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杂兴二十首
元末明初 · 王冕
译文
去城悬九里,夹地出双溪。
距离城池有九里之遥,两溪之间夹着一片土地。
傍水编茅屋,移花近药畦。
傍水搭建茅屋,移栽花草靠近药畦。
长年无客到,终日有猿啼。
长年没有客人到来,整日只有猿猴啼叫。
利路何须问,閒身尽可栖。
利禄之路何须过问,闲身在此尽可栖居。
因拜山农号,生涯日日新。
因而被称作山农,生活日日更新。
带泥移瘦竹,和藓择枯薪。
带着泥土移栽瘦竹,连着苔藓挑选枯柴。
时酌山泉赏,都无世俗尘。
不时斟饮山泉赏玩,全然没有世俗尘埃。
乌鸢虽见忌,麋鹿自相亲。
乌鸦虽被人忌讳,麋鹿却与我亲近。
居山还有趣,斸地本无谋。
居于山中还有趣味,开垦田地本非谋利。
相顾谁青眼?同盟尽白头。
相互看顾谁是知音?同盟之人都是白发。
豺狼迷道路,猿鸟傍林丘。
豺狼迷失了道路,猿鸟依傍着林丘。
休问巢由乐,吾心自可求。
不必问巢父许由的快乐,我内心自有所求。
拄杖听鸣鸠,青山树色稠。
拄着手杖听鸠鸟鸣叫,青山中树色浓密。
雨寒云不起,沙乱水交流。
雨中寒冷云雾不散,沙石凌乱水流交错。
对景堪垂涕,无为亦动愁。
面对此景令人垂泪,无所作为也触动愁绪。
疲民正无奈,谁解为君筹?
疲惫的百姓正无奈,谁能为君筹谋解忧?
散处身如寄,幽栖屋似船。
散居之处身如寄旅,幽居的房屋像船一样。
江鸣风落雨,山暗树生烟。
江面风声雨声交响,山中昏暗树间生烟。
架有催诗简,囊无贳酒钱。
书架上有催诗的竹简,囊中却没有赊酒的钱。
东邻吴季子,潇洒亦堪怜。
东边的邻居吴季子,潇洒也令人怜惜。
漂泊殊无定,归来得暂安。
漂泊始终没有定处,归来才得暂时安宁。
不嫌知己少,似觉傍人难。
不嫌弃知己太少,倒觉得依傍他人困难。
梅屋春风细,松窗夜月寒。
梅屋中春风细微,松窗前夜月寒冷。
交游成契阔,重检旧书看。
交游之人久别疏远,重新翻检旧书来读。
短策閒寻句,长歌独倚楼。
拄着短杖闲寻诗句,独自倚楼长歌。
野云迷客思,花雨乱春愁。
野外的云雾迷乱了客居的思绪,花间的雨丝搅乱了春日的愁绪。
论事思王猛,看书忆马周。
议论时事便思念王猛,读书便想起马周。
老吾吾道在,一一付沧洲。
我虽已老吾道犹在,一一交付给沧洲水畔。
信是击中好,春来物物丰。
确实是居中之美,春天到来万物丰盈。
石蚕生断砌,玉蕈出枯桐。
石蚕生长在残断的台阶上,玉蕈从枯桐中长出。
暖雨蒸花气,晴烟扬柳风。
暖雨蒸腾着花的气息,晴日烟光中飘着柳风。
眼前无限景,诗句可能穷?
眼前无限美景,诗句怎能穷尽?
