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梅五十八首

元末明初 · 王冕

译文

大庾岭头春似海,不是寻常白玉堂。昨夜护龙河上看,一天明月四檐霜。

大庾岭头春色如海,不是寻常的白玉堂中所见。昨夜在护龙河上观看,一天明月映照着四檐白霜。

树头历历见明珠,底用题诗问老逋?且买金陵秋露白,小舟载月过西湖。

枝头历历可见如同明珠般的花朵,何须题诗去问老逋?且买金陵的秋露白酒,乘小舟载着月色渡过西湖。

江南雪消春渐回,溪东溪西梅花开。幽人作诗兴不浅,时复杖藜携酒来。

江南雪消融春天渐渐回来,溪东溪西梅花盛开。隐逸之人作诗兴致不浅,不时拄着藜杖带着酒来。

岁寒风致少能解,野草安能识此情?春到玉堂浑不觉,清香疏影自分明。

岁寒时节的风致很少有人能理解,野草怎么能识得这份情怀?春天来到玉堂浑然不觉,清香的疏影自是分明。

五云缥缈隔蓬莱,仙子吹箫月下回。转首不知春几许,霜花如雪满瑶台。

五彩祥云缥缈与蓬莱相隔,仙子在月下吹箫归来。转首之间不知春有多少,霜花如雪铺满瑶台。

江南十月春色早,处处梅花当水开。玉笛一声霜不小,满天明月鹤飞来。

江南十月春色来得早,处处梅花傍水盛开。玉笛一声霜气不小,满天明月之中仙鹤飞来。

罗浮月白海无尘,玉树琼林处处春。半夜禹陵风雨作,屋梁飞动欲生鳞。

罗浮山月白如洗大海无尘,玉树琼林处处都是春意。半夜禹陵风雨大作,屋梁飞动仿佛要生出鳞甲。

铁石心肠满面霜,岁寒吾计未全荒。相逢休问春何处,定是调羹到玉堂。

铁石般的心肠满面如霜,岁寒时节我的打算还未完全荒废。相逢时休问春天在哪里,必定是去玉堂做调和羹汤的大用。

不向罗浮问醉仙,笑呼孤鹤下吴天。春风吹散梅花雪,香满西湖载酒船。

不向罗浮山去寻访醉仙,笑着呼唤孤鹤从吴天飞下。春风吹散了梅花上的雪,香气飘满西湖上的载酒船。

玉雪玲珑瘦影重,不同桃李媚春风。十分清致无人解,犹在旧家池馆中。

如玉如雪玲珑剔透瘦影重叠,不同于桃李那般媚惑春风。十分清雅的风致无人理解,仍然在旧家的池馆之中。

寒枝错落冻不解,隔水清香招得来。午夜风停雪声堕,梅花开尽不知寒。

寒枝错落冰冻不消,隔水的清香把人招引而来。午夜风停雪声坠落,梅花开尽也不知道寒冷。

断云流水孤山路,看得春风几树花。骑马归来城郭是,月明箫管起谁家?

断云流水孤山路上,看到春风中几树花开。骑马归来城郭依旧,月明之中箫管之声从谁家响起?

昨夜朔风吹倒人,梅花枝上十分春。老夫高卧石窗下,嬴得清香入梦频。

昨夜北风吹得人站立不住,梅花枝上却显出十分的春意。老夫高卧在石窗之下,赢得清香频频入梦。

朔风吹冷过山城,巾子峰头雪未晴。十载西湖閒客梦,夜来山月最分明。

北风吹冷了山城,巾子峰头积雪还未放晴。十年来做西湖闲客的梦,夜里的山月最为分明。

罗浮山下雪三尺,白玉堂前春几分。岁晏归来诗思好,东风吹散一溪云。

罗浮山下雪深三尺,白玉堂前春意有几分。岁末归来诗兴很好,东风吹散了一溪的云雾。

疏花粲粲照寒水,玛瑙坡前春独回。却忆去年风雪里,吹箫曾棹酒船来。

稀疏的花朵灿烂地映照着寒水,玛瑙坡前春天独自回来。却回忆起去年风雪之中,曾吹着箫划着酒船来过。

天寒江国霜如雪,草木无情尽摧折。不知春意到江南,疏影横斜半窗月。

天寒江国霜白如雪,草木无情全被摧折。不知春意已到江南,疏影横斜映着半窗月色。

春风处处竞繁华,桃李无言亦好花。独有高人爱高洁,肯冲冰雪到山家。

春风处处争相繁华,桃李无言也是好花。独有高人喜爱高洁,肯冒着冰雪来到山中人家。

平生固守冰霜操,不与繁花一样情。岁晏溪头春意足,是谁看得最分明?

