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中杂纪十首
元末明初 · 王冕
译文
水竹连平野,人家带夕阳。道途忘险阻,风景异寻常。
水边的竹子延伸连接着平坦的旷野,农家的房屋笼罩在夕阳余晖之中。走在路上便忘记了路途的艰险,沿途的风景与平常所见大不相同。
借艇移行李,持杯看步光。英雄无所似,堪笑老夫狂。
借来小船搬运行李,端着酒杯观赏步光宝剑。天下英雄无人能与自己相比,可笑我这位老翁如此狂放不羁。
舟行知牵稳,恰得打头风。更喜青山出,宁辞白发穷?
船行知道纤绳拉得稳当,恰好又遇上迎面逆风。但更令人高兴的是青山出现在前方,哪会因为白发苍苍就推辞这穷困的日子呢?
江枫缘岸赤,河蓼杂烟红。回首东南景,楼台杳霭中。
江边的枫树沿着堤岸一片赤红,河中的蓼草夹杂在烟霭中也是红彤彤的。回头望向东南方的景色,楼台隐没在苍茫的云雾之中。
杨柳青云合,芙蓉锦幛开。船从湖上过,人在画中来。
杨柳的翠绿与天空的青云融为一体,荷花像锦帐一般盛开。小船从湖面上划过,人仿佛走进了画中一样。
莫问桓伊笛,且传袁绍杯。明朝归醉李,舒啸漫徘徊。
不必去问桓伊吹笛的雅事,且像袁绍宴饮那样传杯痛饮。明天回到醉李之地,舒展长啸随意徘徊。
泊舟枯柳下,狭港喜无风。水气团烟暝,岚光带雨浓。
把船停泊在枯柳树下,狭窄的港湾里幸好没有风浪。水汽聚成昏暗的烟雾,山间的岚光带着浓浓的雨意。
竹阴秋转冷,渔火夜深红。忆在山阳县,吟情与此同。
竹林阴影中秋意变得寒冷,深夜的渔火闪烁着红光。想起从前在山阳县的时候,吟诗的情怀与现在一样。
芦花藏别浦,柳树隔柴扉。野鸟行行下,渔舟两两归。
芦花掩藏着另一处水湾,柳树遮隔着简陋的柴门。野鸟成行地飞落下来,渔船成双成对地归去。
只愁风俗变,不虑世情违。旧日经行处,于今转觉非。
只担忧社会风气变坏了,不忧虑自己与世道不合。以前曾经走过的地方,如今再看却觉得不一样了。
秋茂喜禾壮,官河带野桥。水光欺日白,寒气得风饶。
秋天庄稼茂盛,高兴地看到禾苗长得壮实,官河上架着乡野小桥。水面反光比日光还白亮,寒气因风而更加浓烈。
觅火邻船并,沽醪市店遥。传闻征税急,不忍见渔樵。
找火种要和邻船靠在一起,想买酒集市酒店却很远。听说朝廷征税非常紧迫,不忍心看到渔夫樵夫受苦。
九日今朝是,凄凄多朔风。黄叶浑未落,乌柏最先红。
今天正是重阳节,凄凉地刮着阵阵北风。黄叶还没有完全落下,乌桕树却最先变红了。
对景情何已,怀人梦不通。稻粱今岁薄,无奈北征鸿。
面对此景情思如何能止,思念故人却连梦中也难以相通。今年稻粱收成不好,无可奈何那些北飞的大雁。
落日照船窗,残霞映碧江。树低苍翠湿,人杂语言哤。
落日的余晖照进船窗,晚霞映照着碧绿的江面。低矮的树木苍翠湿润,人群杂处语言嘈杂。
贳酒青衣独,归山白鸟双。驱驰吾未已,惭愧鹿门庞。
青衣童子独自去赊酒,白鸟成双飞回山中。我奔波劳碌还没有停歇,自愧不如隐居鹿门的庞德公。
野水连天碧,秋花夹路黄。顺风船过疾,落日鸟飞忙。
野外的水面与天相连一片碧绿,秋花夹在路旁开得金黄。顺风时船行得飞快,落日时鸟儿也急匆匆地飞着。
