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歌
元末明初 · 王冕
译文
草衣老子双鬓皤,拍手夜唱沧浪歌。浮生不信巢穴好,卖屋买船船作家。
穿着草衣的老翁两鬓斑白,夜里拍着手唱起沧浪之歌。浮生之中不相信陆地定居好,卖掉房屋买船以船为家。
明月满天天在水,别调新歌水中起。萧散可同甫里翁,逃名不比鸱夷子。
明月满天而天空倒映在水中,别样的新歌从水面上响起。萧散闲逸可以比得上甫里翁陆龟蒙,逃避名声却不同于鸱夷子范蠡。
大儿船头学读书,小儿船尾学钓鱼。病妻未脱乡井梦,梦中犹虑输官租。
大儿子在船头学习读书,小儿子在船尾学钓鱼。生病的妻子还没有摆脱对故乡的牵挂,梦中还在担忧要缴纳官府的租税。
前年扬帆箕子国,矫首扶桑看日浴。蓬莱可望不可到,海浪翻空倒银屋。
前年扬帆航行到了箕子国朝鲜,抬头远望扶桑观看日出。蓬莱仙岛可望而不可即,海浪翻腾冲天仿佛倾倒银屋一般。
去年鼓枻游潇湘,湘南云尽山苍苍。灵均死处今尚在,使我吊问空凄怆。
去年划桨游历潇湘一带,湘南云雾散尽只见山色苍苍。屈原投江之处如今还在,使我凭吊时徒然感到凄怆。
今年来往太湖曲,三万顷波供濯足。玉箫吹散鱼龙腥,七十二峰青入目。
今年来往太湖之畔,三万顷波涛供我洗足。玉箫之声吹散了鱼龙的腥气,七十二峰的青翠映入眼帘。
脱巾袒裸呼巨觥,旁人睥睨笑我狂。我狂忘势亦忘利,坐视宇宙卑诸郎。
摘掉头巾袒露身体呼叫大杯饮酒,旁人斜眼看笑话我疯狂。我的狂在于忘却权势也忘却利益,坐看宇宙觉得那些贵官都微不足道。
君不见江西年少习商贾,能道国朝蒙古语。黄金散尽博大官,骑马归来傲乡故,今日消磨等尘雾。
你没看见江西的年轻人学习经商,会说国朝的蒙古语。散尽黄金谋求大官,骑马回乡在乡亲面前耀武扬威,如今却消磨殆尽如同尘雾。
又不见江南富翁多田园,堆积米谷如丘山。粉白黛绿列间屋,竞习奢侈俱凋残,今日子女悲饥寒。
又没看见江南富翁有很多田园,堆积的米谷像山丘一样。美姬排列在房间中,争相奢侈如今都已凋残,今天子女反而悲叹饥寒。
呜呼噫嘻,何如尚志富,曷足求贵曷足恃。
唉,哪里比得上崇尚志节之为富,求取富贵又有什么值得依靠呢?
秦时李斯丞相位,汉家韩信封侯贵。堂堂勋业亘乾坤,赤族须臾无噍类。
秦朝李斯位居丞相之尊,汉朝韩信封侯之贵。他们堂堂功业横贯天地,却在转眼间全族被杀连一个活口都没有。
何如老子船上闲,朝看白水暮青山。艰险机忘随处乐,顾盼老小皆团圆。
哪里比得上老夫在船上悠闲自在,早晨看白水傍晚看青山。忘却了艰险机心随处都能快乐,环顾身边老老小小都团团圆圆。
且愿残年饱吃饭,眼底是非都不管。兴来移棹过前汀,满船白雪芦花暖。
只愿余年能吃饱饭,眼前的是非一概不管。兴致来了就划桨到前边的水洲,满船白雪般的芦花温暖如春。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七言歌行体长诗,描写船家生活并抒发人生感悟。王冕塑造了一位"草衣老子"的形象,他卖屋买船以船为家,携妻带子漂泊江湖。诗中先写船家生活之自在——明月满天下水中别调新歌,大儿读书小儿钓鱼;次写三年行踪——前年扬帆箕子国看日出,去年游潇湘吊屈原,今年来往太湖三万顷波涛;再以两个"君不见"写世态——习商贾的少年散尽黄金得官终归尘雾,拥田产的富翁堆积米谷终至凋残子女饥寒;最后以李斯、韩信赤族灭门为例,归结到"何如老子船上闲"的超然态度,表达了对富贵权势的否定和对自由闲适生活的肯定。
逐句解读
「草衣老子双鬓皤,拍手夜唱沧浪歌」——穿着草衣的老翁两鬓斑白,夜里拍手唱起沧浪之歌,写船家老翁形象。
「浮生不信巢穴好,卖屋买船船作家」——浮生之中不相信陆地定居好,卖掉房屋买船以船为家,写决意漂泊。
