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兴十九首
元末明初 · 王冕
译文
诏布河流复,其功说贾生。岂因疏凿费?恰重战争名。军士虽然散,农人尚未耕。九州多禹迹,何日与君评?
朝廷下诏恢复黄河河道,人们谈论贾让治水的功绩。难道是因为疏浚开凿太耗费?只是更看重战争的名号罢了。军士虽然已经遣散,农人却还没有开始耕种。九州大地到处都有大禹治水的遗迹,何日才能与你一起评说呢?
燕赵官输急,江淮羽檄忙。山崩云惨惨,河决水茫茫。野客愁无奈,山翁老更狂。途传军士盛,即日下襄阳。
燕赵之地官府催缴赋税急迫,江淮一带军中羽檄频传忙碌。山岳崩塌云色惨淡,黄河决口水势茫茫。山野之人愁苦无可奈何,山中老翁年迈更加狂放。路上传闻军士声势盛大,不日即将攻下襄阳。
草木何摇撼,工商已破家。饶州沈白器,勾漏伏丹砂。吴下难移粟,江西不运茶。朝廷政宽大,应笑井中蛙。
草木为何如此摇撼不安,工商之人已经倾家荡产。饶州沉没了白瓷器,勾漏山隐藏着丹砂。吴地难以转运粮食,江西无法运输茶叶。朝廷政令虽然宽大,却如同井底之蛙般可笑。
四川听雨化,三辅受风清。但得公行道,何劳苦用兵?关山无阻碍,淮甸渐清平。闻说招民义,衔哀事远征。
四川听闻仁德教化如雨润泽,三辅之地受到清正之风。只要能推行公道,何必苦苦动用武力?关山不再有阻碍,淮水一带逐渐清平安定。听说朝廷招纳民众从义,却含着悲痛从事远征。
一说妖氛起,生民欲断魂。村墟空壁落,市井变营屯。尽道无生计,谁为奉至尊?吾居更萧索,事业不须论。
一说妖气兴起,百姓便痛不欲生。村庄只剩下空空的墙壁,集市变成了军营屯驻之处。人人都说没有生路,谁来侍奉天子?我的住处更加萧条冷落,什么事业都不必再提了。
壬辰天意别,春夏雨冥冥。云气何时敛,江声未得停。书生怜白发,壮士喜青萍。昨夜登西阁,悲笳不忍听。
壬辰年天意与往年不同,春夏之际阴雨绵绵昏暗。云气何时才能收敛,江水的声音始终没有停歇。书生怜惜自己白发生,壮士却喜爱青萍宝剑。昨夜登上西阁,悲凉的胡笳声令人不忍倾听。
处处言离乱,纷纷觅隐居。山林增气象,城郭转空虚。侠客思骑虎,溪翁只钓鱼。诸生已星散,那得论诗书。
到处都在谈论离乱之苦,人们纷纷寻找隐居之所。山林反而增添了人气,城郭却变得空虚冷落。侠客想着骑虎除害,溪边老翁只顾垂钓。儒生们已经如星星般四散,哪里还能谈论诗书呢。
辟难人争出,居家我独痴。况兼亲已老,无奈病相欺。湖海迷舟楫,关山振鼓鼙。忘机閒看竹,得兴漫题诗。
避难之人争相出走,我却独自痴守家中。何况双亲已经年迈,无奈病痛又来欺扰。湖海之上舟船迷失方向,关山之间战鼓震天。忘却机心闲看修竹,有了兴致便随意题诗。
密树连云湿,荒村入径斜。山童分紫笋,野老卖黄瓜。忽要千钧弩,寻求百姓家。予生为计拙,见景重咨嗟。
密林连着湿润的云气,荒村小路蜿蜒斜入。山间童子分着紫笋,田野老翁卖着黄瓜。忽然要征用千钧强弩,到百姓家中搜索。我生来谋略笨拙,见到此景不禁深深叹息。
撤幕愁归燕,颓垣警睡尨。鱼声飞玉署,花梦破璚窗。紫诏传三省,黄巾出两江。何时舞干羽?尽使有苗降。
撤去帷幕令归燕发愁,颓垣断壁惊醒了睡犬。更漏声飞过玉署,花间美梦被琼窗打破。紫诏传达三省,黄巾军出没两江。何时才能舞干羽而修德教,使叛乱之人尽皆归降?
