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群龙图

元末明初 · 刘基

译文

世间万类皆可睹,茫昧独有鬼与龙。

世间万物都可以看到,唯独鬼与龙渺茫难见。

此图画龙二十四,状貌诡谲各不同。

这幅画描绘了二十四条龙,形态诡谲各不相同。

得非物产有异种,或曰神变无常踪。

莫非世间有奇异的物种,又或者是神灵变化无常难以追踪。

一龙揵尾欲上木,足爪犹在奫沄中。

一条龙翘起尾巴想攀上树木,足爪还陷在深潭之中。

一龙出穴饮涧底,头上飞瀑泻白虹。

一条龙出洞到涧底饮水,头上有飞瀑如白虹倾泻。

前有一龙巳在云,顾视厥子扬双瞳。

前面一条龙已在云端,回头看着它的幼子双瞳上扬。

浪波鱼鳞沓谾豅,日车坱圠天无风。

波浪如鱼鳞重叠轰鸣,日车在天空中运行而天无风。

中庭两龙忽相逢,须眉葩髿如老翁,便欲角抵争雌雄。

中庭两条龙忽然相遇,须眉散乱如老翁模样,便要角力争斗雌雄。

西望积石接崆峒,白龙擘石窥流潨。

西望积石山连接崆峒,白龙劈开石头窥视水流。

河伯远遁虚其宫,屈蟠睡者何龙钟,老物用亢时当终。

河伯远远遁走空出了宫殿,蜷曲酣睡的那条龙何等老态龙钟,老物逞强已到了时运终结之日。

峡外六龙狞以凶,矜牙舞爪起战攻。

峡外六条龙狰狞凶恶,张牙舞爪发起战攻。

咬鳞嚼甲含剑锋,陷胸折尾波血红,之死弗悟人谁恫?

咬鳞嚼甲口中含着剑锋,胸被刺穿尾巴折断波涛血红,至死不悟有谁为之哀痛。

一龙引吭将欲从,回环睢盱未敢通。

一条龙伸长脖子将要跟从,却徘徊观望不敢上前。

最后一龙藏于埪,睥睨胜败非愚蒙,无乃有意收全功。

最后一条龙藏在洞穴之中,冷眼旁观胜败并非愚昧无知,莫非是有意要收取全功。

云中弄珠劳尔躬,不如卧沙之从容。

在云中戏弄明珠太劳累了你的身体,不如卧在沙滩上从容自在。

龙子学飞力未充,母在下视心憧憧。

小龙学飞力量还不够,母龙在下面看着心中忧惧不安。

何物一角额准隆,觓然出洞若蛇虫。

什么怪物头上有角额头隆起,弯曲着出洞如同蛇虫。

有龙接之自巃嵷,恐是巩穴王鲔公,皮骨始蜕形犹蒙。

有条龙从高处接住它,恐怕是巩穴中的鲔龙公,皮骨刚蜕变形貌还朦胧。

两龙归来倦不翀,痴龙攀石身巳癃。

两条龙回来疲倦飞不动了,痴龙攀附在石头上身体已经衰颓。

蚴蚪偃蹇歘腾冲,蜿蟺攫跃鬐发茸,呿呀奔拿曲如弓。

蚯蚓般的龙蜿蜒忽而腾冲,蜿蜒盘旋扑跃鬐毛茸茸,张口奔拿身体弯曲如弓。

百态并作何纷庞,是耶非耶孰能穷。

百态同时呈现何等纷繁,是真是假谁能穷尽。

画师昔有僧繇工,能令真龙下虚空。

昔日画师张僧繇技艺精湛,能让真龙从虚空降下。

安得伶伦截竹筒,吹之呼龙出石谼,使我一见开昏瞢。

怎能得到伶伦截取竹筒,吹奏呼唤龙从石洞中出来,让我一见而开启昏昧之心。

赏析

题解

《题群龙图》是刘基为群龙图画作所题的长篇七言古诗。诗中对画中二十四条龙的形态做了穷形尽相的描绘,每条龙都有独特的姿态与性格,或升腾、或蛰伏、或角斗、或观望,构成一幅气势恢宏的龙族图卷。刘基以龙喻人,借群龙的争斗与蛰伏暗写元末群雄逐鹿的乱世格局,而末尾「安得伶伦截竹筒,吹之呼龙出石谼」的呼喊,寄托了诗人渴望真龙出世的期盼。全诗想象奇崛,笔力雄健,是刘基古体诗的代表作之一。

