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句九首
元末明初 · 刘基
译文
异乡风景不知春,满地苍苔一病身。
身在异乡竟不知春天已到,满地青苔映衬着病中的身躯。
睡起无人问幽独,杜鹃声在绿杨津。
睡醒之后无人来问候我的孤寂,只听见杜鹃在绿杨渡口啼叫"不如归去"。
花自飘零草自荣,何须惆怅独关情。
花儿自顾飘零、青草自顾繁茂,何必独自惆怅难以释怀。
高轩日永成危坐,隔水风来闻锻声。
在高楼上漫长的白日里正襟危坐,隔着水面风吹来打铁的声响。
雨馀烟柳约青丝,风过芹塘澹碧漪。
雨后烟柳如青丝般轻柔摇曳,微风吹过芹塘泛起淡淡的碧波。
正是愁来无著处,绿阴庭馆暮寒时。
正是愁绪涌来无处安放的时候,绿阴深处的庭院笼罩着傍晚的寒意。
一树秾华半夜风,平明枝上十分空。
一树繁花遭半夜狂风摧残,天亮时枝头已经空空如也。
黄蜂紫蝶纷纷去,留得苍苔藉碎红。
黄蜂紫蝶纷纷飞散离去,只留下青苔上铺满了碎红的花瓣。
槐叶阴阴覆短墙,微风细雨麦秋凉。
槐树浓荫覆盖着矮墙,微风细雨中麦收时节透着清凉。
如何一岁三春景,不及闲窗午梦长。
怎奈一年中三春的美景,竟不如闲窗下午睡一场来得悠长。
淮水东边旧六朝,琼楼翠馆白云销。
淮水东岸曾是六朝古都所在,琼楼翠馆如今已消散如白云。
于今只有垂杨柳,犹似当时舞细腰。
如今只剩下垂杨柳依依,仍像当年宫女们细腰轻舞的模样。
花落江皋宿雨晴,野烟消尽见芜城。
花落江岸昨夜的雨已放晴,野烟散尽后露出荒芜的城池。
凤箫一去无回日,不及年年绿草生。
吹箫引凤一去再不回来,还不如年年都能再生的绿草。
天堑长江似海深,江头山鬼笑埋金。
长江天堑深广如同大海,江边山鬼嘲笑那埋金断王气的荒唐事。
东家酿酒西家醉,世上英雄各有心。
东家酿酒西家却醉倒了,世上的英雄们各有各的盘算。
暖风吹帐日光迟,恰似清和四月时。
暖风吹拂帘帐日光缓缓移动,恰似清和宜人的四月天。
黄鸟不知人懒起,未明啼上绿杨枝。
黄鸟不懂人的慵懒不肯起床,天还没亮就在绿杨枝头啼叫起来。
赏析
题解
《绝句九首》是刘基一组抒写羁旅愁思与故国之慨的七绝组诗,共九首。刘基身处元末明初之际,历经战乱,漂泊异乡,这组诗从不同侧面刻画了流落他乡的孤寂、对六朝旧事的凭吊以及对时局的深沉感慨。九首诗或写病中孤卧,或写花落春尽,或写废城荒草,或写长江天堑,皆以景寓情,以小见大。
逐句解读
第一首:「异乡风景不知春」——身在他乡,竟不知春已来临,写尽了游子与外界隔绝的孤独;
「满地苍苔一病身」——苍苔满地暗示久病不出,病体与荒凉环境相映;
「睡起无人问幽独」——醒后无人问候,幽独之情更甚;
「杜鹃声在绿杨津」——杜鹃啼"不如归去",以鸟声反衬人不能归的无奈。
第二首:「花自飘零草自荣」——花自落、草自生,大自然并不因人的愁苦而稍减生意;
「何须惆怅独关情」——看似旷达,实则更深地表达了无法释怀的惆怅;
「高轩日永成危坐」——长日无聊,正襟危坐,写尽闲愁难遣;
「隔水风来闻锻声」——远处传来打铁之声,以粗犷声响打破沉寂,反衬内心难安。
