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谢皋羽传后

元末明初 · 刘基

译文

阮籍哭穷途,墨翟哭素丝。

阮籍在穷途末路时恸哭,墨翟为素丝染色而悲哭。

贾谊上书期寤主,卞和抱玉无人知。

贾谊上书期望唤醒君主,卞和抱着璞玉却无人识得。

人生有情不可塞,谢生恸哭非狂痴。

人生有情不可堵塞,谢生的恸哭并非疯狂痴迷。

神奔鬼遁天地革,龙鱼猫虎三辰黑。

神灵奔逃鬼魅隐遁天地变革,龙鱼猫虎的星象三辰一片黑暗。

黼裳玄衮换毡裘,鞮唱羌歌满中国。

华美的礼服换成了毡裘,异族的歌声充斥了中原。

生也何辜逢此时,有才不用空男儿。

生来有什么罪过竟遭逢这样的时代,有才能不被使用空作男儿。

伯益丘墟管仲没,孤根弱植谁扶持?

伯益已成废墟管仲已经去世,孤根弱苗有谁来扶持?

既不能学申胥顿首血沾臆,却吴再建荆社稷。

既不能像申包胥那样叩头流血沾湿胸膛,击退吴国重建楚国的社稷。

又不能学邹衍长号彻帝关,飞霜六月凄燕山。

又不能像邹衍那样长号呼喊直达天帝的关门,六月飞霜凄凉了燕山。

空将泪洒荒冈雨,添作秋涛撼江浦。

只能白白地将泪水洒在荒冈的雨中,增添为秋天的波涛震撼江岸。

君不见杞梁之妻善哭夫,哭得城崩又何补?

你没看见杞梁的妻子善于哭夫,哭得城墙崩塌又有什么补益?

夜猿叫罢天晦冥,哭声摇动虚危星。

夜猿叫罢天色昏暗,哭声摇动了虚宿和危宿的星辰。

潇湘竹死凤凰去,但见白波连洞庭。

潇湘的竹子枯死凤凰飞去,只见白色的波浪连绵洞庭湖。

呜呼此士今安在,金石可销心不改。

呜呼这位志士如今在哪里,金石可以销蚀但心志不会改变。

应将魂魄化精卫,衔取南山填北海。

应当将魂魄化作精卫鸟,衔取南山的石头去填平北海。

赏析

题解
《题谢皋羽传后》是刘基读谢翱(字皋羽)传记后所作的七言古诗。谢翱是南宋遗民,宋亡后痛哭流涕,作《西台恸哭记》以悼念文天祥。刘基此诗以谢翱之恸哭为线索,串联起阮籍哭途、墨翟悲丝、贾谊上书、卞和抱玉等一系列历史人物之悲,最终以精卫填海的意象收束,表达了在国破家亡之际有才不能用、有志不能伸的深沉悲愤。此诗是刘基感时伤世的代表作,暗寓其对元末乱世的忧愤。

逐句解读
「阮籍哭穷途,墨翟哭素丝。」阮籍在穷途末路恸哭,墨子见到素丝而悲泣。两人之哭,一为世路不通,一为人性本善而受染。

「贾谊上书期寤主,卞和抱玉无人知。」贾谊上书期望唤醒君主,卞和抱璞玉却无人识得。四个典故均为怀才不遇、悲愤难伸之叹。

「人生有情不可塞,谢生恸哭非狂痴。」人生有情不可遏制,谢翱的恸哭并非疯狂痴癫。为谢翱之哭正名,确立全诗的情感基调。

「神奔鬼遁天地革,龙鱼猫虎三辰黑。」神鬼奔逃天地变革,龙鱼猫虎颠倒黑白,日月星辰一片昏黑。写宋亡之际天翻地覆、是非颠倒。

「黼裳玄衮换毡裘,鞮唱羌歌满中国。」华美的礼服换成了毡裘,胡人的歌唱充满了中原大地。写蒙元入主中原,衣冠礼乐沦丧。

「生也何辜逢此时,有才不用空男儿。」生来有何罪过要遭逢此时,有才不用徒然做了一世男儿。

「伯益丘墟管仲没,孤根弱植谁扶持?」伯益已作古丘墟,管仲也已去世,孤根弱苗由谁来扶持?慨叹无人能挽救危局。

「既不能学申胥顿首血沾臆,却吴再建荆社稷。」既不能学申包胥在秦庭叩首泣血沾胸,借兵击退吴国重建楚国社稷。

「又不能学邹衍长号彻帝关,飞霜六月凄燕山。」又不能学邹衍长号呼天直达天帝之关,六月飞霜凄寒燕山。两处用典写忠臣义士的极端行为,而"既不能""又不能"则表明自己无力回天。

「空将泪洒荒冈雨,添作秋涛撼江浦。」只能空将泪水洒向荒冈的雨中,添作了秋日的波涛撼动江岸。写恸哭之泪与天地悲声相合。

「君不见杞梁之妻善哭夫,哭得城崩又何补?」你没看见杞梁的妻子善于哭夫,哭得城墙崩塌又有何补?以反问深化悲愤:纵然恸哭如杞梁妻能崩城,也于事无补。

「夜猿叫罢天晦冥,哭声摇动虚危星。」夜猿叫罢天色晦暗,哭声摇动了天上的虚危星。写悲恸之极,上动星宿。

「潇湘竹死凤凰去,但见白波连洞庭。」潇湘竹死凤凰离去,只看到白波连着洞庭湖。以竹死凤去喻忠贤凋零。

「呜呼此士今安在,金石可销心不改。」呜呼这样的志士如今在哪里?金石可以销融,此心不会改变。

「应将魂魄化精卫,衔取南山填北海。」应当将魂魄化作精卫鸟,衔取南山的石头去填北海。以精卫填海喻至死不渝的信念,收束全篇,悲壮激昂。

艺术手法
全诗以"哭"为线索贯穿始终,阮籍之哭、墨翟之哭、谢翱之哭、杞梁妻之哭,层层叠加,将个体之悲提升为家国之痛。用典密集而有序:前半以四位古人铺垫,中间以申包胥、邹衍的极端忠义衬托"既不能"的无奈,最后以精卫填海升华。意象上从人间(穷途、素丝)到天地(三辰黑、虚危星)到神话(精卫),空间不断扩展,情感不断攀升。

"金石可销心不改"是全诗的筋骨,以对比手法写信念之坚。

总体评价
此诗是刘基最具悲壮色彩的感时之作,以谢翱之恸哭为引子,将个人忧愤与历史悲情融为一体。全诗情感由低沉而激昂,由悲恸而壮烈,最后以精卫填海的意象将悲愤升华为不屈的信念。用典之密集、情感之激越、气象之宏大,在刘基诗歌中独树一帜。此诗不仅是对谢翱的追慕,更是刘基在元末乱世中自身心境的写照,具有强烈的时代感和个人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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