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富好礼所畜村乐图
元末明初 · 刘基
译文
我昔住在南山头,连山下带清溪幽。
我从前住在南山头上,连绵的山下带着幽静的清溪。
山巅出泉宜种稻,绕屋尽是良田畴。
山顶涌出的泉水适宜种植水稻,房屋四周全是良田。
家家种田耻商贩,有足懒踏县与州。
家家以种田为业不屑于经商,连脚都懒得踏入县衙州府。
西风八月淋潦尽,稻穗栉比无蝗蟊。
西风八月间雨水退尽,稻穗密如梳齿排列没有蝗灾虫害。
黄鸡长大白鸭重,瓦瓮琥珀香新篘。
黄鸡长得肥大白鸭也沉甸甸,瓦瓮中琥珀色的新酒飘着香气。
芋魁如拳栗壳赤,献罢地主还相酬。
芋头大如拳头栗壳赤红,献给地主之后彼此还互相酬答。
东邻西舍迭宾主,老幼合坐意绸缪。
东邻西舍轮流做主人和客人,老幼坐在一起情意殷勤。
山花野叶插巾帽,竹箸漆椀蒹瓷瓯。
头上插着山花野叶,用竹筷漆碗和瓷杯。
酒酣大笑杂语话,跪拜交错礼数稠。
酒酣之后大笑夹杂着闲话,跪拜交错礼数繁多。
或起顿足舞侏儒,或坐拍手歌瓯篓。
有的起身顿足学侏儒跳舞,有的坐着拍手唱俚俗小曲。
倾盆倒榼混醯酱,烂熳沾渍方未休。
倾盆倒罐把醋酱混在一起,淋漓沾渍正热闹不停。
儿童跳跃助諠噪,执遁逐走同俘囚。
儿童跳跃嬉闹助兴喧哗,追跑捉拿如同抓获俘虏。
出门不记舍前路,颠倒扶掖迷去留。
出了门不记得回家的路,跌跌撞撞互相搀扶忘了去留。
朝阳照屋且熟睡,官府亦简少所求。
朝阳照在屋上还在酣睡,官府也简政少有索取。
宁知宴安含酖毒,耒耜一变成戈矛。
哪里知道安乐之中暗含毒害,农具一夜之间变成了武器。
高门大宅化灰烬,蓬蒿瓦砾塞道周。
高门大宅化为灰烬,蓬蒿瓦砾堵塞了道路四周。
春燕营巢在林木,深山露宿随猿猴。
春燕只能在林木中筑巢,人被迫深山露宿与猿猴为伴。
三年避乱客异县,侧身天地如浮沤。
三年避乱客居异乡,侧身天地之间如同水上浮沤。
亲朋阻隔童仆散,疏食水饮不自谋。
亲朋阻隔童仆散去,粗食淡水也无法自谋。
有时惝恍梦闾里,惊觉五内攒百忧。
有时恍惚梦见故乡里巷,惊醒后五脏中攒聚百般忧愁。
君家画图称绝妙,鉴别曾遇柯丹丘。
你家这幅画堪称绝妙,鉴赏曾经过柯丹丘的品评。
想应临榻出秘府,笔意精到世罕俦。
想来应是临摹秘府的藏本,笔意精到世间罕有匹敌。
村歌社舞自真率,何用广乐张公侯。
村歌社舞自然真率朴拙,何须公侯的盛大乐舞。
太平气象忽在眼,令我感怆涕泪流。
太平景象忽然出现在眼前,令我感伤涕泪直流。
近者乡人来报喜,今岁高下俱有秋。
近来乡人来报喜讯,今年高低田地都有收成。
豺狼食饱卧窟穴,军师巳运招安筹。
豺狼般的寇盗吃饱了卧在巢穴中,军师已在运筹招安的策略。
人情自古共怀土,况乃霜雨凄松楸。
人之常情自古都怀恋故土,何况霜雨凄凉洒在先人墓地的松楸之上。
神龟且被预且困,予所弗念天我尤。
神龟尚且遭受预且的困厄,我所不顾念的上天必降咎罚于我。
积薪厝火非远计,谁能献纳陈嘉猷。
积薪厝火不是长远之计,谁能进献良策陈述善谋。
长江波浪接淮泗,白日惨澹腾蛟虬。
长江波浪连接淮河泗水,白日惨淡蛟虬腾跃。
