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怀十二首
元末明初 · 王冕
译文
悲风度古木,吹我屋上茅。
悲凉的风穿过古树,吹掉了我屋上的茅草。
茅去屋见底,风声尚萧萧。
茅草吹走了露出屋底,风声仍然萧萧作响。
人心一何苦,人情一何骄。
人心何等痛苦,人情何等骄慢。
却将眼下泪,散作炎上膏。
却将眼前的眼泪,化作烈火上浇的膏油。
明月下西窗,窥我席东枕。
明月从西窗落下,窥视我席上东边的枕头。
枕中梦忽破,俄然转凄凛。
枕中的梦境忽然破碎,转眼间转为凄凉凛冽。
美人天一方,相见犹拾沈。
美人在天的一方,想要相见如同拾取沉水般困难。
何时引金罍?开怀笑歌饮。
何时才能举起金樽,开怀欢笑放歌畅饮。
众星晨离离,孤月夜皓皓。
群星在清晨稀疏散落,孤月在夜晚洁白明亮。
白露成野霜,凋我窗下草。
白露凝结成野地寒霜,凋萎了我窗下的青草。
人无千岁期,焉得不速老?
人没有千岁的寿期,怎能不迅速衰老?
终当随物化,荣名亦何好?
终归要随万物消亡,荣耀名声又有什么好?
滚滚柏间露,湿我征裳衣。
滚滚的柏树间的露水,打湿了我远行的衣裳。
裳衣湿何苦?故人中道违。
衣裳被打湿何等痛苦?故人在半途就与我分别了。
逝水东北流,杳杳无回期。
逝水向东北流去,渺渺茫茫没有归期。
惟有天上月,悠悠照相思。
只有天上的明月,悠悠地照着相思之人。
淅淅凉风起,唧唧寒蛩鸣。
淅淅的凉风吹起,唧唧的寒蝉鸣叫。
草木郁氛侵,两曜衔晖明。
草木被浓重的阴气侵扰,日月含着光辉照耀。
河源失故道,岱宗眇余青。
黄河源头迷失了故道,泰山只剩渺远的青色。
凭虚发浩叹,游子万里情。
凭虚而发浩然长叹,游子远在万里之外的情思。
驱驱上南国,依约金张里。
驱车赶往南国,依稀来到金张的故里。
旧日三重阶,风雨埋荆杞。
旧日的三层台阶,已被风雨掩埋在荆棘之中。
王山故无恙,流水犹未已。
王山依然无恙,流水仍旧不曾停息。
幽幽树底禽,哀歌为谁起?
幽幽地栖息在树下的鸟,哀歌是为谁而起的?
朝行太行路,夕渡巫峡水。
早晨行走在太行山的路上,傍晚渡过巫峡的水。
所至或相触,舟车竟摧毁。
所到之处或有冲突碰撞,舟车竟然被摧毁。
人生各异面,方寸千万里。
人生面容各不相同,方寸之心却相隔千万里。
片语苟不符,其险过于此。
只言片语如果不合,其中的凶险超过行路之险。
野蔓网丛棘,下有幽兰花。
野藤缠绕着丛生的荆棘,下面有幽兰之花。
缄春敛华滋,古意良独多。
收敛春光蕴藏华美滋养,古意确实特别多。
霜寒九十月,萧飒如枯莎。
九十月霜寒时节,萧飒如同枯萎的莎草。
但使本根在,菅茅将奈何?
只要本根还在,菅茅杂草又能怎样?
青松生崇冈,土浅松低徊。
青松生长在高冈之上,土层浅薄松树低矮徘徊。
顾兹岁寒质,岂匪梁栋材?
看这岁寒不凋的品质,难道不是梁栋之材吗?
