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句漫兴十一首
元末明初 · 刘基
译文
风光何故恼闲人,我欲乘槎一问津。
春光为何要来烦扰我这闲居之人,我想乘着木筏上天去追问究竟。
满地绿阴迷断梦,五更啼鸟不胜春。
满地绿阴搅乱了我未完的残梦,五更时分啼鸟声声更添了无尽的春愁。
兔葵燕麦旧人家,曾唱南朝玉树花。
兔葵燕麦丛生在旧日人家的遗址上,这里曾经唱过南朝的玉树后庭花。
寒暑又随风日转,东陵谁种邵平瓜。
寒来暑往随风日流转不息,东陵又有谁来种邵平那样的瓜呢。
莫道花开便是春,莫言沙涨即成津。
不要说花开了便是春天到来,不要说沙涨了便成了渡口。
南风过了东风起,愁杀江头待渡人。
南风刚过东风又起,愁坏了江边等候渡船的人。
新莺枝上语如丝,似与羁魂诂所思。
新来的黄莺在枝头细语如丝,似乎在与羁旅之魂诉说着心中的思念。
不用登楼看草色,白蘋香散巳多时。
不必登上高楼去眺望春草之色,白蘋的香气早已消散了很长时间。
相思举目万重云,燕去鸿来杳不闻。
相思之际举目望去只见万重云层,燕去鸿来杳无音信。
漫说黄金能得士,只今谁是望诸君。
空说黄金能够招揽贤士,如今世上谁又是乐毅那样的人才呢。
五湖风雨夜垂纶,一叶扁舟一粟身。
五湖风雨之夜在水边垂钓,一叶扁舟上一粒粟米般的微躯。
至竟云涛归大壑,烟波还属钓鱼人。
终究云涛归于大海深壑,烟波还是属于那钓鱼之人。
病客无钱试药方,出门聊复信行藏。
生病的旅人没有钱来试用药方,出门姑且听凭命运的行止。
争知头上萧萧发,却与游丝较短长。
谁知头上萧萧的白发,却跟春天的游丝比起长短来了。
池面新荷贴小钱,荷心点点露珠圆。
池面新出的荷叶贴着铜钱般大小,荷心圆圆点点的是晶莹的露珠。
开花结子应堪待,乱荇空萍正可怜。
开花结子还值得期待,杂乱的荇菜和空浮的萍草却令人怜惜。
袅袅江风转白蘋,轻花乱蕊看成尘。
袅袅江风吹动了白蘋,轻花乱蕊眼看就要化为尘土。
谁能爇取生犀角,采石矶头照水神。
谁能点燃珍贵的犀牛角,在采石矶头照见水中的神灵呢。
日落群山返照馀,槐阴梦觉夕阳初。
日落群山只剩返照的余晖,槐阴中从梦里醒来正是夕阳初下。
夜闲不畏更筹短,收取流萤映读书。
夜闲不怕更漏短促,收取萤火虫的光来映照着读书。
白鹭洲边白鹭鸶,一双相对立䙰褷。
白鹭洲边的白鹭鸶,成双成对相对而立羽毛蓬松。
日斜隔水分明见,不分人间有别离。
日斜时分隔着水面看得清清楚楚,它们不懂得人间还有别离的痛苦。
赏析
题解
此为刘基《绝句漫兴十一首》,是一组即兴抒怀的七绝组诗。所谓"漫兴",即随兴所至、不拘一格之意。十一首诗主题各异,或伤春感时,或怀古伤今,或慨叹身世,或寄情山水,看似散漫,实则贯穿了乱世文人对家国命运的深切忧虑和对个人际遇的无奈感叹。这组诗写于元末战乱之际,笔触轻灵而意蕴深沉,是刘基绝句中的精品。
逐句解读
「风光何故恼闲人,我欲乘槎一问津」:春光为何要来烦扰我这闲居之人,我想乘槎上天去追问究竟。
「满地绿阴迷断梦,五更啼鸟不胜春」:满地绿阴搅乱了残梦,五更啼鸟的叫声更添春愁。第一首写春光扰人,实写乱世中连闲居都不得安宁。
「兔葵燕麦旧人家,曾唱南朝玉树花」:兔葵燕麦丛生在旧日人家,这里曾经唱过南朝的玉树后庭花。
「寒暑又随风日转,东陵谁种邵平瓜」:寒来暑往随风日流转,东陵又有谁来种邵平的瓜呢?第二首以荒芜的旧家感叹世事变迁,邵平种瓜的隐逸已不可得。
