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四十首

元末明初 · 刘基

译文

江蓠生汀洲,香气何清婉。

江蓠生长在水中的沙洲上,香气多么清新婉约。

欲采寄所思,不惮道路远。

想要采下来寄给思念的人,不怕路途遥远。

疾风吹尘沙,山泽蛟蛇混。

疾风吹起尘沙,山泽之中蛟蛇混杂。

谁复惜芳菲,空悲岁年晚。

谁还会怜惜这些芬芳?空自悲叹岁月已晚。

小鱼头如针,大鱼须如松。

小鱼的头像针一样细,大鱼的须像松针一样长。

小大各生育,孰私天地功。

大大小小各自生育繁衍,谁偏私了天地的功劳呢?

坤灵发淫怒,溟海簸惊风。

地神暴发怒火,大海掀起惊风骇浪。

大鱼吃小鱼,陂池为之空。

大鱼吞噬小鱼,池沼因此变得空空荡荡。

陂空水亦竭,小大相噞喁。

池沼空了水也枯竭了,大小鱼儿张口喘息。

但见灌莽间,颅骨成崆巃。

只见荒草灌木之间,鱼骨堆成嶙峋的形状。

残膏饫蝼蚁,孰辨鲸与鯼。

残存的膏脂喂饱了蝼蚁,谁能分辨鲸和鯼呢?

儳妇厌贫夫,常怀相弃心。

轻浮的妇人嫌弃贫穷的丈夫,常怀着抛弃他的心思。

慨慕东家子,年少多黄金。

慨然羡慕东家的公子,年轻又有许多黄金。

轻身改西托,布被烂锦衾。

轻易委身改投他人,把布被换成了锦绣被褥。

宁忆秋风起,霜露凄繁林。

哪里还记得秋风起时,霜露使繁茂的树林凄凉。

叶落枝亦尽,愁闻蜻蛚吟。

叶子落了枝条也枯尽,愁听蟋蟀的哀鸣。

云月虽不明,精魄固长在。

云遮月虽不明亮,其精魄却始终长存。

飞蛾亦何知,乘时妒光彩。

飞蛾又懂得什么呢,趁着时机嫉妒那光采。

天高多飘风,烟雾中叆叇。

天高空多刮大风,烟雾之中云气弥漫。

纷纷堕蒿棘,终竟为何罪。

飞蛾纷纷坠落在蒿草荆棘中,到底犯了什么罪呢?

人生如浮云,飘摇无根蒂。

人生如同浮云,飘摇不定没有根基。

昨暮青山阿,今朝沧海澨。

昨夜还在青山的山坳,今朝已在沧海的水边。

风波无定时,沦踬难为计。

风波没有安定的时候,跌倒困顿难以谋划。

是中苟不爽,曷问耿与翳。

其中如果不出差错,何必去问明与暗呢。

申胥存楚国,仲连却秦帝。

申胥保全了楚国,鲁仲连却退了秦帝的野心。

此士虽则亡,英名千万世。

这些贤士虽然已经逝去,英名却流传千万世。

渴人常梦饮,饥人常梦餐。

口渴的人常梦见饮水,饥饿的人常梦见吃饭。

中宵羁旅梦,两臂生羽翰。

半夜在旅途中做梦,两臂生出了羽翼。

腾身入紫青,吹面天风寒。

飞身冲入紫青色的天空,天风吹面感到寒冷。

惊觉凛毛发,感我涕汍澜。

猛然惊醒寒毛竖立,感慨万千泪流满面。

吾观神龙变,天地为晦冥。

我观察神龙的变化,天地为之昏暗。

龙成宰元化,嘉泽浃四溟。

龙成后主宰造化,甘霖润泽四方大海。

出山不飘风,入水无震霆。

出山时不兴狂风,入水时没有震雷。

枯萎仰沾溉,沃若生葱青。

枯萎的草木仰赖它的滋润,重新变得葱茏青翠。

岂比蜧与蜦,裂石摧巘陉。

岂能跟蜧蜦这些毒虫相比,它们裂石摧峰毁坏山岭。

俾民举疾首,抏神蹙眉听。

使百姓都痛心疾首,连神灵也皱着眉头聆听。

鹰本是鸷鸟,爪利翮劲疾。

鹰本来是猛禽,爪子锋利翅膀强劲迅疾。

胡为化为鸠,钝拙无与匹。

为何变成了斑鸠,笨拙迟钝无可比拟。

栖迟荆棘间,粒啄营口实。

栖息在荆棘丛中,一粒一粒啄食来填饱肚子。

暮啼墙角雨,朝啼屋头日。

傍晚在墙角雨中啼叫,清晨在屋檐下日头里啼叫。

昔为众鸟畏,今为众鸟咥。

从前被众鸟畏惧,如今却被众鸟嘲笑。

运命苦不常,孰为金石质。

命运苦于无常,谁能拥有金石般坚固的品质呢?

愚公志移山,精卫思填海。

愚公立志移山,精卫想要填海。

山高海茫茫,心事金石在。

山高海阔茫茫无际,心中的志向如金石般坚不可摧。

松柏冒雪霜,秀色终不改。

松柏顶着风雪霜冻,秀美的颜色始终不改。

春阳熙幽林,卓立有光彩。

春阳照耀幽深的树林,卓然挺立焕发光彩。

急雨涨潢潦,沟池成五湖。

急雨涨满了积水洼地,沟池变成了五大湖。

青蛙与耿黾,得意鸣相呼。

青蛙与蟾蜍得意地鸣叫互相呼应。

自谓乐无似,至足不求馀。

自以为快乐无比,知足不再贪求更多。

蓬莱有玄鹤,曾见东海枯。

蓬莱仙山上有玄鹤,曾亲眼见过东海干涸。

清夜唳长风,哀音绕天衢。

清夜中迎着长风鸣叫,哀婉的声音回荡在天际。

使我起太息,黑髯变霜须。

使我深长叹息,黑须都变成了白霜般的胡须。

空庭生夕阴,高阁留返照。

空旷的庭院生出傍晚的阴影,高高的楼阁留着落日的余晖。

归鸦集纷纷,栖雀鸣噭噭。

归巢的乌鸦纷纷聚集,栖息的麻雀噭噭地叫着。

冥思观群物,肆目展遐眺。

沉思冥想观察万物,放眼远望。

草树蔚参差,云霞相辉耀。

草木繁盛高低参差,云霞交相辉映。

慷慨商山心,想像苏门啸。

慷慨怀着商山四皓的隐逸之心,想象着苏门长啸的旷达。

大鹏抟扶摇,斥鴳翳蓬藋。

大鹏乘风扶摇直上,斥鴳却隐蔽在蓬蒿之间。

悠悠共沦汨,溃溃堪一笑。

悠悠然一同沉沦,昏乱不堪只堪一笑。

惟豺知祭兽,獭亦知祭鱼。

只有豺懂得祭兽,水獭也懂得祭鱼。

豺獭有报本,人道当何如。

豺獭尚且知道报本溯源,人道又当如何呢?