趁暖行山径,寻幽过野亭。
趁着暖意走在山径上,寻幽访胜路过野亭。
雨开云气白,风动烧痕青。
雨过天开云气洁白,风吹动焦痕一片青绿。
桃树新生蕊,梅心小结形。
桃树上新生花蕊,梅心刚结出小小的果实。
倚阑閒纵目,物物得娉婷。
倚栏悠闲地纵目远望,万物都显出美好姿态。
小艇横河过,残阳隔岸舂。
小艇横渡河面,残阳在隔岸舂米。
水声清绕屋,山气冷侵窗。
水声清越环绕屋舍,山间冷气侵入窗棂。
卸屐行花径,携书坐石缸。
脱下木屐走在花径上,带着书坐在石缸旁。
可知耕种好,只拟鹿门庞。
可知耕种的生活好,只想效仿鹿门山的庞德公。
细注归田录,重修种树书。
细细批注归田录,重新修订种树书。
自知身是客,不叹食无鱼。
自知身是客居之人,不叹息食中无鱼。
石屋春云重,紫床夜月虚。
石屋上春云浓重,紫床上夜月空虚。
萧条空四壁,谁问马相如?
萧条空余四壁,有谁来问候如司马相如般的贫士?
眺望春光远,登临夕照微。
眺望春光已远,登临之处夕照微弱。
野云平细垒,山鸟怪儒衣。
野外的云与细细的垒墙齐平,山鸟奇怪地看我的儒衣。
触处无高下,何劳论是非?
所到之处没有高下之分,何必争论是非?
寄言彭泽宰,出仕不如归。
寄语彭泽的县令,出仕不如归隐。
山园无定式,力作是生涯。
山中园圃没有固定格式,勤劳耕作便是生计。
近水多栽竹,依岩半种茶。
靠近水源多种竹子,依傍山岩半种茶树。
春风低小草,夜雨出新沙。
春风中低伏着小草,夜雨后露出新沙。
不必闻时事,城中减大家。
不必听闻时事,城中的大户也在衰落。
沟塍通谢墅,禹穴近龙宫。
沟渠连通着谢家的别墅,禹穴靠近龙宫。
两水沿平地,诸山在下风。
两条水流沿平地流淌,群山都处在下风之处。
烟霞时出没,日月互西东。
烟霞不时出没其中,日月交替西东。
閒看桃源记,吾将此意同。
闲读桃花源记,我将与此意境相同。
石楼含晓色,茅屋静春晖。
石楼映着晨曦的颜色,茅屋沐浴在春日静谧的阳光中。
野水中间落,云山西面围。
野水从中间流落,云山从西面环绕。
长歌樵担起,短笛钓船归。
唱着长歌担柴起身,吹着短笛驾钓船归来。
景物随时至,诗成思欲飞。
景物随时节而至,诗成之后思绪欲飞。
贫居得幽僻,世事不相关。
贫居之处得享幽僻,世事与我毫不相干。
诗思多因雨,閒情独爱山。
诗思多因雨天而生,闲情唯独喜爱山景。
落花随水去,孤鹤望人还。
落花随水流去,孤鹤望着人归来。
最喜神清健,年来酒量悭。
最欣喜神清体健,只是近年来酒量减少了。
家贫便食淡,年老觉身臞。
家贫便吃清淡的饭菜,年老觉得身体消瘦。
细字凭儿看,清樽待客沽。
细小的字凭借孩童来看,清酒壶等待客人来买。
惜春嫌谢豹,顾兔忆韩卢。
珍惜春光嫌弃杜鹃啼叫,看着兔子想起韩卢猎犬。
怅望青山曲,点头愧野夫。
怅然望着青山弯曲处,点头自愧不如山野之人。
卜宅近山阿,柴门障薜萝。
选择住处靠近山湾,柴门遮蔽着薜萝。
风清闻鹤唳,日暖听樵歌。
风清时听到鹤的鸣叫,日暖时听见樵夫的歌声。
密树悬青岛,平田浸白波。
密林间悬挂着青色鸟巢,平坦的田地浸在白色水波中。
树船乘暮景,来往急如梭。
乘船趁着暮色,来往急促如穿梭。
草径如蛇绾,茅庐比斗宽。
草径如蛇般蜿蜒,茅庐只有斗室般宽。
溪声归夜响,山气入春寒。
溪水的声音在夜中回响,山间气息带来春寒。
且自师伊尹,毋劳说谢安。