感物独惆怅,逢时喜老苍。文章随气运,不必论班扬。
触景生情独自惆怅,能逢此世又喜见到苍老之物。文章的好坏随时代气运而定,不必去争论班固和扬雄谁更出色。
老树转斜晖,人家水竹围。露深花气冷,霜降蟹膏肥。
老树映照着斜阳余晖,人家被水竹环绕着。夜露深重花气清冷,霜降时节蟹膏最为肥美。
沽酒心何壮,看山思欲飞。操舟有吴女,双桨唱新归。
买酒喝时心胸多么豪壮,看山景时思绪恨不得飞起来。划船的吴地女子,摇着双桨唱着新归之歌。
赏析
题解
此组诗共十首,为舟行途中纪事抒怀之作。王冕乘舟沿水路行进,将沿途所见风光、民俗、时令变化与个人感怀逐首写来。十首诗从"水竹连平野"写起,经湖上泛舟、枯柳夜泊、芦花野渡,直至"露深花气冷,霜降蟹膏肥"的深秋景致,以舟行为线索串联一路见闻。其中"传闻征税急,不忍见渔樵"直写民生疾苦,"文章随气运,不必论班扬"抒发旷达之见,既见诗人忧世之心,又见其超然之态。
逐句解读
「水竹连平野,人家带夕阳」——水边的竹子延伸连接着平旷的原野,人家的房屋沐浴在夕阳余晖之中,这是舟行所见的开阔画面。
「道途忘险阻,风景异寻常」——走在路上便忘记了旅途的艰险,沿途风景异于平常所见,写出行舟时心旷神怡之感。
「借艇移行李,持杯看步光」——借小船搬运行李,手持酒杯观赏步光宝剑,写舟中的闲适与豪放。
「英雄无所似,堪笑老夫狂」——天下英雄无人可与自己相比,可笑老夫这般狂放不羁,自嘲中透出傲骨。
「舟行知牵稳,恰得打头风」——船行知道纤绳拉得稳当,恰好又遇到了逆风,写行舟之艰难。
「更喜青山出,宁辞白发穷」——但更欢喜的是青山出现在眼前,岂会因为白发苍苍而推辞贫困?写虽穷困而不改其乐。
「江枫缘岸赤,河蓼杂烟红」——江边的枫树沿着堤岸一片赤红,河边的蓼草夹杂在烟霭中也是红色,写秋色之浓。
「回首东南景,楼台杳霭中」——回头望东南方向的景色,楼台隐没在苍茫烟霭之中,写远望之美。
「杨柳青云合,芙蓉锦幛开」——杨柳的绿色与青云融为一体,荷花如同锦帐般盛开,写湖上风光的绚丽。
「船从湖上过,人在画中来」——小船从湖面上驶过,人就像走进了画中一般,这是传诵的名句,写泛舟之美妙。
「莫问桓伊笛,且传袁绍杯」——不必问桓伊吹笛之事,且传杯痛饮如袁绍之宴,用典故写饮酒之豪。
「明朝归醉李,舒啸漫徘徊」——明天回去到醉李之地,舒展长啸随意徘徊,写舟中饮酒后之豪兴。
「泊舟枯柳下,狭港喜无风」——将船停泊在枯柳之下,狭窄的港湾里庆幸没有风浪,写夜泊之安宁。
「水气团烟暝,岚光带雨浓」——水汽凝聚成昏暗的烟雾,山间的岚光带着浓重的雨意,写港中暮色。
「竹阴秋转冷,渔火夜深红」——竹林阴影中秋意转为寒冷,深夜渔火闪烁着红光,写夜深之景。
「忆在山阳县,吟情与此同」——回忆起在山阳县的时候,吟诗的情怀与此刻相同,写今昔之感。
「芦花藏别浦,柳树隔柴扉」——芦花掩藏着另一处水湾,柳树遮隔着简陋的柴门,写乡村水边景色。
「野鸟行行下,渔舟两两归」——野鸟成行飞落下来,渔船成双成对地归来,写傍晚的宁静画面。
「只愁风俗变,不虑世情违」——只担忧社会风俗变坏,不忧虑自己与世俗不合,写忧世不忧己。
