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节妇

元末明初 · 王祎

译文

妾生南海涯,窈窕如秋花。

我生在南海之滨,窈窕美丽如同秋天的花朵。

邻娃不识面,千里隔窗纱。

邻家的姑娘都不认识我的容貌,千里之遥隔着窗纱。

一朝嫁夫婿,共在桐城住,门前有舶船,便欲为商去。

一旦嫁给夫婿,一同住在桐城,门前停着商船,他便想要外出经商。

欢好百年身,今年涉两春。

本想百年欢好共此身,今年却已过了两个春天。

象床银烛下,生此玉麒麟。

在象牙床银烛光下,生下了这个如玉的孩儿。

转头才四月,忍作生离别。

转眼才过了四个月,竟忍心作此生离死别。

临行岂不闻,怀里儿声咽。

临走时怎会听不见,怀中婴儿啼哭声哽咽。

相欢筵前酒,绿发浓如柳。

离别宴上相劝的酒,他的黑发浓密如柳。

挝鼓起开帆,参差挂牛斗。

击鼓起航张开风帆,高高低低直挂到牛斗星间。

犹闭香阁卧,相逢梦边过。

我还闭在香阁中卧床,相逢只能在梦境中经过。

倚户夕阳时,不见南归柁。

倚门等到夕阳西下,也看不见南归的船舵。

依稀四五年,顾影自知怜。

恍惚过了四五年,看着自己的身影自怜自惜。

相传夫婿死,真赝尚茫然。

传闻夫婿已经死去,是真是假还不清楚。

脱却绣襦裆,莲腮泪万行。

脱下绣花短衣,莲腮上泪流万行。

收得望夫泪,帟鲤独生堂。

收起望夫的眼泪,独自一人在堂中生活。

当上双亲老,都怜外孙好。

公公婆婆年事已高,都疼爱这个外孙。

如何妾薄命,再哭妣与考。

怎奈我命薄,又为公婆的去世再哭一场。

只影坐空帷,依依膝下儿。

形单影只坐在空帷中,膝下还有年幼的孩子相依。

儿能学人语,口授《柏舟》诗。

孩子刚能学人说话,便口头教授他《柏舟》诗。

经年机上织,掩户秋苔碧。

常年累月在织机上纺织,掩上门庭秋苔碧绿。

俄闻叩户声,鹊语檐前日。

忽然听到敲门声,正是檐前喜鹊叫的那天。

开扃见夫面,翻疑眼生眩。

打开门看见丈夫的面容,反而怀疑自己眼花。

喜极却成哀,泪迸春空霰。

欢喜到了极点却变成悲伤,眼泪如同春空飘落的冰霰。

儿长至父腰,再拜可怜娇。

孩子已长到父亲的腰高,再次拜见可怜又娇小。

褰衣怕父去,愁见港中潮。

牵衣拉袖怕父亲又离去,忧愁地看着港中的潮水。

归家甫涉秋,贩宝复东游。

回家才过一个秋天,又贩卖珠宝东去远游。

蛮巫作神语,沧海日安流。

蛮地巫师说神语,大海每日安然流淌。

有约明年返,别来期未远。

约好了明年回来,分别以来期限不远。

怪梦不胜悲,桑田海清浅。

做了噩梦悲痛不已,沧海桑田变了又变。