华堂饫玉食,盗贼塞中涂。

华堂之上饱食山珍海味,盗贼却充斥在道路中间。

那能不自愧,而以耀庸愚。

怎能不自感惭愧,反而向庸人炫耀呢?

吁嗟千载下,枯骨空专车。

唉叹千年之后,枯骨白白占着专车之位。

雷藏蛰虫伏,雷动蛰虫起。

雷声隐藏时蛰虫伏藏,雷声震动时蛰虫惊起。

虫雷不相期,冥契非人使。

虫与雷并非约定好的,冥冥中的契合并非人为所致。

英雄应有时,何异膻致蚁。

英雄也有应时而出的时候,和膻味招来蚂蚁有什么不同呢?

神剑无风胡,铜花蚀泥滓。

神剑没有风胡子来鉴赏,铜花被泥滓侵蚀。

种荷渌池中,荷生叶犹紫。

在清池中种下荷花,荷花长出时叶子还是紫色的。

掠萍逐蛙蝈,恐畏伤荷蕊。

掠过浮萍追逐蛙虫,却恐怕伤到荷花的花蕊。

荷心有露珠,的皪无泥滓。

荷花心中有露珠,晶莹剔透没有泥污。

荷根有藕丝,缠绵谁得似。

荷根有藕丝,缠绵不断谁能比拟。

阴崖有乔树,乾鹊巢其颠。

阴面的山崖上有高大的树木,喜鹊在树顶筑巢。

朝食叶上露,暮食叶下蝉。

早晨吃叶子上的露水,傍晚吃叶子下的蝉虫。

巢成长众雏,鸣飞一何嬛。

巢筑成了养育一群雏鸟,鸣叫飞翔多么轻快。

但愿本根固,风雨得安眠。

只愿树根牢固,风雨中也能安然入睡。

如何就摇落,而不抱悁悁。

怎奈树木凋零摇落,却不能怀抱忧思。

苍蝇眼昼明,蚊虫眼夜明。

苍蝇的眼睛白天看得清,蚊虫的眼睛夜间看得清。

明眼利口觜,昼夜无时停。

明亮的眼睛和锋利的口器,昼夜不停地叮咬。

拍死纷籍籍,飞来更营营。

拍死了纷纷落地,又飞来嗡嗡不停。

一旦霜风起,棱威肃天刑。

一旦霜风吹起,天威凛凛降下刑罚。

飞者不复飞,鸣者不复鸣。

飞舞的不再飞舞,鸣叫的不再鸣叫。

虽有太阳光,不能煦其生。

虽然有太阳的光芒,也不能使它们恢复生机。

乃知天胜人,智力徒斗争。

才知道天理胜过人力,智力只是徒然争斗。

豺狼食人肉,蚊虻食人血。

豺狼吃人的肉,蚊虻吸人的血。

食肉死须臾,食血死不辍。

被吃肉的人立刻就死了,被吸血的人却死不了还要继续被叮咬。

哀哀露筋女,肉尽惟皮骨。

可怜那露筋女,肉被叮尽只剩皮包骨头。

谁谓蚊虻微,积锈能销铁。

谁说蚊虻微小?积年锈蚀也能销毁铁器。

蚊母羽虫孽,与人无怨尤。

蚊母这种羽虫滋生繁衍,与人本无怨仇。

胡为含毒害,吐蚊吼如牛。

为何怀着毒害之心,吐出的蚊虫吼声如牛。

纷纷散草泽,??森戈矛。

纷纷散布在草泽之中,(缺字)森然如戈矛密布。

无辜受螫蠚,皮破腥血流。

无辜之人遭受叮咬蜇刺,皮肉破裂腥血流淌。

覆巢或有令,未应后鸺鹠。

倾覆鸟巢或许有法令管束,不该排在鸺鹠之后。

黄鹰食鸟雀,山鸡食虫豸。

黄鹰捕食鸟雀,山鸡啄食虫子。

蜂食花上蜜,虾食苔间滓。

蜜蜂采食花上的蜜,虾吃水苔间的渣滓。

兔食茅草根,凤食梧桐子。

兔子吃茅草的根,凤凰食梧桐的籽。

所嗜由性成,易之则皆死。

各自的嗜好由天性形成,改变它们就都会死。

冥观付一笑,谁与穷兹理。

冥冥中观察只能付之一笑,谁能穷尽这个道理呢。

鲁阳仰挥戈,羲和为纡辔。

鲁阳公仰天挥舞长戈,太阳神羲和竟为他放慢了车驾。

耿恭俯拜井,涌液出荒地。

耿恭俯身拜井,甘泉从荒地中涌出。

精诚所感格,高厚靡不至。

精诚所至能够感通天地,再高再厚也能到达。

人生亦良难,如何殄其类。

人生本来就很艰难,怎能残害同类呢?

