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病叹
元末明初 · 刘基
译文
我身衰朽百病加,年未六十眼巳花。
我身体衰朽百病缠身,年纪未到六十眼睛就已经昏花了。
筋牵肉颤骨髓竭,肤腠剥错疮与瘸。
筋脉痉挛肌肉颤抖骨髓枯竭,皮肤腠理剥落错乱,疮疤与瘸跛交加。
人皆爱我馈我药,暂止信宿还萌芽。
人们都关心我送我药物,但病情暂时止住两夜后又重新萌发。
肺肝上气若潮涌,旧剂再歠犹淋沙。
肺肝之气上涌如同潮水,旧药方再服用就像水淋在沙上毫无效果。
有眼不视非我目,有齿不齧非我牙。
有眼却看不见,这已不是我的眼睛;有齿却不能咬嚼,这已不是我的牙齿。
三黄苦心徒自瘵,五毒浣胃空矛戈。
服用三黄等苦寒之药只是白白自我损耗,用五毒之药洗胃也如同空挥戈矛。
因思造物生我日,脩短巳定无舛差。
于是想到造物主生我的时候,寿命长短已经注定不会有差错。
琚瓆不能使之少,卢秦焉能使之加。
神仙不能使寿命减少,名医又怎能使寿命增加呢。
攻犀盬朽各有分,凫悲鹤悼何缪耶。
攻治犀角腐蚀朽木各有其分,凫鸭悲鸣仙鹤哀悼又有何荒谬呢。
不如闭户谢客去,有酒且饮辞諠哗。
不如关门谢客,有酒就喝,远离尘世的喧嚣。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刘基晚年,诗题「老病叹」直抒胸臆,叹老嗟病,是传统诗歌中常见的主题。然而刘基此诗并非单纯的伤感之作,而是在描述病痛之后转向对天命造化的思辨,最终以「有酒且饮辞諠哗」的达观态度收束全篇。诗中详细铺叙自身百病缠身的惨状,又以造物定分之说自我开解,体现了作者在人生困境中寻求精神出路的努力。
逐句解读
「我身衰朽百病加,年未六十眼巳花」——开篇直写身体衰朽、百病交加,不到六十岁眼已昏花。「巳」通「已」。
「筋牵肉颤骨髓竭,肤腠剥错疮与瘸」——筋脉痉挛、肌肉颤抖、骨髓枯竭,皮肤腠理剥落错乱,疮疤与瘸跛交加,极写病痛之深。
「人皆爱我馈我药,暂止信宿还萌芽」——亲友爱我赠药救治,然而药效只能暂止两夜,病痛又重新萌芽。
「信宿」指连住两夜。
「肺肝上气若潮涌,旧剂再歠犹淋沙」——肺肝之气上涌如潮,旧方再服如同水淋沙上,毫无效果。「歠」即饮。
「有眼不视非我目,有齿不齧非我牙」——有眼却看不清,已非我之目;有齿却不能咬,已非我之牙。以否定语气表达感官功能的丧失。
「三黄苦心徒自瘵,五毒浣胃空矛戈」——服三黄等苦寒之药只是白白自我损耗,以五毒之药洗胃也如空挥戈矛,无济于事。「瘵」为病损。
「因思造物生我日,脩短巳定无舛差」——于是想到造物主生我之日,寿命修短已定,不会有差错。「脩」通「修」,长也。
「琚瓆不能使之少,卢秦焉能使之加」——神仙琚瓆不能使寿命减少,名医卢秦也不能使寿命增加。意谓寿数天定,人力难移。
「攻犀盬朽各有分,凫悲鹤悼何缪耶」——攻治犀角、腐蚀朽木各有其分,凫鸭悲鸣、仙鹤哀悼又有何谬?意谓万物各有本性,不必强求。
「不如闭户谢客去,有酒且饮辞諠哗」——不如闭门谢客,有酒便饮,远离喧嚣。结句以达观自适之态收束全诗。
艺术手法
全诗以铺叙病状为主体,从眼花、筋挛、骨髓竭到肺肝上气,层层递进,将老病之苦写得淋漓尽致。中间以「有眼不视」「有齿不齧」的排比句式强化感官丧失的痛苦,再以「三黄」「五毒」的药物无效反衬病入膏肓。后半部分转入议论,以「造物定分」的逻辑推理消解前半的痛苦,形成由叙事到说理的结构转换。结尾「有酒且饮」呼应传统达观之旨,使全诗在沉重中透出一丝旷达。
总体评价
此诗是刘基晚年境遇的真实写照。作为辅佐朱元璋的开国功臣,刘基晚年被猜忌排挤,忧愤成疾。诗中对病痛的细致刻画并非无病呻吟,而是蕴含着深沉的人生感慨。由病痛而思天命,由天命而归达观,其思想脉络清晰可辨,语言质朴有力,在老病诗中自成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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