明年讣音至,命与青天坠。

第二年讣告传来,他的性命如同青天坠落。

剪纸独招魂,江流写双泪。

独自剪纸招魂,江流映出双行清泪。

妾与赴黄泉,儿生未十年。

我想随他同赴黄泉,但孩子出生还不到十年。

提携令长大,待与父齐肩。

提携抚养让他长大,等到他与父亲并肩高。

唾视邻家媪,不死何为老。

鄙夷地看着邻家的老妇,不死又为何要老。

殷勤讽巧言,榕生根可倒。

她们殷勤地说着巧言,说榕树生了根也可以倒。

妾自愿为人,人谁乱鸟群。

我自愿做一个守节之人,谁会去混乱鸟群。

他年泉下路,尚欲见夫君。

将来走泉下之路,还想见到我的夫君。

夫君前有妇,生儿在澉浦。

夫君前妻有个儿子,住在澉浦。

年是妾儿兄,何须口同乳。

年纪是我的儿子的兄长,不必同吃一个奶。

念彼孤儿隔,辛苦谋衣食。

想到那个孤儿远隔他方,辛苦谋求生计衣食。

妾闻夫有田,质在他人宅。

我听说丈夫有田产,抵押在别人家宅中。

卖妾金凤钗,转寄外家来。

卖掉我的金凤钗,辗转寄回娘家来。

说与孤儿道,持此赎田回。

告诉那个孤儿,拿这钱去赎回田产。

妾身自有子,生理在十指。

我自己也有儿子,生计全靠十指纺织。

纺绩不曾闲,供渠买经史。

纺织从来不曾闲着,供他购买经史书籍。

灯前雪满窗,白发几年孀。

灯前窗外白雪满窗,白发苍苍守寡好些年。

课儿终夜读,不暇计更长。

督促孩子读书到深夜,无暇计算夜有多长。

儿今长似父,祀事真堪付。

孩子如今长得像他父亲,祭祀之事真的可以托付给他了。

春秋称孝子,衔哀进觞俎。

春秋祭祀时堪称孝子,含悲进奉酒食祭品。

妾老儿方壮,前期百年养。

我已老了孩子正当壮年,期望百年奉养。

不负妾初心,少答夫深望。

没有辜负我当初的心愿,稍报丈夫的深深期望。

有妇配宜男,如儿奉旨甘。

有了媳妇匹配宜家,如同儿子侍奉美味甘旨。

一饮知姑恩,尝羹再至三。

一口饮食便知婆婆恩情,尝了羹汤再三感恩。

焚香祷夜初,细语在阶除。

在夜初焚香祈祷,在台阶上轻声细语。

愿妇同儿老,毋为妾与夫。

愿媳妇与儿子白头偕老,不要像我和他丈夫那样。

赏析

题解
此诗写一商人妇守节抚孤之悲。先写妾生南海涯嫁夫共在桐城住,继而写夫为商去生子四月忍别,又写涉两春后夫贩宝东游蛮巫作神语明年返,又写怪梦悲桑田海清浅明年计音至命与青天坠,又写妾与赴黄泉儿生未十年提携令长大待与父齐肩,又写唾视邻家媠劝改嫁不从,又写夫君前有妇生儿在澉浦念彼孤儿隔辛苦谋衣食,又写卖金凤钗赎夫之田纺绩供儿买经史灯前雪满窗白发几年孀,末以儿今长似父祀事真堪付不负妾初心少答夫深望写守节抚孤之终。