蓬蒿满六合,惭愧真宰意。

蓬蒿长满天地之间,愧对造物主的本意。

在昔信陵君,谦劳实弘度。

从前的信陵君,谦逊勤劳确实胸怀宽广。

好士天下稀,宾客远倾慕。

礼贤下士天下罕见,宾客从远方慕名而来。

救赵夺兵符,扫清邯郸雾。

夺取兵符救了赵国,扫清了邯郸的危难之雾。

归来存大梁,秦甲詟东顾。

归来保住了大梁,秦军吓得不敢东望。

魏王木偶人,朽心自成蠹。

魏王如同木偶人,朽坏的心自然生出了蛀虫。

谗言一以入,危石不可据。

谗言一旦入耳,便如危险的巨石无法立足。

日落西河阴,歌钟怨零露。

日落西河之阴,歌钟声在零落的露水中充满怨愁。

天鸙巢蒿草,形躯纤且微。

天鸙在蒿草中筑巢,身体纤细微小。

不知怀何事,直上闻天扉。

不知心中怀着什么事,径直飞上天去叩天门。

啾啾终日鸣,天听不可希。

啾啾地整天鸣叫,上天的垂听却不可期望。

铩羽口吻裂,落日空悲归。

羽毛摧落嘴角裂开,在落日中空自悲伤而归。

雉死为从雌,鹖死为斗力。

野鸡为追随雌鸟而死,鹖鸟为战斗而死。

蜜蜂死泄愤,鸤鸠死求食。

蜜蜂为发泄愤怒而死,斑鸠为求食而死。

象犀好齿角,狨豹美毛色。

大象犀牛因象牙犀角而遭害,狨猴豹子因毛色美丽而被杀。

纷纷死相藉,杀身奉华饰。

纷纷死尸相叠,牺牲性命来供奉华美的装饰。

自取夫岂过,外至良可恻。

自己招来的怎能说过分,外来的祸害确实令人同情。

?獍合族烹,枭鵙宜卵殈。

(缺字)獍应当灭族烹杀,枭鸟鵙鸟的蛋也应捣碎。

山林久秽荟,谁复继禹益。

山林长久杂草丛生,谁还能继承大禹和伯益的事业呢?

天风触万窍,小大皆有声。

天风吹动万千孔窍,大小孔窍都发出声音。

律吕与悬匏,嘈嘈同一鸣。

音律与悬挂的匏瓜,嘈嘈杂杂同样鸣响。

人情有所钟,声气为之使。

人的情感有所偏重,声气便为其所驱使。

无知而强聒,则亦悬匏耳。

无知却喋喋不休,那也不过是个悬着的空匏瓜罢了。

殊俗甘朐䏰,比之刍牛腴。

异域风俗以朐䏰为美味,把它比作牛肉的肥美。

殷勤奉宾客,自谓敬有馀。

殷勤地招待宾客,自以为敬意有余。

鸱嚇虽异贯,赤惑谁能祛。

鸱鸟的恐吓虽然不同寻常,红色的迷惑谁能消除呢?

霾阴蔽玄象,清渭混污渠。

阴霾遮蔽了天象,清澈的渭水与污浊的沟渠混为一体。

谁能继夏后,再分龙与鱼。

谁能继承夏后氏的事业,再次分辨龙与鱼呢?

大星出西方,晱晱如明月。

一颗大星从西方升起,闪烁的光芒如同明月。

儿童惊指示,草木见毫发。

儿童惊恐地指点,连草木上的毫发都照得清楚。

夜久斗柄回,人静凉风发。

夜深了北斗星柄转动,人声静寂凉风吹起。

徙倚步中庭,空烟散成雪。

徘徊漫步在中庭,空中烟雾散落如雪。

楚人将适蜀,扬帆信江水。

楚地人将要去蜀地,扬帆顺江水而行。

江阔多西风,帆逸行不止。

江面宽阔多刮西风,帆船飞快前行不止。

日暮入海涛,极目无涯涘。

日暮时分驶入海涛之中,放眼望去无边无际。

鲸鱼吹高浪,舵折樯竿圮。

鲸鱼掀起高大的浪头,船舵折断桅杆坍塌。

顿足空号呼,烟波千万里。

顿足空自呼号,烟波浩渺千万里。

冲霄难为羽,泛海难为舟。

冲上云霄难以找到翅膀,渡过大海难以找到船只。

缚羊驾我辂,猛志空悠悠。

绑着羊来驾我的车,壮志只能空悬。

农时失耕耨,何以望有秋?

农时错过了耕种除草,凭什么指望秋天的收成呢?

决藩盗菽粟,鹰隼不如鸠。

冲破篱笆偷盗粮食,勇猛的鹰隼反而不如斑鸠安稳。

韶华不我与,去若川水流。

美好的年华不等待我,逝去如同川流不息的河水。

岁莫独彷徨,凛凛怀百忧。

年末独自彷徨,凛凛然怀着百般忧愁。

爰居避风翔,岂冀粢牲祀。

爰居鸟飞翔是为了避风,哪里是期望得到祭祀的牺牲呢?

臧孙强自用,取笑于君子。

臧孙刚愎自用,被君子所耻笑。

拾虫养凤凰,将以为观美。

拾虫来饲养凤凰,想以此作为观赏之美。

徒令翚翟畏,长逝深林里。

只是让野鸡雉鸟害怕,远远飞入深林之中。

神仙不世出,蟪蛄笑蜉蝣。

神仙不是每代都出的,蟪蛄却嘲笑蜉蝣命短。

嘉禾旷膏泽,稊稗矜有秋。

嘉禾缺少甘霖滋润,稊稗却自夸有收成。

驱马将焉往,荆棘满崇丘。

驱马将要前往何处,荆棘长满了高丘。

玄阴结严冬,芳意坐自遒。

阴寒之气凝成严冬,芳草的生机自然消减。

鸿鹄从何来,哀鸣声啾啾。

鸿鹄从何处飞来,哀鸣声啾啾不停。

愿欲适县圃,路阻迷所投。

希望能前往悬圃仙境,道路受阻迷失了方向。

况我孱懦成,引领空忧愁。

何况我天性懦弱,伸长脖子也只是空发忧愁。

桓温一老兵,岂识扪虱士。

桓温不过一个老兵,哪里识得扪虱而谈的贤士。

拥众临上流,竟作跋扈鬼。

拥兵盘踞长江上游,终究成了跋扈的鬼魂。

符坚氐羌竖,何能作天子。

苻坚不过是氐羌的小子,怎能做天子呢?

耽耽视中原,为有景略耳。

虎视眈眈窥视中原,只是因为有王猛景略在罢了。

知人圣难之,求贤在虚己。

知人善任连圣人都觉得困难,求贤的关键在于虚心。

袁曹岂力敌,生死一弹指。

袁绍曹操岂是仅凭力量对敌,生死胜负不过一弹指间。

惆怅后来人,慷慨前车轨。

让后人惆怅不已,应当慷慨地以前车之覆为鉴。

英英木槿花,振振蜉蝣羽。

灿烂的木槿花,翩翩的蜉蝣羽翼。

乘彼三秋露,及此六月雨。

乘着那三秋的露水,赶着这六月的雨水。

容好能几时,生成亦良苦。

容貌美好能维持多久,生长的过程也很辛苦。

十年搆阿房,一日化为土。

十年建造阿房宫,一日之间化为尘土。

染须作童颜,于身竟何补。

染黑胡须装作童颜,对身体究竟有什么益处呢?