「莫道花开便是春,莫言沙涨即成津」:不要说花开了就是春天,不要说沙涨了就成了渡口。
「南风过了东风起,愁杀江头待渡人」:南风过后东风又起,愁死了江头等渡的人。第三首以渡口为喻,写局势变幻莫测,待渡之人无望。
「新莺枝上语如丝,似与羁魂诂所思」:新莺在枝上细语如丝,似乎在与羁旅之魂诉说着思念。
「不用登楼看草色,白蘋香散巳多时」:不必登楼去看春草之色,白蘋的香气早已消散多时。第四首以莺声触动羁愁,春色已过不必再看。
「相思举目万重云,燕去鸿来杳不闻」:相思之际举目只见万重云,燕去鸿来杳无音信。
「漫说黄金能得士,只今谁是望诸君」:空说黄金能够招揽贤士,如今谁又是乐毅那样的人才?第五首怀古伤今,感叹贤才难觅。
「五湖风雨夜垂纶,一叶扁舟一粟身」:五湖风雨之夜垂钓,一叶扁舟一粟之身。
「至竟云涛归大壑,烟波还属钓鱼人」:终究云涛归于大海深壑,烟波还是属于钓鱼之人。第六首以隐逸自慰,看似超脱实则无奈。
「病客无钱试药方,出门聊复信行藏」:病客没钱试用药方,出门姑且听凭行止。
「争知头上萧萧发,却与游丝较短长」:谁知头上的萧萧白发,却与春天的游丝比长短。第七首写贫病交加的窘境,白发与游丝相较,自嘲中含悲。
「池面新荷贴小钱,荷心点点露珠圆」:池面新荷贴着铜钱般的小叶,荷心露珠圆圆点点。
「开花结子应堪待,乱荇空萍正可怜」:开花结子还值得期待,乱荇和浮萍却令人怜惜。第八首以荷与荇萍对照,写希望与无奈并存。
「袅袅江风转白蘋,轻花乱蕊看成尘」:袅袅江风吹动白蘋,轻花乱蕊眼看化为尘土。
「谁能爇取生犀角,采石矶头照水神」:谁能点燃犀角,在采石矶头照见水中的神灵?第九首以燃犀照水神的典故,暗含想要看清真相的渴望。
「日落群山返照馀,槐阴梦觉夕阳初」:日落群山返照之后,槐阴中梦醒正值夕阳初下。
「夜闲不畏更筹短,收取流萤映读书」:夜闲不怕更漏短,收取萤火虫的光来照着读书。第十首以车胤囊萤读书的典故,写清贫中苦读的坚毅。
「白鹭洲边白鹭鸶,一双相对立䙰褷」:白鹭洲边的白鹭,成双成对相对而立羽毛蓬松。
「日斜隔水分明见,不分人间有别离」:日斜时分隔水看得分明,它们不懂得人间还有别离之苦。第十一首以白鹭双栖反衬人间别离,含蓄深沉。
艺术手法
这组绝句最突出的特点是"以小见大"和"借景寓情"。每首诗都从一个具体场景或意象入手——绿阴啼鸟、兔葵燕麦、江头待渡、新莺白蘋——但都在最后一句或两句中翻出深意,将个人遭遇与家国之感融为一体。第三首"南风过了东风起"暗喻局势变幻,第五首"只今谁是望诸君"以古喻今,第九首"燃犀照水神"寄寓探求真相的渴望,末首白鹭双栖反衬人间别离,都是巧妙的比兴手法。语言清丽流畅,不事雕琢,却在平淡中见深沉。
总体评价
这组漫兴绝句是刘基乱世心绪的真实写照。十一首诗风格清丽而意蕴悲凉,从伤春到怀古,从自嘲到期许,从隐逸之想到别离之苦,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情感世界。诗人以轻灵的笔触写沉重的主题,以眼前景物寄寓深远之思,堪称元末绝句组诗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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