逐句解读
「妾生南海涯,窈窕如秋花」——我生在南海之涯,窈窕如同秋花。

「邻娃不识面,千里隔窗纱」——邻家女不曾识面,千里隔着窗纱。

「一朝嫁夫婿,共在桐城住」——一朝嫁给夫婿,一同住在桐城。

「门前有舶船,便欲为商去」——门前有舶船,便要去做商人远去。

「欢好百年身,今年涉两春」——欢好本是百年之身,今年已度过两个春天。

「象床银烛下,生此玉麒麟」——在象床银烛之下,生下这玉麒麟般的儿子。

「转头才四月,忍作生离别」——转眼才四个月,忍心作生离死别。

「临行岂不闻,怀里儿声咽」——临行难道不听见,怀中儿声哽咽。

「相欢筵前酒,绿发浓如柳」——欢聚筵前之酒,绿发浓密如柳。

「挝鼓起开帆,参差挂牛斗」——击鼓开帆,参差挂上牛斗星之间。

「犹闭香阁卧,相逢梦边过」——还闭着香阁安卧,相逢只在梦中经过。

「倚户夕阳时,不见南归柁」——倚门望夕阳时,不见南归的船舵。

「依稀四五年,顾影自知怜」——依稀过了四五年,顾影自怜。

「相传夫婿死,真赝尚茫然」——相传夫婿已死,真假尚且茫然。

「脱却绣襦裆,莲腮泪万行」——脱去绣花短衣,莲腮上万行泪。

「收得望夫泪,帟鲤独生堂」——收得望夫之泪,独自在堂中生活。

「当上双亲老,都怜外孙好」——堂上双亲年迈,都怜爱外孙好。

「如何妾薄命,再哭妣与考」——如何我命薄,又哭丧了公婆。

「只影坐空帷,依依膝下儿」——只影坐在空帷中,依偎膝下的是儿子。

「儿能学人语,口授柏舟诗」——儿能学人说话,口授柏舟之诗。

「经年机上织,掩户秋苔碧」——经年在机上织布,掩门秋苔碧绿。

「俄闻叩户声,鹊语檐前日」——忽然听到叩门声,喜鹊在檐前鸣叫。

「开扃见夫面,翻疑眼生眩」——开门见到夫面,反疑眼睛发眩。

「喜极却成哀,泪迸春空霰」——喜极反成悲哀,泪迸如春空雪霰。

「儿长至父腰,再拜可怜娇」——儿子长到父亲腰际,再拜可怜娇小。

「褰衣怕父去,愁见港中潮」——牵衣怕父亲离去,愁见港中潮水。

「归家甫涉秋,贩宝复东游」——归家刚过一个秋天,贩宝又东游。

「蛮巫作神语,沧海日安流」——蛮巫作神语,说沧海日日安流。

「有约明年返,别来期未远」——约定明年返回,别来日期不远。

「怪梦不胜悲,桑田海清浅」——怪梦不堪悲伤,桑田沧海清浅。

「明年讣音至,命与青天坠」——明年讣音到来,命与青天坠下。

「剪纸独招魂,江流写双泪」——剪纸独自招魂,江流写下双泪。

「妾与赴黄泉,儿生未十年」——我想与夫同赴黄泉,儿子出生未满十年。

「提携令长大,待与父齐肩」——提携让他长大,等到与父亲齐肩。

「唾视邻家媠,不死何为老」——唾视邻家老妇,不死为何老去。

「殷勤讽巧言,榕生根可倒」——殷勤讽劝巧言,榕生了根可以倒拔。

「妾自愿为人,人谁乱鸟群」——我自愿为人,人怎能乱鸟群。

「他年泉下路,尚欲见夫君」——他年黄泉之路上,还想见到夫君。

「夫君前有妇,生儿在澉浦」——夫君前妻,生有儿子在澉浦。

「年是妾儿兄,何须口同乳」——年岁是妾儿的兄长,何须口含同乳。

「念彼孤儿隔,辛苦谋衣食」——念及那孤儿相隔,辛苦谋取衣食。

「妾闻夫有田,质在他人宅」——我听说丈夫有田,抵押在他人宅中。

「卖妾金凤钗,转寄外家来」——卖了我的金凤钗,转寄到外家来。

「说与孤儿道,持此赎田回」——告诉孤儿,拿这赎田回来。

「妾身自有子,生理在十指」——我自身有儿子,生计在于十指。

「纺绩不曾闲,供渠买经史」——纺绩不曾空闲,供他购买经史。

「灯前雪满窗,白发几年孀」——灯前雪满窗棂,白发守寡几年。

「课儿终夜读,不暇计更长」——督促儿子终夜读书,不暇计较夜更长。

「儿今长似父,祀事真堪付」——儿子如今长得像父亲,祭祀之事真可托付。

「春秋称孝子,衔哀进觞俎」——春秋两祭称为孝子,衔哀进献觞俎。

「妾老儿方壮,前期百年养」——我老了儿子正当壮年,期望百年奉养。

「不负妾初心,少答夫深望」——不负我的初心,稍报丈夫的深望。

「有妇配宜男,如儿奉旨甘」——有了媳妇配宜男,如同儿子奉上美食。

「一饮知姑恩,尝羹再至三」——一饮知道婆婆恩情,尝羹再三。

「焚香祷夜初,细语在阶除」——焚香祈祷在夜初,细语在阶除之间。

「愿妇同儿老,毋为妾与夫」——愿媳妇与儿子白头偕老,不要像我与夫君。

艺术手法
望夫泪用望夫石之典写思夫。柏舟诗用诗经柏舟之典写守节之志。桑田海清浅用沧海桑田之典写世事之变。剪纸招魂用民俗写悼亡。金凤钗以饰写贫苦之典当。纺绩买经史以织写抚孤之辛劳。全诗从少妇嫁商到夫死守节到抚孤到儿媳入门,叙事完整而有深情。

总体评价
此诗写商人妇守节抚孤,从嫁夫生别到夫死守节到卖钗赎田到课儿读书,叙事完整而深情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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