不如顺天命,保己良多祜。

不如顺从天命,保全自身才是多福。

天地若大瓮,万物生其腹。

天地如同一个大瓮,万物生长在它的腹中。

人犹腹中虫,蠢蠢随化育。

人就像腹中的虫子,蠢蠢然随造化而生育。

钻攻无时休,脏腑为翻覆。

钻咬攻伐没有休止,脏腑被翻覆搅动。

帝青调元气,岂不畏戎毒。

上天调和元气,难道不害怕这种毒害吗?

皤然命涤荡,汗下兼涌衄。

最终下令涤荡清除,汗如雨下甚至鼻口出血。

蚩蚩自狂猘,涫沸交杀戮。

愚昧之人自相狂咬,如同沸水翻腾互相杀戮。

何当瞑眩定,风止水归渎。

何时才能眩晕停止,风停水归河道。

铸铁作锄犁,春耕待秋熟。

铸铁制作锄头犁铧,春耕之后等待秋熟。

二仪播元气,昼夜靡停机。

天地两仪播散元气,昼夜不停运转。

有生即有死,化工亦何私。

有生就有死,造化对谁也没有偏私。

彼狂牵所欲,冥行失康逵。

那些狂妄之人被欲望牵引,在黑暗中行走迷失了康庄大道。

无航思利涉,发此百祸机。

没有船只却想渡河,便引发了百般祸端。

贼人还自贼,扰扰竟何为。

害人者终将害己,纷扰不休究竟为了什么。

郭南有穷夫,黄发对老妻。

城南有个穷苦的老人,白发苍苍对着老妻。

见人抱儿女,仰面看天啼。

看见别人抱着儿女,仰面朝天啼哭。

郭北有宕子,鲜服明春闺。

城北有个浪荡子,穿着华服在春闺中招摇。

累累倚门亲,疏茹乏盐醯。

倚门盼望的亲人接连不断,粗茶淡饭缺少盐醋。

盛年异欣戚,薄暮空噬脐。

壮年时悲欢各不相同,到了晚年只能空自后悔。

达生贵知命,胡为苦悲悽。

通达人生贵在知命,为何苦苦悲伤凄凉呢?

咬咬水中凫,谷谷墙下鸡。

嘎嘎叫的水中野鸭,咕咕叫的墙下鸡。

良无返哺望,乳抱何栖栖。

实在没有反哺回报的指望,哺育抚养为何如此忙碌不安。

瞑目思此理,惆怅中自迷。

闭目思考这个道理,惆怅中自己反而迷惑了。

盗蹠矨梁肉,原思馁穷闾。

盗跖享用着膏粱肉食,原思却在穷巷中挨饿。

夷齐采薇蕨,仪秦驷高车。

伯夷叔齐采薇而食,苏秦张仪却乘着四马高车。

祥麟殪西狩,尼父空叹吁。

祥瑞的麒麟死于西狩之中,孔子空自叹息。

天道果福善,彼苍竟何如。

天道果然是福佑善人吗?那苍天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老眼眯昏夜,见萤以为灯。

老眼昏花在暗夜中,把萤火虫当成了灯光。

灯萤何足辨,所悲老且瞢。

灯光和萤火何须分辨,可悲的是年老而又昏聩。

瞢老复何用,甘心就无能。

昏聩年老还有什么用处,甘心归于无能。

逍遥麋鹿愿,所得良巳弘。

像麋鹿一样逍遥自在的愿望,所得到的确实已经很宽裕了。

鬼神阴阳精,变化无定迹。

鬼神是阴阳的精微,变化没有固定的形迹。

如能祸福人,岂向人求食?

如果能够降祸赐福于人,难道会向人求取祭食吗?

而况天地心,坦坦甚正直。

况且天地之心,坦荡非常正直。

祭祀本人情,将以牲与稷。

祭祀本源于人情,用牺牲和谷物来供奉。

居歆岂在物,馨香荐明德。

神灵享用难道在于祭品本身,馨香之德才是荐于明德的根本。

葛伯信不臧,虞公亦何益。

葛伯确实不善,虞公又有什么益处呢?

前王有旧章,敬之在无射。

先王有旧时的典章,敬奉它在于不懈怠。

海鲸乘扶摇,激水腾九旻。

海中巨鲸乘着旋风,激起水柱腾上九天。

退潮触泥沙,颅骨空嶙峋。

退潮后搁浅在泥沙中,颅骨空自嶙峋裸露。

猛虎掉尾行,饮血不满唇。

猛虎摇着尾巴行走,饮血还不够沾满嘴唇。

跳哮逞雄攫,系首八尺缗。

跳跃咆哮逞雄攫取,最终却被八尺绳索套住头颅。

赋命虽在天,成之亦由人。

命运虽然由天定,成就它也在于人自身。

嗟嗟灯上蛾,亦岂厌其身。

唉叹那扑灯的飞蛾,它难道是厌恶自己的身体吗?