逐句解读

「世间万类皆可睹,茫昧独有鬼与龙。」世间万物都可以看到,唯独鬼与龙渺茫难见。

「此图画龙二十四,状貌诡谲各不同。」此画描绘了二十四条龙,形态诡谲各不相同。

「得非物产有异种,或曰神变无常踪。」莫非物产中有异种,或者说神变无常难以追踪。

「一龙揵尾欲上木,足爪犹在奫沄中。」一条龙翘起尾巴想攀上树木,足爪还在深潭之中。

「一龙出穴饮涧底,头上飞瀑泻白虹。」一条龙出穴到涧底饮水,头上有瀑布如白虹倾泻。

「前有一龙巳在云,顾视厥子扬双瞳。」前面一条龙已在云端,回头看着它的幼子双瞳上扬。

「浪波鱼鳞沓谾豅,日车坱圠天无风。」波浪如鱼鳞重叠轰鸣,日车在天空中缓缓运行而天无风。

「中庭两龙忽相逢,须眉葩髿如老翁,便欲角抵争雌雄。」中庭两条龙忽然相逢,须眉散乱如老翁模样,便要角力争斗雌雄。

「西望积石接崆峒,白龙擘石窥流潨。」西望积石山连接崆峒,白龙劈开石头窥视水流。

「河伯远遁虚其宫,屈蟠睡者何龙钟,老物用亢时当终。」河伯远遁空出宫殿,蜷曲酣睡的那条龙何等老态龙钟,老物逞强到了时运终结之日。

「峡外六龙狞以凶,矜牙舞爪起战攻。」峡外六条龙狰狞凶恶,张牙舞爪发起战攻。

「咬鳞嚼甲含剑锋,陷胸折尾波血红,之死弗悟人谁恫?」咬鳞嚼甲口中含着剑锋,胸被刺穿尾巴折断波涛血红,至死不悟有谁为之哀痛?写群龙混战的惨烈。

「一龙引吭将欲从,回环睢盱未敢通。」一条龙伸长脖子将要跟从,却徘徊观望不敢上前。

「最后一龙藏于埪,睥睨胜败非愚蒙,无乃有意收全功。」最后一条龙藏在洞穴中,冷眼旁观胜败并非愚昧无知,莫非是有意要收全功?写坐山观虎斗的深谋之龙。

「云中弄珠劳尔躬,不如卧沙之从容。」在云中戏弄明珠太劳累了,不如卧在沙滩上从容自在。

「龙子学飞力未充,母在下视心憧憧。」小龙学飞力量还不够,母龙在下面看着心中忧惧。

「何物一角额准隆,觓然出洞若蛇虫。」什么怪物头上有一角额头隆起,弯曲着出洞如同蛇虫。

「有龙接之自巃嵷,恐是巩穴王鲔公,皮骨始蜕形犹蒙。」有条龙从高处接住它,恐怕是巩穴中的鲔龙公,皮骨刚刚蜕变形貌还朦胧。

「两龙归来倦不翀,痴龙攀石身巳癃。」两条龙回来疲倦飞不动了,痴龙攀附在石头上身体已经衰颓。

「蚴蚪偃蹇歘腾冲,蜿蟺攫跃鬐发茸,呿呀奔拿曲如弓。」蚯蚓般的龙蜿蜒忽而腾冲,蜿蜒盘旋扑跃鬐毛茸茸,张口奔拿身体弯曲如弓。

「百态并作何纷庞,是耶非耶孰能穷。」百态同时呈现何等纷繁,是真是假谁能穷尽?

「画师昔有僧繇工,能令真龙下虚空。」昔日画师张僧繇技艺精湛,能让真龙从虚空降下。

「安得伶伦截竹筒,吹之呼龙出石谼,使我一见开昏瞢。」怎能得到伶伦截取竹筒,吹奏呼唤龙从石洞中出来,让我一见而开启昏昧之心。

艺术手法

1. 分类描绘的群像结构:二十四条龙按不同姿态分类描绘——攀木者、饮涧者、飞天者、酣睡者、角斗者、蛰伏者、旁观者——每条龙独立成段又相互关联,构成一幅完整的龙族社会图。这种群像结构实际上是对元末群雄割据格局的隐喻。

2. 以龙喻人的政治寓言:「峡外六龙狞以凶,矜牙舞爪起战攻」写的是龙,映照的却是群雄争霸;

「最后一龙藏于埪,睥睨胜败非愚蒙」写的是观战的龙,影射的则是伺机而动的枭雄。全诗以龙的生态写人的政治,寓言手法圆熟。

3. 从画面到心灵的跃升:末段「安得伶伦截竹筒,吹之呼龙出石谼,使我一见开昏瞢」从对画面的描写跃升到精神层面的呼喊,伶伦是黄帝的乐官,截竹定律,此处以音乐唤醒真龙,寄托了诗人渴望明主出世、拨乱反正的理想。

总体评价

《题群龙图》是刘基以画龙喻世事的寓言体长诗,二十四条龙的群像描写精彩纷呈,每条龙都有独特的性格与命运。群龙混战「陷胸折尾波血红,之死弗悟人谁恫」的惨烈,坐观成败「无乃有意收全功」的深谋,都是对元末乱局的精准投射。末段呼唤真龙出世的期盼,与刘基后来辅佐朱元璋建立明朝的历史选择遥相呼应。全诗想象奇崛,笔力雄健,在题画诗中别开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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