天下农夫总供给,陇亩不得安锄耰。
天下农夫都在供给军需,田亩之间不得安心耕作。
市中食物贵百倍,一豕之价过于牛。
市中食物贵了百倍,一头猪的价格超过了一头牛。
鱼盐菜果悉卖米,官币束阁若赘瘤。
鱼盐菜果都拿去卖米,官币束之高阁如同赘瘤一般。
朝餐仅了愁夕膳,谁复有酒浇其喉。
早餐勉强解决还愁晚餐,谁还有酒来润喉咙。
循环天运往必复,邪气暂至不远瘳。
循环的天运去而必复,邪气暂时到来不会太久就痊愈。
此生此景须再睹,引领怅望心悠悠。
此生必定要再次看到这样的景象,伸长脖子怅然远望心中悠悠。
赏析
题解
《题富好礼所畜村乐图》是刘基为友人富好礼所藏农村乐图题写的长篇七言古诗。全诗分为三大部分:先回忆昔日在南山头所见到的田园乐景,描绘了一幅自给自足、淳朴和乐的农村图卷;接着笔锋一转,写战乱将一切美好化为乌有,「耒耜一变成戈矛」成为全诗的转折点;最后回到题画本身,由画中太平景象联想到现实中的民生疾苦,抒发深沉的忧国之痛。此诗以强烈的今昔对比写战乱之惨,是刘基诗歌中反映元末社会现实的重要作品。
逐句解读
「我昔住在南山头,连山下带清溪幽。」我从前住在南山头,连绵的山下带着幽静的清溪。
「山巅出泉宜种稻,绕屋尽是良田畴。」山顶涌出的泉水适宜种稻,绕屋四周全是良田。
「家家种田耻商贩,有足懒踏县与州。」家家以种田为业而不屑经商,连脚都懒得踏入县衙州府。
「西风八月淋潦尽,稻穗栉比无蝗蟊。」西风八月雨水退尽,稻穗密如梳齿没有蝗灾。
「黄鸡长大白鸭重,瓦瓮琥珀香新篘。」黄鸡长得肥大白鸭也沉重,瓦瓮中琥珀色的酒飘着新酿的香气。
「芋魁如拳栗壳赤,献罢地主还相酬。」芋头大如拳头栗壳赤红,献给地主之后还互相酬答。
「东邻西舍迭宾主,老幼合坐意绸缪。」东邻西舍轮流做主客,老幼坐在一起情意殷勤。
「山花野叶插巾帽,竹箸漆椀蒹瓷瓯。」头上插着山花野叶,用竹筷漆碗和瓷杯。
「酒酣大笑杂语话,跪拜交错礼数稠。」酒酣之后大笑闲话纷杂,跪拜交错礼数繁多。
「或起顿足舞侏儒,或坐拍手歌瓯篓。」有的起身顿足学侏儒跳舞,有的坐着拍手唱着俚俗小曲。
「倾盆倒榼混醯酱,烂熳沾渍方未休。」倾盆倒罐把醋酱混在一起,淋漓沾渍正在兴头上。
「儿童跳跃助諠噪,执遁逐走同俘囚。」儿童跳跃嬉闹助兴喧哗,追跑捉拿如同抓获俘虏。
「出门不记舍前路,颠倒扶掖迷去留。」出了门不记得回家的路,跌跌撞撞互相搀扶忘了去留。
「朝阳照屋且熟睡,官府亦简少所求。」朝阳照在屋上还在熟睡,官府也简政少有所求。
「宁知宴安含酖毒,耒耜一变成戈矛。」哪里知道安乐中暗含毒害,农具一夕之间变成了武器。
「高门大宅化灰烬,蓬蒿瓦砾塞道周。」高门大宅化为灰烬,蓬蒿瓦砾堵塞了道路四周。
「春燕营巢在林木,深山露宿随猿猴。」春燕只能在林木中筑巢,人被迫深山露宿与猿猴为伴。
「三年避乱客异县,侧身天地如浮沤。」三年避乱客居异县,侧身天地之间如水上浮沤。
「亲朋阻隔童仆散,疏食水饮不自谋。」亲朋阻隔童仆散去,粗食淡水也无法自谋。
「有时惝恍梦闾里,惊觉五内攒百忧。」有时恍惚梦见故乡里巷,惊醒后五脏中攒聚百般忧愁。