夷齐值明时,饿死西山阳。

伯夷叔齐遇到太平盛世,却饿死在西山之南。

四老生乱世,采芝以徜徉。

商山四皓生在乱世,采芝草自在徜徉。

李业遇公孙,欲盖反受殃。

李业遇到公孙述,想要遮掩反而遭了祸殃。

严陵辞故人,万古清名扬。

严子陵辞别故人,万古以来清名远扬。

性也实有命,君子顺其常。

本性之中确实有命运,君子应当顺其常道。

漫漫云间鸟,冥冥随风翔。

漫漫云间的飞鸟,冥冥中随风翱翔。

海宇岂不宽,六翮有短长。

天地之间难道不宽阔吗,只是翅膀有长有短。

浩歌向日月,曲尽意茫茫。

向着日月放声高歌,曲终之际思绪茫茫。

赏析

题解

《杂诗四十首》是刘基的大型组诗,以五言古体写成,共四十首。所谓「杂诗」,即不拘一时一地一事,随感而发之作。这四十首诗以比兴手法为核心,大量运用动植物意象(鱼、龙、鹰、鸠、蚊、蝇、荷、松等)来隐喻人间万象,每首诗都从一个具体的自然现象出发,引出对天道、人事、命运的深刻思考。整体来看,这组诗构成了刘基对元末乱世的全景式反思,涵盖了对强权横行的愤慨、对弱肉强食的悲悯、对命运无常的感悟、对精诚感天的信念等多个主题。

