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泽阻风
元末明初 · 刘基
译文
风急云飞江倒流,请君聊且驻兰舟。
疾风呼啸乱云飞渡江水似倒流,请您暂且停泊那兰木小舟。
浪翻彭蠡蛟螭横,云压匡庐虎豹幽。
浪涛翻涌鄱阳湖中蛟龙横行,浓云压顶庐山深处虎豹潜藏。
怀古谩寻元亮菊,望乡空倚仲宣楼。
追怀古迹徒然寻觅陶潜的秋菊,遥望故乡空自倚靠王粲的高楼。
五更归梦三千里,一日回肠九万周。
五更时分归乡之梦飞越三千里,一日之间愁肠回转九万圈。
啸侣山栖怜野鹿,伴人水宿感沙鸥。
呼朋引伴栖息山中怜惜野鹿,陪伴行客夜宿水边感伤沙鸥。
中元都府神官会,上界星辰积气浮。
中元节都城府邸神灵聚会,天上星辰在积聚的云气中浮动。
地轴西南连少昊,天关东北镇阳侯。
大地轴心向西南连接少昊之域,天关要塞在东北镇守阳侯波神。
两峰对拥青螺髻,孤月初生白玉钩。
两座山峰相对拥簇如青色螺髻,一轮孤月刚刚升起似白玉弯钩。
龙甲冷欺狞蜃市,蚌胎光夺睡龙眸。
龙鳞般的冷光凌压狰狞的蜃气楼台,珍珠的光芒夺走沉睡蛟龙的眼神。
春撞急杵涛惊枕,滴沥真珠霰洒裯。
波涛如急杵捣衣声惊扰枕上之人,冰霰似珍珠滴沥洒落薄被。
枯树挂崖眠复起,老藤牵石坠还留。
枯树悬挂悬崖似睡又醒,老藤牵扯石头欲坠还留。
宫商调合灵钟夕,铓锷棱高峭壁秋。
灵钟之声在夜间合着宫商之调,峭壁如刀锋棱角高耸在秋色中。
绣被焚香寒悄悄,金环扣瑟夜悠悠。
盖着绣被焚着檀香却觉寒意悄然,金环扣击瑟弦长夜如此悠悠。
竹枝写恨传巳女,木客长吟荅楚囚。
竹枝词书写离恨传给巴地女子,山中木客长声吟唱回应楚地囚徒。
不寐残缸犹闪灭,动情鸣橹数哑讴。
彻夜难眠残灯仍在闪烁明灭,动情之际摇橹声伴着几声沙哑的歌吟。
苍梧凤逐重华去,赤水珠无罔象求。
苍梧山凤凰追随舜帝而去,赤水中的玄珠再无罔象可以求取。
大宅高门荒町疃,颓垣败冢闹鸺鹠。
豪门大宅已化为荒野平地,断壁残垣和破败坟冢间鸺鹠聒噪。
尘埃漠漠城笳怨,芦荻萧萧戍鼓愁。
尘土弥漫中城头胡笳声声哀怨,芦荻萧萧里戍边鼓声阵阵含愁。
鬼火碧穿灯火去,狼烟黄入烧烟遒。
碧绿的鬼火穿过灯火飘然而去,黄色的狼烟混入焚烧的烟尘更加猛烈。
紫芝可茹林多蟒,红鲤堪罾泽有虬。
紫芝虽可食用但林中多有蟒蛇,红鲤虽可网捕但沼泽中有蛟虬。
万国锄犁俱剑戟,八陵松柏让戈矛。
天下各处的锄头犁铧都变成了刀剑戟矛,八陵的松柏之间也让位给了戈矛兵刃。
哀哀野哭乾坤傪,踽踽途行面目魗。
哀伤的旷野哭声震动天地,孤零零赶路的行人面目憔悴不堪。
永忆卢敖翔汗漫,愿随慧远学清修。
永远想着像卢敖那样翱翔于太虚,愿意追随慧远学习清净修道。
瑶台青鸟归何处,玄圃琪华烂莫收。
瑶台上的青鸟不知飞归何处,玄圃中的仙花烂漫却无人收取。
沧海未容精卫塞,蓬莱定许偓佺游。
沧海还不容许精卫将之填塞,但蓬莱仙山一定许诺偓佺遨游。
故园梅蕊相将发,倚赖春阳慰白头。
故园中的梅蕊将要相继绽放,只能倚赖春日暖阳来慰藉白发之人。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刘基遭逢乱世、漂泊江湖之时。彭泽即今江西湖口一带,地当长江与鄱阳湖交汇处,历来是交通要冲。诗题"阻风",指因大风停泊不能前行,但全诗远非简单的行旅之叹,而是借阻风之机,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家国之忧融为一体,写出了元末天下大乱、兵祸连绵的惨痛图景。
