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杂诗九首

元末明初 · 刘基

译文

采石江头山插天,江泉激石鸣湘弦。

采石矶江边山峰高插入天,江泉冲击石头发出如湘弦般的声响。

十年战血污江水,水中鬼神应醉眠。

十年战争的鲜血污染了江水,水中的鬼神应该都醉眠了。

二生矶上星满滩,白烟如雪浮林端。

二生矶上星光洒满河滩,白烟如雪漂浮在树梢。

水妃夜解玉佩去,清泪滴成红木难。

水神夜里解下玉佩离去,清泪滴成了红色的木难珠。

马当之山中江中,其下乃是冯夷宫。

马当山屹立在江中央,山下就是河伯冯夷的宫殿。

良宵月出江水底,行人喜甚天无风。

美好的夜晚月亮从江水底升起,行路之人欢喜极了天上一丝风也没有。

九龙山西西日沉,江云压地生层阴。

九龙山的西边夕阳沉落,江上乌云压向地面生出层层阴翳。

汀洲无人蕾叶响,咆虎一声风满林。

沙洲上无人只有芦叶沙沙作响,猛虎一声咆哮狂风满林。

皖口孤城江水傍,城上犹有愁云黄。

皖口孤城依傍着江水,城上还笼罩着黄色的愁云。

豺狼魑魅相食尽,忠魂白日长垂光。

豺狼魑魅互相吞噬殆尽,忠魂在白日里长放光芒。

桑落洲边春草生,宜城九酝空传名。

桑落洲边春草生长,宜城九酝酒白白传着美名。

百年世事同醉梦,愁听野猿啼到明。

百年世事如同一场醉梦,愁听野猿哀啼直到天明。

江盘峡束当彭浪,孤山如聿江中央。

江水盘旋峡谷束窄在彭浪矶前,孤山如笔竖立在江中央。

坤灵不放厚地裂,应有潮汐通扶桑。

大地神灵不让厚土裂开,应当有潮汐通往扶桑神木之国。

长江水浊湖水清,石钟涛击鲸鱼鸣。

长江水浑浊湖水清澈,石钟山的波涛拍击如同鲸鱼鸣叫。

山头出云山下雨,杨澜左蠡何时平。

山头涌出云朵山下便下起雨来,杨澜左蠡何时才能风平浪静。

江州太守文儒宗,骂贼就死真从容。

江州太守是一代文儒宗师,骂贼赴死真是从容不迫。

天翻地覆元气在,斯人万古其犹龙。

即使天翻地覆浩然正气犹在,此人万古之后仍如龙一般令人敬仰。

赏析

题解
《江行杂诗九首》是刘基沿长江行舟时所作的一组纪游兼咏史诗,共九首。诗人自采石矶至江州,沿途经马当山、九龙山、皖口、桑落洲、彭浪矶、石钟山等地,以长江沿线地理风物为经,以历史典故与战乱现实为纬,抒发了对元末战乱的沉痛之感。诗中既有对山川壮丽的描写,也有对忠魂义士的礼赞,更有对世事如梦的感慨。

逐句解读
第一首:「采石江头山插天」——采石矶的峭壁直插云天,写山势之险峻;

「江泉激石鸣湘弦」——江水冲击岩石发出如湘灵鼓瑟般的乐声,以声写景;

「十年战血污江水」——十年的战乱鲜血染污了长江之水;

「水中鬼神应醉眠」——水中的鬼神也应被血酒灌醉而沉睡,以诡谲想象写战祸之惨烈。

第二首:「二生矶上星满滩」——二生矶的沙滩上星光洒满,写夜泊所见;

「白烟如雪浮林端」——白色雾气如雪浮于林梢,意象冷冽;

「水妃夜解玉佩去」——水神夜间解下玉佩离去,化用《洛神赋》典故;