「旧日经行处,于今转觉非」——以前走过的地方,如今再看却觉得完全不同了,写今昔之感。
「秋茂喜禾壮,官河带野桥」——秋庄稼茂盛令人欣喜禾苗壮实,官河上架着乡野小桥,写农村秋景。
「水光欺日白,寒气得风饶」——水面反光比日光还要白亮,寒气因风而更加浓重,写深秋之感。
「觅火邻船并,沽醪市店遥」——找火种要和邻船靠在一起,买酒则集市酒店很远,写舟中生活不便。
「传闻征税急,不忍见渔樵」——听说朝廷征税非常急迫,不忍心看到渔民樵夫的困苦,写忧民之心。
「九日今朝是,凄凄多朔风」——今天正是重阳节,凄凉地刮着北风,写重阳之冷清。
「黄叶浑未落,乌柏最先红」——黄叶尚未完全落下,乌桕树却最先变红,写秋色之变。
「对景情何已,怀人梦不通」——面对此景情思不断,思念故人却连梦中也难以相见,写怀人之苦。
「稻粱今岁薄,无奈北征鸿」——今年稻粱收成不好,北飞的大雁也无可奈何,写年景之歉。
「落日照船窗,残霞映碧江」——落日照进船窗,晚霞映照着碧绿的江面,写黄昏之景。
「树低苍翠湿,人杂语言哤」——树木低矮苍翠湿润,人群杂处语言嘈杂,写船埠喧闹。
「贳酒青衣独,归山白鸟双」——青衣童子独自去赊酒,白鸟成双飞归山中,写孤独与对比。
「驱驰吾未已,惭愧鹿门庞」——我奔波劳碌尚未停歇,自愧不如鹿门隐士庞德公,写自省之心。
「野水连天碧,秋花夹路黄」——野外的水面与天相连一片碧绿,秋花夹路两旁开得金黄,写秋色之美。
「顺风船过疾,落日鸟飞忙」——顺风船行得很快,落日时分鸟儿也急匆匆地飞,写舟行之快。
「感物独惆怅,逢时喜老苍」——触景生情独自惆怅,能逢此生又喜见到苍老之景,写感怀之复杂。
「文章随气运,不必论班扬」——文章的好坏随时代气运而定,不必去比较班固和扬雄,写旷达之见。
「老树转斜晖,人家水竹围」——老树映照着斜阳余晖,人家被水竹环绕,写水乡暮景。
「露深花气冷,霜降蟹膏肥」——夜露深重花气清冷,霜降时节蟹膏肥美,写深秋时令之美,此为传诵名句。
「沽酒心何壮,看山思欲飞」——买酒喝时心胸多么豪壮,看山景时思绪都要飞起来了,写豪迈之情。
「操舟有吴女,双桨唱新归」——划船的吴地女子,摇动双桨唱着新归之歌,写舟中情趣。
艺术手法
全组诗以舟行为线索,将写景、叙事、抒情融为一体。
"船从湖上过,人在画中来"以画喻景,将实景化为画境,虚实相生。
"露深花气冷,霜降蟹膏肥"以花气之冷与蟹膏之肥对举,一虚一实、一雅一俗,精准传达霜降时令特征。
"传闻征税急,不忍见渔樵"从写景转入忧民,情感陡转,深化全组诗的思想内涵。
"文章随气运,不必论班扬"则以议论作结,从写景抒情升华为哲理思考。
总体评价
此组舟中杂纪十首,以舟行串联十景,"船从湖上过,人在画中来"写景入妙,"露深花气冷,霜降蟹膏肥"写时令入神,"传闻征税急,不忍见渔樵"忧民深切,"文章随气运,不必论班扬"旷达超然。王冕以组诗写舟行,景真情深,格调兼具清新与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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