逐句解读
「风急云飞江倒流,请君聊且驻兰舟」:起笔即写风势之猛,江水似倒流,不得不暂停行舟。风急天变,暗示世局动荡。
「浪翻彭蠡蛟螭横,云压匡庐虎豹幽」:彭蠡即鄱阳湖,浪翻蛟螭横行,云压庐山虎豹深藏,以神话意象渲染天地失序之态。
「怀古谩寻元亮菊,望乡空倚仲宣楼」:陶渊明字元亮,王粲字仲宣,一隐一望,写自己既不能归隐又无法还乡的两难。
「五更归梦三千里,一日回肠九万周」:归乡之梦遥远,思念之痛剧烈,夸张写愁之深。
「啸侣山栖怜野鹿,伴人水宿感沙鸥」:与野鹿为伍、与沙鸥相伴,写漂泊孤独。
「中元都府神官会,上界星辰积气浮」:中元节神灵聚会,星辰浮于积气之上,写天界景象,与人间的混乱形成对照。
「地轴西南连少昊,天关东北镇阳侯」:少昊为西方天帝,阳侯为波涛之神,天地之间各方势力纵横。
「两峰对拥青螺髻,孤月初生白玉钩」:双峰如螺髻,孤月似玉钩,写夜景之清冷。
「龙甲冷欺狞蜃市,蚌胎光夺睡龙眸」:蜃气楼台被月光冷照,珍珠之光惊扰龙眠,奇幻之笔。
「春撞急杵涛惊枕,滴沥真珠霰洒裯」:波涛如急杵捣衣,惊醒枕上之人,冰霰洒落薄被,写寒夜之苦。
「枯树挂崖眠复起,老藤牵石坠还留」:枯树与老藤的挣扎,暗示人生困境中欲罢不能。
「宫商调合灵钟夕,铓锷棱高峭壁秋」:夜钟之声如宫商合奏,峭壁森然如刀锋,写听觉与视觉的交织。
「绣被焚香寒悄悄,金环扣瑟夜悠悠」:绣被焚香却驱不散寒意,扣瑟而歌更觉长夜漫漫。
「竹枝写恨传巳女,木客长吟荅楚囚」:竹枝词传递离恨,山中木客之吟和答楚囚之悲,写流离之苦。
「不寐残缸犹闪灭,动情鸣橹数哑讴」:残灯闪烁难眠,船橹哑哑伴唱,写不眠之愁。
「苍梧凤逐重华去,赤水珠无罔象求」:舜帝南巡崩于苍梧,凤凰随之而去;赤水之珠无法求取,暗喻圣贤已逝,理想不可得。
「大宅高门荒町疃,颓垣败冢闹鸺鹠」:曾经的豪门大宅已成荒野,只有鸺鹠在废墟间聒噪。
「尘埃漠漠城笳怨,芦荻萧萧戍鼓愁」:城头笳声悲怨,戍鼓在芦荻中低沉,写战乱之苦。
「鬼火碧穿灯火去,狼烟黄入烧烟遒」:鬼火与灯火交织,狼烟与烟火相混,战火纷飞的末世景象。
「紫芝可茹林多蟒,红鲤堪罾泽有虬」:紫芝虽可食但林中多蟒蛇,红鲤可捕但泽中有蛟虬,暗写隐居山林亦有危险。
「万国锄犁俱剑戟,八陵松柏让戈矛」:天下农具都变成了兵器,皇陵松柏之间也布满了戈矛,战乱遍及一切。
「哀哀野哭乾坤傪,踽踽途行面目魗」:旷野哭声震动天地,行人踽踽面目憔悴,写乱世苍生之苦。
「永忆卢敖翔汗漫,愿随慧远学清修」:卢敖为秦时仙人,慧远为东晋高僧,表达对出世修道的向往。
「瑶台青鸟归何处,玄圃琪华烂莫收」:瑶台青鸟不知归处,玄圃仙花烂漫无人采收,仙界亦不可期。
「沧海未容精卫塞,蓬莱定许偓佺游」:精卫填海未成,但蓬莱仙山仍许仙人遨游,在绝望中寄寓一线希望。
「故园梅蕊相将发,倚赖春阳慰白头」:故园梅花将开,唯盼春阳温暖白发之人,以微弱希望作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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