平生坚守冰霜般的节操,与繁花不是同样的情怀。岁末溪头春意盎然,是谁看得最清楚?

疏篱潇洒绿烟寒,老树鳞皴艾叶攒。昨夜天空明月白,一枝疏影隔窗看。

疏篱洒脱绿烟清寒,老树鳞片般皴裂艾叶攒聚。昨夜天空明月洁白,隔着窗子看一枝疏影。

春风一笑玉无垠,云散空窗见月痕。半夜鹤归诗思好,清香吹满水南轩。

春风一笑如同美玉无边,云散后空窗中见到月痕。半夜仙鹤归来诗兴很好,清香吹满了水南轩。

月明曾过西湖路,爱看横枝当水斜。试问玉堂诸学士,几时清梦到山家?

月明之时曾经过西湖路,喜爱看横斜的枝条傍水而生。试问玉堂中的各位学士,几时做过清梦到过山家?

明月满天霜气重,梅花风韵更清妍。鹤飞不带箫声远,春过西泠第二船。

明月满天霜气浓重,梅花的风韵更加清丽妍美。仙鹤飞去不带着箫声远去,春天经过西泠桥边第二只船。

霜花浮影月娟娟,春色无痕上画船。转首西湖风景异,不知谁识老逋仙?

霜花浮动着影子月光娟秀,春色无痕地爬上了画船。转首看西湖风景已不同,不知有谁还认得老逋仙?