无奈牛羊牧,鄙贱蒿与莱。
无奈被牛羊放牧践踏,被鄙视为蒿莱杂草。
惟有溪上风,清声寄余哀。
只有溪上的清风,将清越的声音寄托我余下的哀愁。
东篱有佳菊,不比春兰芳。
东篱边有佳美的菊花,不同于春兰的芬芳。
繁霜毒万卉,敷荣自弥章。
浓霜毒害了万种花卉,菊花却独自开得更加灿烂。
云胡靖节后,古意俱茫茫。
为何陶渊明之后,古意全都渺茫难寻了。
但见三径草,寂寞凄余香。
只见三径荒草,寂寞中残留着凄清的余香。
庭前碧梧树,上有幽栖禽。
庭院前的碧绿梧桐树,上面有幽居栖息的鸟。
养成五彩雏,鸣动黄钟音。
养育出五彩的雏鸟,鸣声振动如同黄钟之音。
拟之箫韶间,叶彼圣贤心。
将它比作箫韶之乐,契合那圣贤之心。
夫何失其所,委置荆杞林?
为何失去了栖身之所,被弃置在荆棘丛中?
酌彼涧下水,弹此石上琴。
舀那涧下的流水,弹这石上的琴。
希声应弦起,幽幽孤凤吟。
希微的声音应弦而起,如幽幽的孤凤悲鸣。
曲中万里意,三叹无知音。
曲中蕴含万里之情,再三感叹没有知音。
岂但无知音?终恐无知心。
岂止是没有知音?终究恐怕也没有知心人。
赏析
题解
此组诗为秋日抒怀之作,共十二首。王冕从悲风度古木吹我屋上茅写起,遍写明月窥枕梦破凄凛、众星离离孤月皓皓之景,滚滚柏间露湿我征裳衣之思,驱驱上南国依约金张里之叹,终以"岂但无知音?终恐无知心"写孤独之深。十二首诗以秋景写秋怀,从茅屋漏风到庭前碧梧,从野蔓幽兰到涧水石琴,层层铺写,孤苦中见高洁。
逐句解读
「悲风度古木,吹我屋上茅。茅去屋见底,风声尚萧萧」——悲风度过古木,吹去屋上茅草,茅去屋见底,风声尚萧萧,写贫寒之苦。
「人心一何苦,人情一何骄」——人心何等苦,人情何等骄,写世态之叹。
「众星晨离离,孤月夜皓皓。白露成野霜,凋我窗下草」——众星晨间离离,孤月夜间皓皓,白露成野霜,凋残窗下草,写秋景之肃杀。
「人无千岁期,焉得不速老?」——人无千岁之期,怎能不速老,写人生之短。
「淅淅凉风起,唧唧寒蛩鸣」——淅淅凉风起,唧唧寒蛩鸣,写秋夜之凉。
「野蔓网丛棘,下有幽兰花」——野蔓网住丛棘,下有幽兰花,写幽兰之隐。
「但使本根在,菅茅将奈何?」——只要本根在,菅茅又能奈何,写坚守之志。
「青松生崇冈,土浅松低徊」——青松生于高冈,土浅松低徊,写松之困。
「东篱有佳菊,不比春兰芳」——东篱有佳菊,不比春兰之芳,写菊之不同。
「庭前碧梧树,上有幽栖禽」——庭前碧梧树,上有幽栖之禽,写梧凤之喻。
「酌彼涧下水,弹此石上琴」——酌彼涧下水,弹此石上琴,写隐逸之趣。
「曲中万里意,三叹无知音」——曲中万里之意,三叹无知音,写孤独之深。
「岂但无知音?终恐无知心」——岂但无知音?终恐无知心,写孤独之极。
艺术手法
全组诗以秋怀为体,将贫寒之苦、世态之叹、秋景之肃杀、孤独之深融为一体。
"野蔓网丛棘,下有幽兰花"以幽兰写坚守之志,"但使本根在,菅茅将奈何"以本根写坚守之志,"曲中万里意,三叹无知音"以无知音写孤独之深,"岂但无知音?终恐无知心"以无知心写孤独之极,层层递进。
总体评价
此组诗秋怀十二首,"岂但无知音?终恐无知心"写孤独最为深切,"但使本根在,菅茅将奈何"写坚守最为坚定。王冕以秋景写秋怀,格调沉郁孤高,为感秋诗之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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