暂且以伊尹为师,不必劳烦谈论谢安。
有时閒纵步,长啸白云端。
有时闲来漫步,在白云端长啸一声。
寒雪满空山,出门行路难。
寒雪铺满空山,出门行路艰难。
家人愁累重,客子怯衣单。
家人愁于负担沉重,旅人害怕衣衫单薄。
寇盗因时起,乾坤尚未安。
盗寇因时而起,天地尚未安定。
吾农清苦甚,今日净朝餐。
我们农民清苦至极,今日才得一顿干净的早餐。
赏析
题解
此组诗为山中隐居之作,共二十首。王冕描写山中隐逸生活,从编茅屋移花近药畦的日常,到带泥移瘦竹和藓择枯薪的清苦,从长年无客到终日有猿啼的孤寂,到豺狼迷道路猿鸟傍林丘的忧世,终以"寒雪满空山,出门行路难"写乱世之苦。二十首诗既有隐逸之乐,又有忧世之心,清苦中见风骨。
逐句解读
「去城悬九里,夹地出双溪。傍水编茅屋,移花近药畦」——离城九里,夹地出双溪,傍水编茅屋,移花近药畦,写隐居之地。
「长年无客到,终日有猿啼」——长年无客到来,终日有猿啼叫,写隐居之孤寂。
「因拜山农号,生涯日日新」——因拜山农之号,生涯日日更新,写隐居之新趣。
「带泥移瘦竹,和藓择枯薪」——带泥移植瘦竹,和着苔藓挑选枯柴,写隐居之清苦。
「散处身如寄,幽栖屋似船」——散处身体如寄居,幽栖房屋似船,写漂泊之感。
「短策閒寻句,长歌独倚楼」——短杖闲寻诗句,长歌独倚楼头,写闲居之趣。
「野云迷客思,花雨乱春愁」——野云迷乱客思,花雨纷乱春愁,写春愁之感。
「论事思王猛,看书忆马周」——论事思念王猛,看书忆及马周,写忧世之心。
「信是击中好,春来物物丰」——确是山中好,春来万物丰盈,写山中之好。
「趁暖行山径,寻幽过野亭」——趁暖行山径,寻幽过野亭,写山行之乐。
「眺望春光远,登临夕照微」——眺望春光远去,登临夕照微弱,写登临之慨。
「触处无高下,何劳论是非?」——处处无高下之分,何劳论是非,写隐居之达观。
「寄言彭泽宰,出仕不如归」——寄言彭泽县令,出仕不如归隐,写归隐之志。
「贫居得幽僻,世事不相关」——贫居得到幽僻之处,世事不相关涉,写隐居之闲。
「家贫便食淡,年老觉身臞」——家贫便吃清淡,年老觉得身体消瘦,写贫老之况。
「卜宅近山阿,柴门障薜萝」——卜宅靠近山阿,柴门遮挡薜萝,写山居之景。
「草径如蛇绾,茅庐比斗宽」——草径如蛇盘绕,茅庐比斗还宽,写山居之窄小。
「且自师伊尹,毋劳说谢安」——且自以伊尹为师,毋劳说谢安,写隐居之志。
「寒雪满空山,出门行路难」——寒雪满空山,出门行路艰难,写冬日之苦。
「寇盗因时起,乾坤尚未安」——寇盗因时而起,乾坤尚未安定,写乱世之忧。
艺术手法
全组诗以山居为体,将隐居之乐、隐居之苦、忧世之心、归隐之志融为一体。
"带泥移瘦竹,和藓择枯薪"以瘦竹枯薪写隐居之清苦,细节入微。
"论事思王猛,看书忆马周"以王猛马周写忧世之心,用典恰切。
"寒雪满空山,出门行路难"以寒雪满山写乱世之苦。组诗中清苦与忧世交织,隐逸与关怀并存。
总体评价
此组诗山居二十首,"论事思王猛,看书忆马周"写忧世最为深切,"寒雪满空山,出门行路难"写乱世之苦最为沉痛。王冕虽隐居山中,心犹忧国,格调清苦而风骨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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