吹彻瑶笙鹤未还,小桥流水碧潺潺。夜深梦醒推窗看,白月无痕雪满山。

吹遍了瑶笙仙鹤还未归来,小桥流水碧绿潺潺。夜深梦醒推开窗户看,白月无痕大雪满山。

鹅州城东古梅树,鳞甲满身如老龙。冷霜极冷欺不得,春风吹作玉玲珑。

鹅州城东的古梅树,满身鳞甲如同老龙。严霜再冷也欺压不得,春风吹拂化作玉般玲珑。

记得西泠春色归,珠星璧月景离离。近来消息真堪笑,却说梅花不要诗。

记得西泠桥边春色归来,珠星璧月景色分明。近来消息真令人好笑,竟然说梅花不需要题诗。

开遍南枝又北枝,春风于我似相知。酒边漫说罗浮梦,忘却瑶台月下时。

南枝开遍了又开北枝,春风对我似乎相知。酒边随意说起罗浮山的梦,却忘却了瑶台月下的时光。

十月中原风景别,寒冰如地雪漫天。相逢尽说江南好,处处梅花压酒船。

十月中原风景不同,寒冰如地大雪漫天。相逢的人都说江南好,处处梅花盛开压在酒船之上。

溪谷冰霜春到迟,老夫长夜只吟诗。凭谁说与中朝士?此是江南第一枝。

溪谷之中冰霜不化春天来得迟,老夫长夜只是吟诗。凭谁去告诉朝中的士大夫?这是江南第一枝梅花。

玛瑙坡前春未来,几番空棹酒船回。西湖今日清如许,一树梅花压水开。

玛瑙坡前春天还没来,几次空划着酒船回去。西湖今日如此清澈,一树梅花傍水盛开。

潇洒山林惯雪霜,不同桃李竞芬芳。何缘作得春风梦?一夜吹香到玉堂。

潇洒的山林习惯了雪霜,不同于桃李争相芬芳。何以能做春风中的梦?一夜之间香气吹到了玉堂。

此心如铁蕴阳和,不得春风也自花。何自高人爱潇洒?夜深踏雪到山家。

这颗心如铁石却蕴含着阳和之气,不到春风也会自己开花。为何高人偏爱潇洒?深夜踏雪来到山中人家。

铁石心肠冰雪颜,逢时亦有好花看。玉堂可有青毡旧?不畏风霜入骨寒。

铁石般的心肠冰雪般的容颜,遇到时节也有好花可看。玉堂中可有旧日的青毡?不怕风霜寒入骨髓。

千年万年老梅树,三花五花无限春。不比寻常桃树李,只将颜色媚时人。

千年万年的老梅树,三朵五朵花蕴含无限的春意。不像寻常的桃树李树,只以颜色取悦时人。

霜气横空水满川,梅花枝上月娟娟。却思前载孤山下,半夜吹箫上画船。

霜气横空水面满川,梅花枝上月色娟秀。却想起前年在孤山之下,半夜吹着箫上了画船。

夜来漫踏前村雪,雪里梅花认得真。回首中原天万里,琼林玉树一般春。

夜里随意踏着前村的雪,雪中的梅花辨认得真切。回首中原万里天空,琼林玉树同样是一片春色。

一树横斜白玉条,春风吹乱雪飘飘。孤山老却林和靖,多载笙歌过六桥。

一树横斜的白玉枝条,春风吹乱了飘飘雪花。孤山老去了林和靖,多少年笙歌经过了六桥。

瘦铁一枝横照水,疏花点点耐清寒。雪晴月白孤山下,几度清香拄杖看。

瘦如铁枝的一枝横照水面,稀疏的花朵点点耐得住清寒。雪晴月白孤山之下,几度拄杖欣赏清香。

今日开门见远山,炼师坛下列清班。看来都是梅花树,个个春风玉佩环。

今日开门看见远山,炼师坛下排列着清雅的班列。看来都是梅花树,每一棵在春风中如同玉佩环。

树阴如屋雾如潮,浅水流花落野桥。忽忆去年秋八月,玉霄峰顶夜吹箫。

树阴如同房屋雾气如同潮水,浅浅的水流带着落花流过野桥。忽然回忆起去年秋八月,在玉霄峰顶夜间吹箫。

仙子归来夜未央,瑞香风动翠罗裳。月明无处韬清影,箫管迎春上玉堂。

仙子归来夜色还未尽,瑞香风动翠色的罗裳。月明之下无处隐藏清瘦的影子,箫管声中迎着春意登上玉堂。

海云初破月团团,独鹤归来夜未阑。一片笙箫湖水上,玉妃无语倚阑干。

海云初破月轮圆圆,独鹤归来夜色还未尽。一片笙箫声在湖水上飘荡,玉妃默默无语倚靠着栏杆。

云间古寺陆机宅,草木萧森鹤不来。惟有溪头老梅树,霜花犹是旧时开。

云间古寺陆机的旧宅,草木萧森仙鹤不来。只有溪头的老梅树,霜花依旧如旧时开放。

三月东风吹雪消,湖南山色翠如浇。一声羌管无人见,无数梅花落野桥。

三月东风吹化了残雪,湖南山色翠绿如同浇过一般。一声羌管无人看见,无数梅花飘落在野桥上。

閒花野草斗青红,一著冰霜扫地空。惟有老梅标致别,岁寒时节自春风。

闲花野草争奇斗艳,一遭冰霜便扫地一空。只有老梅标致与众不同,岁寒时节自有春风。

地老天荒尽可花,不同桃李竞繁华。要知鼎鼐调羹味,须问旧时丞相家。

地老天荒都可以开花,不同于桃李争相繁华。要知道调和鼎鼐做羹汤的味道,必须去问旧时的丞相之家。

和靖门前雪作堆,多年积得满身苔。疏花个个团冰雪,羌笛吹他不下来。

林和靖门前积雪成堆,多年积累满身长满青苔。稀疏的花朵个个如同冰雪团成,羌笛吹拂也吹不下来。

月明海底夜无烟,恰似西湖雪后天。清气逼人禁不得,玉箫吹上大楼船。