逐句解读

第一首:「江蓠生汀洲,香气何清婉。」江蓠生于汀洲之上,香气何等清婉。

「欲采寄所思,不惮道路远。」想要采摘寄给思念之人,不怕路途遥远。

「疾风吹尘沙,山泽蛟蛇混。」疾风吹起尘沙,山泽之中蛟蛇混杂。

「谁复惜芳菲,空悲岁年晚。」谁还珍惜芳菲之美,空悲岁月已晚。以香草被弃喻贤才不遇。

第二首:「小鱼头如针,大鱼须如松。」小鱼的头如针,大鱼的须如松。

「小大各生育,孰私天地功。」大小各自生育,谁私占天地之功。

「坤灵发淫怒,溟海簸惊风。」地灵发出暴怒,溟海翻簸惊风。

「大鱼食小鱼,陂池为之空。」大鱼吃小鱼,池沼因此变空。以大鱼食小鱼喻强权欺凌弱小。

第三首续写大鱼食小鱼之惨:「陂空水亦竭,小大相噞喁。」池空水也干涸,大小之鱼张口挣扎。

「但见灌莽间,颅骨成崆巃。」只见灌莽之间,鱼颅骨堆成空洞。

「残膏饫蝼蚁,孰辨鲸与鯼。」残膏喂饱了蝼蚁,谁能分辨鲸与鯼。

第四首:「儳妇厌贫夫,常怀相弃心。」轻佻之妇厌倦贫夫,常怀抛弃之心。

「慨慕东家子,年少多黄金。」倾慕东家之子,年少多金。

「轻身改西托,布被烂锦衾。」轻率改嫁,布被换成锦衾。

「宁忆秋风起,霜露凄繁林。」岂会想到秋风起时,霜露使繁林凋零。

「叶落枝亦尽,愁闻蜻蛚吟。」叶落枝也尽,愁听蟋蟀悲鸣。以弃夫改嫁喻趋炎附势者的短视。

第五首:「云月虽不明,精魄固长在。」云月虽然不明,精魄始终长在。

「飞蛾亦何知,乘时妒光彩。」飞蛾又何知,乘时嫉妒光彩。

「天高多飘风,烟雾中叆叇。」天高多飘风,烟雾中叆叇弥漫。

「纷纷堕蒿棘,终竟为何罪。」纷纷落入蒿棘,究竟犯了什么罪。以飞蛾扑火喻人趋利而亡。

第六首:「人生如浮云,飘摇无根蒂。」人生如浮云,飘摇没有根蒂。

「昨暮青山阿,今朝沧海澨。」昨晚在青山之阿,今朝在沧海之滨。

「风波无定时,沦踬难为计。」风波无定时,沦落跌倒难以为计。

「是中苟不爽,曷问耿与翳。」其中苟且不差,何必问明与暗。

第七首续写人生无常:「申胥存楚国,仲连却秦帝。」申包胥存续了楚国,鲁仲连却退了秦帝。

「此士虽则亡,英名千万世。」这些士人虽然已死,英名流传千万世。

第八首:「渴人常梦饮,饥人常梦餐。」渴人常梦饮水,饥人常梦进食。

「中宵羁旅梦,两臂生羽翰。」半夜羁旅之梦,两臂生出羽翼。

「腾身入紫青,吹面天风寒。」腾身飞入紫青之天,吹面的是天风之寒。

「惊觉凛毛发,感我涕汍澜。」惊觉后毛骨凛然,感伤涕泪横流。

第九首:「吾观神龙变,天地为晦冥。」我观察神龙变化,天地为之昏暗。

「龙成宰元化,嘉泽浃四溟。」龙成则主宰造化,嘉泽遍及四溟。

「出山不飘风,入水无震霆。」出山不兴飘风,入水不发震霆。

「枯萎仰沾溉,沃若生葱青。」枯萎之物仰承沾溉,润沃而再生葱青。

第十首续写龙与虫的对比:「岂比蜧与蜦,裂石摧巘陉。」岂能比蜧蜦之虫,裂石摧山。

「俾民举疾首,抏神蹙眉听。」使百姓疾首蹙额,烦神蹙眉而听。

第十一首:「鹰本是鸷鸟,爪利翮劲疾。」鹰本是猛禽,爪利翅劲疾。

「胡为化为鸠,钝拙无与匹。」为何化为鸠,钝拙无人可比。

「栖迟荆棘间,粒啄营口实。」栖息在荆棘之间,啄粒谋食。

「暮啼墙角雨,朝啼屋头日。」暮啼于墙角雨中,朝啼于屋头日下。

第十二首续写鹰化为鸠:「昔为众鸟畏,今为众鸟咥。」昔日众鸟畏惧,如今被众鸟嘲笑。

「运命苦不常,孰为金石质。」运命苦于无常,谁有金石般的品质。

第十三首:「愚公志移山,精卫思填海。」愚公立志移山,精卫思量填海。

「山高海茫茫,心事金石在。」山高海茫茫,心事如金石般坚在。

「松柏冒雪霜,秀色终不改。」松柏冒雪霜,秀色始终不改。

「春阳熙幽林,卓立有光彩。」春阳煦暖幽林,卓立有光彩。

第十四首:「急雨涨潢潦,沟池成五湖。」急雨涨满积水,沟池变成五湖。

「青蛙与耿黾,得意鸣相呼。」青蛙与蟾蜍得意地鸣叫相呼。

「自谓乐无似,至足不求馀。」自以为快乐无比,至足不求其他。

「蓬莱有玄鹤,曾见东海枯。」蓬莱有玄鹤,曾经见过东海枯竭。

「清夜唳长风,哀音绕天衢。」清夜在长风中唳叫,哀音环绕天街。

「使我起太息,黑髯变霜须。」使我深深叹息,黑须变为霜须。

第十五首:「空庭生夕阴,高阁留返照。」空庭生出夕阴,高阁留住返照。

「归鸦集纷纷,栖雀鸣噭噭。」归鸦纷纷聚集,栖雀噭噭鸣叫。

「冥思观群物,肆目展遐眺。」冥思观察群物,放眼远眺。

「草树蔚参差,云霞相辉耀。」草树茂盛参差,云霞互相辉耀。

「慷慨商山心,想像苏门啸。」慷慨怀商山四皓之心,想象苏门长啸。

第十六首续:「大鹏抟扶摇,斥鴳翳蓬藋。」大鹏抟扶摇而上,斥鴳隐于蓬藋之中。

「悠悠共沦汨,溃溃堪一笑。」悠悠然共同沉沦,溃溃然只堪一笑。

第十七首:「惟豺知祭兽,獭亦知祭鱼。」唯有豺知祭兽,獭也知祭鱼。

「豺獭有报本,人道当何如。」豺獭尚知报本,人道应当如何。

「华堂饫玉食,盗贼塞中涂。」华堂中饱食玉食,盗贼堵塞了路途。

「那能不自愧,而以耀庸愚。」怎能不自愧,反而向庸人炫耀。

「吁嗟千载下,枯骨空专车。」叹息千载之下,枯骨空占专车之位。

第十八首:「雷藏蛰虫伏,雷动蛰虫起。」雷藏则蛰虫伏,雷动则蛰虫起。

「虫雷不相期,冥契非人使。」虫与雷不相期会,冥冥契合非人力所使。

「英雄应有时,何异膻致蚁。」英雄应时而出,何异膻味引蚁。

「神剑无风胡,铜花蚀泥滓。」神剑无风胡磨砺,铜花侵蚀泥滓。

第十九首:「种荷渌池中,荷生叶犹紫。」种荷于清池中,荷生时叶子还是紫色。

「掠萍逐蛙蝈,恐畏伤荷蕊。」掠过浮萍追逐蛙蝈,恐怕伤到荷蕊。

「荷心有露珠,的皪无泥滓。」荷心有露珠,明洁无泥滓。

「荷根有藕丝,缠绵谁得似。」荷根有藕丝,缠绵谁能比。

第二十首:「阴崖有乔树,乾鹊巢其颠。」阴崖有乔木,乾鹊在树颠筑巢。

「朝食叶上露,暮食叶下蝉。」朝食叶上之露,暮食叶下之蝉。

「巢成长众雏,鸣飞一何嬛。」巢成长众雏鸟,鸣飞之声何等婉转。

「但愿本根固,风雨得安眠。」只愿本根坚固,风雨中得以安眠。

「如何就摇落,而不抱悁悁。」为何一旦摇落,却不抱悁悁之忧。