「明月满天天在水,别调新歌水中起」——明月满天而天空倒映水中,别样的新歌从水中升起,写舟中之趣。
「萧散可同甫里翁,逃名不比鸱夷子」——萧散闲逸可以比得上甫里翁陆龟蒙,逃避名声不同于鸱夷子范蠡,写隐逸之不同。
「大儿船头学读书,小儿船尾学钓鱼」——大儿子在船头学习读书,小儿子在船尾学习钓鱼,写船上家庭生活。
「病妻未脱乡井梦,梦中犹虑输官租」——生病的妻子还没有摆脱对故乡的思念,梦中还在担忧缴纳官府租税,写底层人民之苦。
「前年扬帆箕子国,矫首扶桑看日浴」——前年扬帆到了箕子国朝鲜,抬头看扶桑日出,写远行海外。
「蓬莱可望不可到,海浪翻空倒银屋」——蓬莱仙岛可望而不可及,海浪翻腾冲天仿佛倾倒银屋,写海上壮观。
「去年鼓枻游潇湘,湘南云尽山苍苍」——去年划桨游历潇湘,湘南云雾散尽只见青山苍苍,写潇湘之行。
「灵均死处今尚在,使我吊问空凄怆」——屈原投江之处如今尚在,使我凭吊时白白感到凄怆,写吊古之悲。
「今年来往太湖曲,三万顷波供濯足」——今年来往太湖之畔,三万顷波涛供我洗脚,写太湖之浩渺。
「玉箫吹散鱼龙腥,七十二峰青入目」——玉箫之声吹散了鱼龙的腥气,七十二峰的青色映入眼中,写太湖之美。
「脱巾袒裸呼巨觥,旁人睥睨笑我狂」——摘掉头巾袒露身体呼叫大杯饮酒,旁人斜眼看笑我疯狂,写放浪之态。
「我狂忘势亦忘利,坐视宇宙卑诸郎」——我之狂在于忘却权势也忘却利益,坐看宇宙觉得那些贵官都微不足道,写傲视权贵。
「君不见江西年少习商贾,能道国朝蒙古语」——你没看见江西的年轻人学习经商,能说国朝的蒙古语,写趋利之徒。
「黄金散尽博大官,骑马归来傲乡故,今日消磨等尘雾」——散尽黄金谋求大官,骑马归来在乡里耀武扬威,如今却消磨如同尘雾,写富贵之虚。
「又不见江南富翁多田园,堆积米谷如丘山」——又没看见江南的富翁有很多田园,堆积的米谷像山丘一样,写巨富之家。
「粉白黛绿列间屋,竞习奢侈俱凋残,今日子女悲饥寒」——美姬列于房中,争相奢侈如今都凋残了,今天子女反而悲叹饥寒,写盛衰之变。
「呜呼噫嘻,何如尚志富,曷足求贵曷足恃」——唉,哪里比得上崇尚志节之为富,求取富贵又有何足恃呢?写感慨。
「秦时李斯丞相位,汉家韩信封侯贵」——秦朝李斯位居丞相,汉朝韩信封侯之贵,写极贵之人。
「堂堂勋业亘乾坤,赤族须臾无噍类」——他们堂堂功业横贯天地,却转瞬间全族被灭连活口都没有,写极贵之祸。
「何如老子船上闲,朝看白水暮青山」——哪里比得上老夫船上闲适,早上看白水傍晚看青山,写闲适之乐。
「艰险机忘随处乐,顾盼老小皆团圆」——忘却艰险机心随处可乐,环顾老小都在身边团圆,写天伦之乐。
「且愿残年饱吃饭,眼底是非都不管」——只愿余年能吃饱饭,眼前的是非一概不管,写知足之乐。
「兴来移棹过前汀,满船白雪芦花暖」——兴致来了划桨到前边的水洲,满船白雪般的芦花温暖如春,写舟中情趣。
艺术手法
此诗以歌行体写船家生活,将叙事、抒情、议论融为一体。
"病妻未脱乡井梦,梦中犹虑输官租"以细节写底层人民之苦,最为深刻。
"我狂忘势亦忘利,坐视宇宙卑诸郎"以狂态写傲骨,气概非凡。两个"君不见"排比铺陈,以商贾和富翁的盛衰写富贵之不可恃。李斯、韩信赤族灭门之例,以极贵写极祸,反衬出"何如老子船上闲"的超然。结尾"满船白雪芦花暖"以景结情,余韵悠长。
总体评价
此诗为元末歌行体长篇杰作,"病妻未脱乡井梦,梦中犹虑输官租"写民生疾苦入骨,"我狂忘势亦忘利"写傲骨凌云,两个"君不见"写世态炎凉入微,"满船白雪芦花暖"以景结情入妙。王冕以船家之闲对比权贵之祸,立意深远,气魄宏大,为元代歌行体诗之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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