月明海底之夜无烟,恰似西湖雪后的天色。清气逼人承受不住,玉箫声吹上了大楼船。

西湖湖上水如天,狂客长吟夜不眠。骑鹤归来清兴好,梅花无影月娟娟。

西湖湖上水天一色,狂客长吟夜晚不眠。骑鹤归来清兴正好,梅花无影月色娟秀。

六月一日天大热,清风忽地过江来。湿云挟得梅梁起,半夜飞空作怒雷。

六月一日天气大热,清风忽然渡江而来。湿云挟着梅梁腾起,半夜飞入空中化作怒雷。

江北江南寒气重,雪花如席蔽天来。五更野叟敲门报,屋外老梅连夜开。

江北江南寒气深重,雪花如席遮天蔽日而来。五更时分老翁敲门通报,屋外老梅连夜绽放。

独鹤高飞雪气浓,梅烟清浅月朦胧。一声箫管归何处?人在琼楼玉宇中。

独鹤高飞雪气浓重,梅烟清浅月色朦胧。一声箫管归向何处?人已在琼楼玉宇之中。

马迹山前万树梅,千花万花如雪开。满载扬州秋露白,玉箫吹过太湖来。

马迹山前万树梅花,千花万花如同雪一般盛开。满载着扬州的秋露白美酒,吹着玉箫从太湖上过来。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在冰雪的树林中安身,不同于桃李混同于芳尘之中。忽然一夜清香散发,散布成天地间万里的春光。

黄河十月冰如地,骑马何人说好官?老子门前三丈雪,梅花开尽不知寒。

黄河十月冰封如地,骑马的人中谁说自己是好官?我门前三丈深雪,梅花开尽也不觉得寒冷。

春风无声海日起,梅花满树烟茫茫。西湖昨夜笙歌静,相见逋仙是林中。

春风无声海日升起,梅花满树烟雾茫茫。西湖昨夜笙歌已静,相见的逋仙就在林中。

赏析

题解
此组诗为咏梅之作,共五十八首。王冕以素梅为题,从大庾岭头春似海写起,遍咏梅之冰霜风骨、疏影清香、月下仙姿,或写罗浮月白海无尘,或写铁石心肠满面霜,或写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终以"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写出梅之精神。五十八首诗或七绝或变体,反复铺写梅之清高孤洁,实为诗人自身品格之写照。

逐句解读
「大庾岭头春似海,不是寻常白玉堂」——大庾岭头春如海,不是寻常白玉堂可比,写梅开之盛。

「树头历历见明珠,底用题诗问老逋」——树上历历可见明珠般的梅花,何须题诗问林逋,写梅之明丽。

「岁寒风致少能解,野草安能识此情」——岁寒风致少有人能解,野草怎能识此情,写梅之孤高。

「铁石心肠满面霜,岁寒吾计未全荒」——铁石心肠满面霜雪,岁寒之计尚未全荒,写梅之坚贞。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冰雪林中寄托此身,不同于桃李混同芳尘,写梅之不流俗。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忽然一夜清香散发,散作乾坤万里春光,写梅之影响。

「黄河十月冰如地,骑马何人说好官?老子门前三丈雪,梅花开尽不知寒」——黄河十月冰如大地,骑马何人说好官,门前三丈雪,梅花开尽不知寒,写梅之傲寒。

「千年万年老梅树,三花五花无限春」——千年万年老梅树,三花五花无限春光,写梅之永恒。

「三月东风吹雪消,湖南山色翠如浇。一声羌管无人见,无数梅花落野桥」——三月东风吹雪消融,湖南山色翠如浇灌,一声羌管无人得见,无数梅花飘落野桥,写梅落之景。

艺术手法
全组诗以咏梅为体,反复以冰霜、雪月、玉堂、罗浮等意象写梅之清高孤洁。

"铁石心肠满面霜"以铁石写梅之坚贞,"冰雪林中著此身"以冰雪写梅之不流俗,"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以清香万里写梅之精神。组诗中大量化用林逋、罗浮、孤山等典故,将梅之品格与隐逸传统融为一体。五十八首或明丽或苍劲或清远或沉郁,手法多变而主题一贯。

总体评价
此组诗咏梅五十八首,"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写梅之精神最为壮美,"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写梅之品格最为清绝。王冕以梅自况,五十八首反复吟咏而不觉冗赘,实为咏梅诗之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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