第三首:「雨馀烟柳约青丝」——雨后烟柳如青丝轻拂,"约"字写柳条柔美之态;
「风过芹塘澹碧漪」——微风拂过水面,碧波淡淡荡漾;
「正是愁来无著处」——美景当前,愁绪却无处安放,情景相悖更显愁深;
「绿阴庭馆暮寒时」——绿阴深处暮色渐浓,寒意袭人,愁绪如暮寒般弥漫。
第四首:「一树秾华半夜风」——繁花正盛却遭夜风摧残,暗喻美好事物易逝;
「平明枝上十分空」——天明时花已尽落,"十分空"极写凋零之彻底;
「黄蜂紫蝶纷纷去」——蜂蝶寻花不得,纷纷离去,从侧面写花落之尽;
「留得苍苔藉碎红」——唯有青苔上铺满碎红残瓣,以落花铺苔的凄美画面收束。
第五首:「槐叶阴阴覆短墙」——槐阴浓密覆盖短墙,写夏初静谧之景;
「微风细雨麦秋凉」——微风雨中麦收时节的清凉,"麦秋"指初夏麦熟之时;
「如何一岁三春景」——一年中三春美景;
「不及闲窗午梦长」——竟不及闲窗下午睡一场来得悠长,以梦长衬春短,实写人生苦短的感慨。
第六首:「淮水东边旧六朝」——淮水东岸曾是六朝故都所在;
「琼楼翠馆白云销」——昔日繁华的楼阁宫殿如今消散如云烟;
「于今只有垂杨柳」——如今只剩垂柳依依;
「犹似当时舞细腰」——仍如当年宫女细腰轻舞,以杨柳拟舞腰,写尽物是人非的伤感。
第七首:「花落江皋宿雨晴」——江岸花落,昨夜雨晴,景色清冷;
「野烟消尽见芜城」——野烟散去,荒城显现,"芜城"暗用鲍照《芜城赋》典故;
「凤箫一去无回日」——萧史吹箫引凤,一去不返,喻美好时光不可复得;
「不及年年绿草生」——连绿草尚能年年复生,人与事却一去不返,以草之生生反衬人之消逝。
第八首:「天堑长江似海深」——长江天堑深广如海,写地势之险要;
「江头山鬼笑埋金」——山鬼嘲笑江中埋金,暗用秦始皇凿山埋金以断王气之典;
「东家酿酒西家醉」——东家酿酒西家醉倒,写世态之荒诞;
「世上英雄各有心」——天下英雄各有算计,暗指元末群雄割据的乱局。
第九首:「暖风吹帐日光迟」——暖风轻拂帘帐,日光缓缓移动,写慵懒之境;
「恰似清和四月时」——恰如清和四月的宜人天气;
「黄鸟不知人懒起」——黄鸟不懂人的慵懒;
「未明啼上绿杨枝」——天未亮已在柳枝上鸣叫,以鸟声扰人衬托心绪不宁。
艺术手法
组诗最突出的手法是以景寓情、反衬对比。如杜鹃啼归与游子不归的反衬,花自飘零与独关情的悖论,绿草年年生与人事不可复的对照。第六首以杨柳拟舞腰,化用六朝典故而不露痕迹,物是人非的沧桑感力透纸背。第八首以"东家酿酒西家醉"的荒诞比喻写时局混乱,谐谑中含辛辣讽刺。全组诗语言清丽而情感沉郁,在元末明初的动荡背景下,将个人身世之感与时代之痛交织融汇。
总体评价
《绝句九首》是刘基羁旅诗中的佳作,九首诗从春日病起、花落草荣、六朝旧迹、长江天堑等不同视角抒写漂泊之愁与故国之思。诗风清丽含蓄,以寻常景物寄托深沉感慨,既有晚唐的婉约韵致,又融入了元末乱世的苍凉底色,体现了刘基作为政治家兼诗人的独特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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