之微。
「坏柱腐耳垂,败几蒸眼渍」——坏柱腐耳垂下,败几蒸出眼渍。写朽木之极。
「丝飏罥蟏丝飏罥蟏蛸,燐飞见魑魅」——丝飏罥着蟏蛸,磷火飞时见魑魅。以蜘蛛网与磷火写鬼气森森。
「螟蚀供后花,猿窥祭馀器」——螟虫蚀供后之花,猿猴窥祭余之器。写祭品之败。
「浮烟不熏炉,溜雨常停觯」——浮烟不熏香炉,溜雨常停酒觯。写祠中无人祭扫。
「崩垣窜惊麇,崇檐巢恶鵋」——崩垣窜出惊麇,崇檐巢着恶鵋。以麇与鵋写荒废之极。
「野蒿食复生,园枣啄将坠」——野蒿被食又生,园枣被啄将坠。写荒园之象。
「牧笛秋霜清,樵歌晚风迟」——牧笛秋霜清,樵歌晚风迟。以牧笛樵歌写山间之闲。
「岚光疑积愁,谷气如发喟」——岚光疑积愁,谷气如发喟。以山间雾气写愁绪。
「对景独感怀,览物各求类」——对景独感怀,览物各求其类。写触景生情。
「癯祝劳远陪,慵仆倦久侍」——癯祝劳远陪,慵仆倦久侍。写游山之倦。
「归时群动息,日脚在平地」——归时群动皆息,日脚在平地。以日落归家作结。
艺术手法
一、险怪风格:大量使用生僻字与险怪意象,如「柏廮蟠轮囷」「瓠子悬重膇」「丝飏罥蟏蛸」「燐飞见魑魅」等,刻意追求韩愈式的奇崛幽险之境,在元诗中极为罕见。
二、铺陈手法:诗中写古祠荒败,从建筑(紫阁、绮疏)→圣像灵幡→庭草百虫→鸣禽飘云→萤蜗柏瓠→神鸦鬼蝶→蛙螳鼠蚁→坏柱败几→蟏蛸魑魅→螟猿麇鵋→野蒿园枣——近四十种意象铺陈荒败之极,如一幅废墟长卷。
三、以动写静:以「怒蛙瞋睛」「痴螳掉臂」「鼠行黠无声」「蚁旋驯有次」等微小动态写荒寂中生命的挣扎,以动衬静,更显荒凉。
总体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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