「君家画图称绝妙,鉴别曾遇柯丹丘。」你家这幅画堪称绝妙,鉴赏者曾遇到柯丹丘(柯九思)。
「想应临榻出秘府,笔意精到世罕俦。」想来应是临摹秘府藏本,笔意精到世间罕有匹敌。
「村歌社舞自真率,何用广乐张公侯。」村歌社舞自是真率朴拙,何须公侯的盛大乐舞。
「太平气象忽在眼,令我感怆涕泪流。」太平景象忽然出现在眼前,令我感伤涕泪直流。
「近者乡人来报喜,今岁高下俱有秋。」近来乡人来报喜,今年高低田地都有收成。
「豺狼食饱卧窟穴,军师巳运招安筹。」豺狼(指寇盗)吃饱了卧在巢穴中,军师已在运筹招安之策。
「人情自古共怀土,况乃霜雨凄松楸。」人之常情自古都怀恋故土,何况霜雨凄凉洒在松楸之上。
「神龟且被预且困,予所弗念天我尤。」神龟尚且遭受预且的困厄,我所不顾念的上天必降咎罚。
「积薪厝火非远计,谁能献纳陈嘉猷。」积薪厝火不是长远之计,谁能进献陈说良策。
「长江波浪接淮泗,白日惨澹腾蛟虬。」长江波浪连接淮河泗水,白日惨淡蛟虬腾跃。
「天下农夫总供给,陇亩不得安锄耰。」天下农夫都在供给军需,田亩之间不得安心耕作。
「市中食物贵百倍,一豕之价过于牛。」市中食物贵了百倍,一头猪的价格超过了一头牛。
「鱼盐菜果悉卖米,官币束阁若赘瘤。」鱼盐菜果都拿去卖米,官币束之高阁如同赘瘤。
「朝餐仅了愁夕膳,谁复有酒浇其喉。」早餐勉强解决还愁晚餐,谁还有酒来润喉咙。
「循环天运往必复,邪气暂至不远瘳。」循环的天运去而必复,邪气暂时到来不会太久就痊愈。
「此生此景须再睹,引领怅望心悠悠。」此生必定要再次看到这样的景象,伸长脖子怅然远望心中悠悠。
艺术手法
1. 三段式结构与今昔对比:全诗分为「往昔太平」「战乱之变」「现实忧患」三段,以「宁知宴安含酖毒,耒耜一变成戈矛」为转折枢纽。前半段田园乐景铺叙越详,后半段战乱惨状越令人触目惊心,今昔对比的效果极为强烈。
2. 细节描写的生活气息:前半段写农村乐景,「黄鸡长大白鸭重」「芋魁如拳栗壳赤」「竹箸漆椀蒹瓷瓯」等细节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这些真实可感的细节使太平岁月的美好格外令人怀念,也为后文的毁灭感做了有力的铺垫。
3. 经济写实的社会批判:后段「市中食物贵百倍,一豕之价过于牛」「鱼盐菜果悉卖米,官币束阁若赘瘤」以经济数据式的写实手法揭露了战乱导致的民生凋敝,这种近乎纪实的手法使诗歌的批判力量更为直接有力。
总体评价
《题富好礼所畜村乐图》是刘基反映元末社会现实的重要诗作。全诗以一幅村乐图为线索,将太平岁月的田园乐景与战乱中的民生惨状并列对照,产生了强烈的艺术冲击力。
「耒耜一变成戈矛」是全诗的诗眼,七个字将太平与战乱的转换凝缩于一瞬,令人警醒。末段的经济写实尤为难得,猪贵于牛、官币如赘瘤的描写,将抽象的社会危机转化为具体的民生之痛。全诗情感真挚,叙事生动,是元末现实主义诗歌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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