第二十一至二十三首写蚊蝇之害:「苍蝇眼昼明,蚊虫眼夜明。」苍蝇眼在白天明亮,蚊虫眼在夜间明亮。

「明眼利口觜,昼夜无时停。」明眼利嘴,昼夜无时停歇。

「拍死纷籍籍,飞来更营营。」拍死一批又一批,飞来的更加营营不息。

第二十四首:「豺狼食人肉,蚊虻食人血。」豺狼食人肉,蚊虻食人血。

「食肉死须臾,食血死不辍。」食肉之害须臾即死,食血之害却死而不止。

「哀哀露筋女,肉尽惟皮骨。」哀哉露筋女,肉尽只剩皮骨。

「谁谓蚊虻微,积锈能销铁。」谁说蚊虻微小,积锈能销铁。

第二十五至二十六首续写蚊母之害:「蚊母羽虫孽,与人无怨尤。」蚊母是羽虫之孽,与人本无怨仇。

「胡为含毒害,吐蚊吼如牛。」为何含毒害人,吐蚊声吼如牛。

第二十七首:「黄鹰食鸟雀,山鸡食虫豸。」黄鹰食鸟雀,山鸡食虫豸。

「蜂食花上蜜,虾食苔间滓。」蜂食花上之蜜,虾食苔间之滓。

「兔食茅草根,凤食梧桐子。」兔食茅草根,凤食梧桐子。

「所嗜由性成,易之则皆死。」所嗜好由天性而成,改变它就都会死。

「冥观付一笑,谁与穷兹理。」冥观之后付之一笑,谁去穷究此理。

第二十八首:「鲁阳仰挥戈,羲和为纡辔。」鲁阳仰头挥戈,羲和为之放慢日车。

「耿恭俯拜井,涌液出荒地。」耿恭俯身拜井,涌出泉水于荒地。

「精诚所感格,高厚靡不至。」精诚所感格,天地高厚无不到。

「人生亦良难,如何殄其类。」人生也实在艰难,为何要灭绝同类。

「蓬蒿满六合,惭愧真宰意。」蓬蒿满六合,惭愧真宰的本意。

第二十九首写信陵君:「在昔信陵君,谦劳实弘度。」昔日信陵君,谦恭勤劳实有弘大之度。

「好士天下稀,宾客远倾慕。」好士天下罕见,宾客远来倾慕。

「救赵夺兵符,扫清邯郸雾。」救赵夺兵符,扫清邯郸之雾。

「归来存大梁,秦甲詟东顾。」归来保存了大梁,秦军震慑东顾。

第三十首续:「魏王木偶人,朽心自成蠹。」魏王如木偶人,朽心自然生蠹。

「谗言一以入,危石不可据。」谗言一旦入耳,危石不可凭据。

「日落西河阴,歌钟怨零露。」日落西河之阴,歌钟怨叹零露。

第三十一首:「天鸙巢蒿草,形躯纤且微。」天鸙筑巢于蒿草,形躯纤小微弱。

「不知怀何事,直上闻天扉。」不知怀有何事,直上叩闻天门。

「啾啾终日鸣,天听不可希。」啾啾终日鸣叫,天听不可希冀。

「铩羽口吻裂,落日空悲归。」铩羽而归口吻裂开,落日时空悲而回。

第三十二首:「雉死为从雌,鹖死为斗力。」雉死为追随雌鸟,鹖死为争斗力。

「蜜蜂死泄愤,鸤鸠死求食。」蜜蜂死为泄愤,鸤鸠死为求食。

「象犀好齿角,狨豹美毛色。」象犀因齿角而被喜好,狨豹因毛色而被珍视。

「纷纷死相藉,杀身奉华饰。」纷纷死亡相枕藉,杀身供奉华饰。

「自取夫岂过,外至良可恻。」自取的岂能说过分,外来的确实可悲。

第三十三首续:「?獍合族烹,枭鵙宜卵殈。」饕餮破獍应合族烹杀,枭鵙之卵应当碎毁。

「山林久秽荟,谁复继禹益。」山林久已秽草丛生,谁能继禹益之后。

第三十四首:「天风触万窍,小大皆有声。」天风吹触万窍,小大都有声音。

「律吕与悬吕与悬匏,嘈嘈同一鸣。」律吕与悬吕与悬匏,嘈嘈然同一鸣响。

「人情有所钟,声气为之使。」人情有所偏爱,声气为之驱使。

「无知而强聒,则亦悬匏耳。」无知而强聒,也不过如悬匏而已。

第三十五首:「殊俗甘朐䏰,比之刍牛腴。」异俗之人以朐䏰为美味,比之如牛腴。

「殷勤奉宾客,自谓敬有馀。」殷勤奉待宾客,自谓敬有馀。

「鸱嚇虽异贯,赤惑谁能祛。」鸱嚇虽然异于常理,赤惑谁能驱祛。

「霾阴蔽玄象,清渭混污渠。」霾阴遮蔽天象,清渭水混入污渠。

「谁能继夏后,再分龙与鱼。」谁能继夏后之后,再分龙与鱼。

第三十六首:「大星出西方,晱晱如明月。」大星出现在西方,闪烁如明月。

「儿童惊指示,草木见毫发。」儿童惊奇指点,草木纤毫毕现。

「夜久斗柄回,人静凉风发。」夜深斗柄回转,人静凉风发作。

「徙倚步中庭,空烟散成雪。」徘徊步于中庭,空烟散落如雪。

第三十七首:「楚人将适蜀,扬帆信江水。」楚人将去蜀地,扬帆顺着江水。

「江阔多西风,帆逸行不止。」江面宽阔多西风,帆船疾行不止。

「日暮入海涛,极目无涯涘。」日暮进入海涛,极目看不到边际。

「鲸鱼吹高浪,舵折樯竿圮。」鲸鱼吹起高浪,舵折断桅杆倒塌。

「顿足空号呼,烟波千万里。」顿足空号呼,烟波千万里。

第三十八首:「冲霄难为羽,泛海难为舟。」冲上云霄难以得到羽翼,渡海难以得到舟船。

「缚羊驾我辂,猛志空悠悠。」缚羊来驾我的车,猛志空自悠悠。

「农时失耕耨,何以望有秋?」农时错过耕耨,如何期望秋收。

「决藩盗菽粟,鹰隼不如鸠。」越出藩篱盗取粮食,鹰隼不如鸠鸟。

「韶华不我与,去若川水流。」韶华不与我同在,逝去如川水流。

「岁莫独彷徨,凛凛怀百忧。」岁末独自彷徨,凛凛心怀百般忧愁。

第三十九首:「爰居避风翔,岂冀粢牲祀。」爰居鸟避风飞翔,岂是希望得到祭祀。

「臧孙强自用,取笑于君子。」臧孙强行自用,被君子取笑。

「拾虫养凤凰,将以为观美。」拾虫来养凤凰,将以此为美观。

「徒令翚翟畏,长逝深林里。」只是令雉鸟恐惧,永远隐逝在深林之中。

第四十首:「神仙不世出,蟪蛄笑蜉蝣。」神仙不是每世都出,蟪蛄嘲笑蜉蝣。

「嘉禾旷膏泽,稊稗矜有秋。」嘉禾缺少膏泽,稊稗却自夸有秋收。

「驱马将焉往,荆棘满崇丘。」驱马将往何处,荆棘满布高丘。

「玄阴结严冬,芳意坐自遒。」玄阴凝结严冬,芳意自然凋零。

「鸿鹄从何来,哀鸣声啾啾。」鸿鹄从何处来,哀鸣声啾啾。

「愿欲适县圃,路阻迷所投。」愿往县圃仙境,路阻迷失所投之处。

「况我孱懦成,引领空忧愁。」况且我孱弱成性,伸颈空自忧愁。

末附:「桓温一老兵,岂识扪虱士。」桓温不过一老兵,岂能识得扪虱而谈的士人。

「拥众临上流,竟作跋扈鬼。」拥兵据守上流,终作跋扈之鬼。

「符坚氐羌竖,何能作天子。」苻坚是氐羌之竖子,怎能做天子。

「耽耽视中原,为有景略耳。」虎视中原,是因为有王猛(景略)而已。

「知人圣难之,求贤在虚己。」知人是圣人也感困难,求贤在于虚己。

「袁曹岂力敌,生死一弹指。」袁绍曹操岂是力敌,生死只在一弹指间。