「清泪滴成红木难」——清泪凝结成红色的木难珠,"木难"为传说中的宝珠,以泪成珠写凄美之极。

第三首:「马当之山中江中」——马当山矗立于大江之中;

「其下乃是冯夷宫」——山下便是河伯冯夷的宫殿,以神话传说赋山以灵异;

「良宵月出江水底」——良宵月出,倒映在江水深处;

「行人喜甚天无风」——行船之人欣喜天公无风,暗含江行艰险的背景。

第四首:「九龙山西西日沉」——九龙山之西夕阳西沉;

「江云压地生层阴」——江面乌云低压,层层阴云笼罩大地;

「汀洲无人蕾叶响」——沙洲上无人,只有芦叶沙沙作响,以声衬寂;

「咆虎一声风满林」——猛虎咆哮,林中风声大作,写山野之险恶。

第五首:「皖口孤城江水傍」——皖口的孤城依傍着江水;

「城上犹有愁云黄」——城头上仍有愁惨的黄云笼罩,以"愁云"写战乱氛围;

「豺狼魑魅相食尽」——豺狼魑魅般的恶人互相吞噬殆尽;

「忠魂白日长垂光」——唯有忠烈之魂在白日之下长放光芒,赞颂忠义不屈之精神。

第六首:「桑落洲边春草生」——桑落洲边春草又生,写景兼点时令;

「宜城九酝空传名」——宜城名酒空有虚名,以酒名空传喻盛世不再;

「百年世事同醉梦」——百年的世事如同醉梦一场;

「愁听野猿啼到明」——愁苦中听野猿啼叫直到天明,以猿啼衬愁思。

第七首:「江盘峡束当彭浪」——江水盘旋、峡谷收束在彭浪矶前;

「孤山如聿江中央」——孤山如笔矗立于江心,"聿"即毛笔,比喻山形尖耸;

「坤灵不放厚地裂」——大地之神不放任大地崩裂;

「应有潮汐通扶桑」——应当有潮汐通向东方扶桑之地,以壮阔想象写地理之奇。

第八首:「长江水浊湖水清」——长江水浊而鄱阳湖水清;

「石钟涛击鲸鱼鸣」——石钟山下波涛冲击发出如鲸鱼鸣叫之声,化用苏轼《石钟山记》之意;

「山头出云山下雨」——山顶出云而山下落雨,写山区气象之变;

「杨澜左蠡何时平」——杨澜、左蠡风浪何时方能平息,暗喻时局何时能安。

第九首:「江州太守文儒宗」——江州太守是一代文儒宗师;

「骂贼就死真从容」——痛骂叛贼从容赴死,指文天祥式的忠义之士;

「天翻地覆元气在」——纵然天翻地覆,浩然正气犹存;

「斯人万古其犹龙」——此人万古流芳如龙一般伟大,以"犹龙"赞其超凡品格。

艺术手法
组诗最鲜明的特色是山水描写与历史咏叹的交融。诗人将长江沿线地理实景与神话传说(冯夷宫、水妃佩)、历史典故(采石战血、忠魂垂光)有机结合,使纪行诗兼具史诗气质。第一首以"鬼神醉眠"的诡异想象写战祸惨烈,第五首以"忠魂垂光"与"豺狼相食"对比彰显正义,第九首以"犹龙"之喻礼赞忠义,皆具强烈感染力。第八首"长江水浊湖水清"以水之清浊暗喻世道是非,寄意深远。全组诗格调苍凉沉郁,在元末乱世背景下具有特殊的时代意义。

总体评价
《江行杂诗九首》以长江行舟为线索,将沿途山川风物与战乱现实、历史回忆紧密交织,是一组兼具纪游、咏史、伤时多重意蕴的优秀组诗。诗中既有对山川壮丽的生动刻画,又有对忠义精神的崇高礼赞,更有对乱世苍生的深切关怀,体现了刘基诗歌沉郁顿挫、慷慨悲凉的风格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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