登高聊纵目,怀古忽伤心。北极星辰远,中原草木深。天寒群雁叫,夜静独猿吟。处处知音少,尘埃绿绮琴。
登高远望聊以纵目,怀古之情忽然令人伤心。北极星辰遥远,中原大地草木丛生。天寒时节群雁哀鸣,夜深人静独猿悲吟。到处都缺少知音,绿绮琴已蒙满尘埃。
干戈犹未定,鼙鼓岂堪闻。忧国心如醉,还家梦似云。关山千里远,吴楚一江分。朋旧俱零落,空嗟白鸟群。
战乱仍未平定,战鼓声怎堪入耳。忧国之心如醉般迷乱,还乡之梦似云般飘渺。关山相隔千里之遥,吴楚之间一江分隔。故交旧友都已零落散尽,只能空对白鸟群叹息。
湿云垂地重,孤雁入天鸣。到处干戈竞,何时海岱清。孤灯悬古壁,寒漏落空城。可羡商山老,优游待太平。
湿重阴云低垂及地,孤雁飞入天际悲鸣。到处都是兵戈相争,何时海岱之地才能清平。孤灯悬挂在古壁之上,寒夜更漏声落在空城之中。真羡慕商山四老,悠闲自在地等待太平。
深秋天气好,且喜病魔消。对客论三史,令人愧六朝。山河空板荡,民物竞萧条。白首思无策,甘心学野樵。
深秋天气晴好,且喜病痛消退。面对客人谈论三史,令人愧对六朝的风流。山河徒然动荡不安,民生万物竞相萧条。白发苍苍想不出良策,甘心去做个山野樵夫。
秋风清瘴疠,明月照山河。绝国干戈少,空城鼓角多。脱巾怜短发,醉酒觉身和。漫对黄花坐,无劳白苧歌。
秋风清除了瘴疠之气,明月照耀着山河大地。偏远之国战事较少,空城之中鼓角声却多。脱去头巾怜惜短发稀疏,饮酒至醉觉得身体和暖。随意面对黄花而坐,不必再唱白苧之歌。
自笑青云远,谁怜白发孤?艰难知道路,潇洒问江湖。事业留诗卷,田园入画图。清高过老杜,囊底一钱无。
自笑青云之志已经遥远,谁怜惜白发孤单一人?艰难之中才知道路坎坷,潇洒之时且向江湖寻觅。一生事业只留在诗卷之中,田园风光都入了画图。清高之气超过了老杜,口袋底下却一文不名。
重阳今日是,风雨满空城。白发殊无赖,黄花似有情。山寒孤树老,江净众鸥明。且愿烽尘息,讴歌乐太平。
今天正是重阳佳节,风雨却充满了空城。白发之人实在无可奈何,黄花倒似乎还有情意。山间寒冷孤树苍老,江水明净群鸥鲜白。只愿战火烟尘能够平息,让人们讴歌欢庆太平。
雨阻龙山会,云荒戏马台。且看黄菊放,休待白衣来。事业书千卷,功名水一杯。登临聊复尔,吟啸漫徘徊。
雨水阻隔了龙山的聚会,云雾荒凉了戏马台。姑且欣赏黄菊绽放,不必等待白衣人送酒来。事业不过是千卷书,功名就像一杯水般微薄。登高远眺不过如此,吟诗长啸随意徘徊。
吟诗怀杜甫,持酒看吴钩。落叶千林晓,飞鸿万里秋。只嫌风俗变,不为别离愁。向晚闻征鼓,徘徊倚小楼。
吟诵诗歌怀念杜甫,手持酒杯看着吴钩宝剑。千林落叶拂晓时分,飞鸿远翔万里秋空。只嫌世风已经改变,并非为别离而发愁。傍晚时分听到征战鼓声,便在小楼上徘徊倚靠。
赏析
题解
此组诗为感时漫兴之作,共十九首。王冕身处元末乱世,从诏布河流复其功说贾生写起,遍写燕赵官输急江淮羽檄忙之兵乱,草木何摇撼工商已破家之民生凋敝,处处言离乱纷纷觅隐居之逃难,终以"重阳今日是,风雨满空城"写孤独悲凉。十九首诗直面乱世之苦,忧国忧民之心溢于言表,与山居诗之清苦闲逸形成对照,可见诗人并非一味隐逸,心中始终忧念苍生。
逐句解读
「诏布河流复,其功说贾生」——诏布河流复归,其功说贾谊,写治河之议。
「燕赵官输急,江淮羽檄忙」——燕赵官府征输急迫,江淮军书羽檄繁忙,写兵乱之急。
「草木何摇撼,工商已破家」——草木为何摇撼,工商已破家失业,写民生之苦。
「一说妖氛起,生民欲断魂」——一说妖氛起,生民欲断魂,写乱世之怖。
「处处言离乱,纷纷觅隐居」——处处说离乱,纷纷觅隐居,写逃难之状。
「辟难人争出,居家我独痴」——避难人争相出逃,居家我独痴守,写独守之异。
「干戈犹未定,鼙鼓岂堪闻」——干戈犹未平定,鼙鼓岂堪再闻,写战乱之痛。
「忧国心如醉,还家梦似云」——忧国之心如醉,还家之梦似云,写忧国之深。
「深秋天气好,且喜病魔消」——深秋天气好,且喜病魔消退,写病愈之喜。
「山河空板荡,民物竞萧条」——山河空自板荡,民物竞相萧条,写国事之衰。
「重阳今日是,风雨满空城」——重阳今日已至,风雨满空城,写孤独悲凉。
艺术手法
全组诗以感时为体,将治河之议、兵乱之急、民生之苦、忧国之深融为一体。
"燕赵官输急,江淮羽檄忙"以官输羽檄写兵乱之急,对仗工整。
"草木何摇撼,工商已破家"以草木工商写民生之苦。
"忧国心如醉,还家梦似云"以醉云写忧国之深。
"重阳今日是,风雨满空城"以风雨空城写孤独悲凉,情景交融。
总体评价
此组诗漫兴十九首,"忧国心如醉,还家梦似云"写忧国最为深切,"重阳今日是,风雨满空城"写孤独最为悲凉。王冕处乱世而不忘忧国,格调沉郁悲壮,为元末感时诗之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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