「惆怅后来人,慷慨前车轨。」惆怅后人,当慷慨以前车为鉴。

又附:「英英木槿花,振振蜉蝣羽。」英英的木槿花,振振的蜉蝣羽翼。

「乘彼三秋露,及此六月雨。」乘着三秋之露,趁着六月之雨。

「容好能几时,生成亦良苦。」容好能维持几时,生成也是良苦。

「十年搆阿房,一日化为土。」十年建造阿房宫,一日化为尘土。

「染须作童颜,于身竟何补。」染须装作童颜,对自身究竟何补。

「不如顺天命,保己良多祜。」不如顺从天命,保己自然多福。

再附:「天地若大瓮,万物生其腹。」天地如同大瓮,万物生于其腹中。

「人犹腹中虫,蠢蠢随化育。」人如同腹中之虫,蠢蠢然随化育而生。

「钻攻无时休,脏腑为翻覆。」钻攻没有休止,脏腑为之翻覆。

「帝青调元气,岂不畏戎毒。」帝青调护元气,岂不畏戎毒之害。

「皤然命涤荡,汗下兼涌衄。」老迈之命要涤荡,汗下兼有衄血。

「蚩蚩自狂猘,涫沸交杀戮。」蚩蚩之民自狂妄,沸汤般交相杀戮。

「何当瞑眩定,风止水归渎。」何时眩晕定息,风止水归河道。

「铸铁作锄犁,春耕待秋熟。」铸铁作锄犁,春耕等待秋熟。

最后附:「二仪播元气,昼夜靡停机。」天地播散元气,昼夜不停运转。

「有生即有死,化工亦何私。」有生即有死,造化又有何私心。

「彼狂牵所欲,冥行失康逵。」那些狂人被欲望牵引,冥行失去康庄大道。

「无航思利涉,发此百祸机。」无船却想渡水,触发百祸之机。

「贼人还自贼,扰扰竟何为。」害人者终害己,纷扰究竟何为。

「郭南有穷夫,黄发对老妻。」郭南有穷苦之人,黄发对着老妻。

「见人抱儿女,仰面看天啼。」见人抱儿女,仰面看天啼哭。

「郭北有宕子,鲜服明春闺。」郭北有游荡之人,鲜衣明丽在春闺。

「累累倚门亲,疏茹乏盐醯。」成群的倚门亲人,粗蔬缺乏盐醯。

「盛年异欣戚,薄暮空噬脐。」盛年时悲欢各异,到暮年空自噬脐。

「达生贵知命,胡为苦悲悽。」达观之人贵在知命,何苦悲伤凄切。

「咬咬水中凫,谷谷墙下鸡。」咬咬鸣叫的水中鸭,谷谷啼叫的墙下鸡。

「良无返哺望,乳抱何栖栖。」确实没有返哺之望,乳抱养育何等栖栖。

「瞑目思此理,惆怅中自迷。」闭目思索此理,惆怅中自感迷茫。

「盗蹠矨梁肉,原思馁穷闾。」盗跖饱食梁肉,原思饥馁于穷巷。

「夷齐采薇蕨,仪秦驷高车。」伯夷叔齐采薇而食,苏秦张仪驾高车。

「祥麟殪西狩,尼父空叹吁。」祥麟死于西狩,孔子空自叹息。

「天道果福善,彼苍竟何如。」天道果然福善吗,那苍天究竟如何。

「老眼眯昏夜,见萤以为灯。」老眼昏花在暗夜中,把萤火当作灯。

「灯萤何足辨,所悲老且瞢。」灯与萤何足辨别,所悲的是老而且瞢。

「瞢老复何用,甘心就无能。」昏聩衰老又有何用,甘心归于无能。

「逍遥麋鹿愿,所得良巳弘。」逍遥如麋鹿之愿,所得确实已经很大。

「鬼神阴阳精,变化无定迹。」鬼神是阴阳之精,变化没有定迹。

「如能祸福人,岂向人求食?」如果能祸福于人,岂会向人求食?「而况天地心,坦坦甚正直。」何况天地之心,坦荡极为正直。

「祭祀本人情,将以牲与稷。」祭祀本于人情,将用牲畜与黍稷。

「居歆岂在物,馨香荐明德。」神灵享用岂在于物,馨香在于荐明德。

「葛伯信不臧,虞公亦何益。」葛伯确实不善,虞公之祀又何益。

「前王有旧章,敬之在无射。」先王有旧章法,敬之在于不懈。

「海鲸乘扶摇,激水腾九旻。」海鲸乘扶摇而上,激水腾上九天。

「退潮触泥沙,颅骨空嶙峋。」退潮触及泥沙,颅骨空自嶙峋。

「猛虎掉尾行,饮血不满唇。」猛虎掉尾而行,饮血不满其唇。

「跳哮逞雄攫,系首八尺缗。」跳跃咆哮逞雄攫取,首上系着八尺缗绳。

「赋命虽在天,成之亦由人。」赋命虽在天,成就也在于人。

「嗟嗟灯上蛾,亦岂厌其身。」嗟叹灯上飞蛾,岂是厌恶自身。

「夷齐值明时,饿死西山阳。」伯夷叔齐逢清明之世,却饿死西山之阳。

「四老生乱世,采芝以徜徉。」商山四皓生于乱世,采芝以徜徉。

「李业遇公孙,欲盖反受殃。」李业遇到公孙述,想要遮盖反而受殃。

「严陵辞故人,万古清名扬。」严子陵辞别故人(光武帝),万古清名远扬。

「性也实有命,君子顺其常。」性实有命,君子顺应其常。

末段:「漫漫云间鸟,冥冥随风翔。」漫漫的云间之鸟,冥冥随风飞翔。

「海宇岂不宽,六翮有短长。」海宇岂不宽广,羽翼却有短长。

「浩歌向日月,曲尽意茫茫。」浩歌面向日月,曲尽而心意茫茫。

艺术手法

1. 比兴手法的系统运用:四十首诗几乎每首都以动植物起兴,以自然之理喻人间之理。大鱼食小鱼喻强凌弱,鹰化为鸠喻命运无常,愚公移山喻志坚不摧,露筋女喻弱者之惨——比兴手法的系统运用使整组诗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象征体系,自然万象成为人间百态的镜像。

2. 组诗的宏观结构:四十首诗并非随意编排,而是隐含着从个人忧患到社会批判再到天道反思的递进逻辑。前段以鱼、龙、鹰、鸠等动物意象写个体命运的升降浮沉;中段以蚊、蝇、豺、獭等写社会的弱肉强食与不公;后段以信陵君、夷齐、严陵等历史人物写出处抉择与命运定数,最后以「性也实有命,君子顺其常」达观收束。

3. 对比手法的辩证运用:几乎每首诗都建立在对比之上——大鱼与小鱼、龙与虫、鹰与鸠、愚公与精卫——对比不仅产生修辞效果,更揭示了世间万物的辩证关系。

「赋命虽在天,成之亦由人」是对天命与人力辩证关系的精辟概括。

总体评价

《杂诗四十首》是刘基大型组诗的代表作,以四十首五言古诗构成了一幅元末乱世的全景图。组诗以比兴为核心手法,以自然万象为镜,映射出强权横行、贤才不遇、命运无常的乱世真相。其中「大鱼食小鱼,陂池为之空」的悲悯、「精诚所感格,高厚靡不至」的信念、「赋命虽在天,成之亦由人」的辩证,都体现了刘基作为政治家诗人的深刻洞察与人文关怀。全组诗意象丰赡、结构宏阔、议论精警,在元末明初诗坛上堪称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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