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煌京洛行

元末明初 · 刘基

译文

齐讴且辍唱,吴趍亦停声。

齐地的歌谣暂且停止歌唱,吴地的曲调也暂停下来。

请君倾耳听,听我歌洛京。

请诸位倾耳聆听,听我歌唱洛阳京师。

京洛何煌煌,卜宅自周王。

洛阳京师何等辉煌,从周王卜定宅都于此开始。

五服画九州,兹惟土中央。

五服划分天下九州,这里是天下的正中。

用文四战地,恃德不恃强。

作为四战之地当以文德治国,倚仗德行而非逞恃武力。

叔世道虽微,灵源泻流长。

衰微之世正道虽然微弱,但正统的源流依然长久。

汉祖殪秦项,定都由子房。

汉高祖消灭了秦朝和项羽,定都之策出自张良。

马上得天下,继周焉敢当。

以武力夺取天下,怎敢自比继承周朝。

光武起白水,龙飞扫搀抢。

光武帝从白水起兵,如龙飞腾扫除叛乱。

应天顺民心,戡暴安痍伤。

顺应天意民心,平定暴乱安抚百姓的创伤。

冕旒正宸极,圭组崇俊良。

天子正位临朝,重用贤良之士。

功臣列爵土,循吏劝耕桑。

功臣封爵赐土,循吏劝勉百姓耕织。

诏书报臧马,玉关闭西羌。

诏书赏赐忠良,关闭玉门关安抚西羌。

周严播高风,卓鲁树甘棠。

周章严延年传播高尚风范,卓茂鲁恭留下甘棠美政。

廷无乳虎伏,邑有驯雉翔。

朝廷中没有酷吏横行,地方上有驯化的野鸡飞翔的德政之瑞。

涓涓醴泉液,烨烨朱草芳。

甘美的泉水涓涓涌流,朱草芬芳闪耀。

继体更贤能,守成不踰常。

继位的君主更加贤能,守成而不逾越常法。

南郊尊上帝,宗祀亲明堂。

南郊祭天尊奉上帝,明堂亲自祭祀祖先。

辟雍养耆德,灵台观祲祥。

辟雍培养德高望重的长者,灵台观测天象吉凶。

南宫画元勋,东观昭文章。

南宫绘制功臣画像,东观彰明文章典籍。

诗书母后训,淫侈蕃封防。

以诗书教导后妃,防范奢侈与滥封王侯。

百年天再辟,四帝日重光。

百年之间天命再次开启,四代帝王如太阳重放光明。

倾昃自满盈,宴安生怠荒。

倾覆之灾源于自满,贪图安逸生出怠惰荒废。

刑官窃威柄,义士死道旁。

宦官窃取了权柄,忠义之士死于道旁。

衅积千里草,祸成一星黄。

祸患累积如千里蔓延的野草,灾祸爆发如同黄星出现。

大命始不挚,馀晖尚悠扬。

天命开始不再稳固,余晖尚在飘荡。

典午亦有初,言治称太康。

西晋初期也有好的开端,治世号称太康。

用人混哲否,孽芽出萧墙。

用人不辨贤愚好坏,祸根从内部生出。

兄弟相啖食,同气成豺狼。

骨肉兄弟相互残杀,同胞成了豺狼。

金墉岂不固,清谈漫洋洋。

金墉城岂不坚固,但清谈空论漫衍误国。

妖星入太极,胡雏登御床。

妖星侵入太极殿,胡人登上了皇帝的宝座。

铜驼荆棘没,寝庙狐狸藏。

铜驼埋没在荆棘之中,宗庙里狐狸藏身。

落日照西城,寒云归北邙。

落日映照着西城,寒云飘向北邙山。

轘辕无人行,伊洛广且长。

轘辕道上无人行走,伊水和洛水宽广绵长。

衰荣若旦暮,道德信金汤。

兴盛与衰亡如同旦暮之间,唯有道德才是真正的金城汤池。

殷勤京洛篇,厥鉴不可忘。

殷勤地写下这篇京洛之歌,前车之鉴不可忘记。

赏析

题解

《煌煌京洛行》是刘基以咏史为题材的长篇五言古诗,借回顾洛阳自周至晋的兴衰史来警示当世。诗题取自曹植《煌煌京洛行》,以洛阳这座帝王之都为叙事主线,从周公卜宅建都写起,历经东汉光武中兴的盛景,直至汉末宦官专权、西晋八王之乱的衰亡,总结出「恃德不恃强」「宴安生怠荒」的历史教训。此诗写于元末天下大乱之际,借古鉴今的意图十分明显,体现了刘基作为政治家诗人对王朝兴亡规律的深刻洞察。

逐句解读

「齐讴且辍唱,吴趍亦停声。请君倾耳听,听我歌洛京。」齐地的歌和吴地的曲都暂且停下,请听我歌唱洛阳。开篇以劝听领起,郑重其事。

「京洛何煌煌,卜宅自周王。」洛阳何等辉煌,周公卜宅建都于此。

「五服画九州,兹惟土中央。」五服划分九州,此处正是天下之中。

「用文四战地,恃德不恃强。」这里是四战之地,当以德治国而非恃强逞武。

「叔世道虽微,灵源泻流长。」衰世之道虽然微弱,但源远流长的正统血脉仍在延续。

「汉祖殪秦项,定都由子房。」汉高祖消灭秦项,定都之策出自张良。

「马上得天下,继周焉敢当。」以武力得天下,岂敢自比继周。

「光武起白水,龙飞扫搀抢。」光武帝起兵白水,扫除叛乱如龙飞九天。

「应天顺民心,戡暴安痍伤。」顺应天意民心,平息暴乱安抚创伤。

「冕旒正宸极,圭组崇俊良。」天子正位,重用贤良。

「功臣列爵土,循吏劝耕桑。」功臣封爵赐土,循吏劝勉农桑。

「诏书报臧马,玉关闭西羌。」诏书赏赐忠良,关闭玉门安抚西羌。

「周严播高风,卓鲁树甘棠。」周章、严延年传播高风,卓茂、鲁恭留下甘棠美政。

「廷无乳虎伏,邑有驯雉翔。」朝中没有酷吏横行,地方有德政之瑞。

「涓涓醴泉液,烨烨朱草芳。」醴泉涌流,朱草芬芳,皆盛世祥瑞。

「继体更贤能,守成不踰常。」继位的君主贤能,守成不逾常规。

「南郊尊上帝,宗祀亲明堂。」南郊祭天,明堂祭祀祖先。

「辟雍养耆德,灵台观祲祥。」辟雍培养德高望重之人,灵台观测天象。

「南宫画元勋,东观昭文章。」南宫绘制功臣画像,东观彰明文章典籍。

「诗书母后训,淫侈蕃封防。」以诗书教导后妃,防范奢侈与滥封。

「百年天再辟,四帝日重光。」百年间天命再启,四帝如日重光,写东汉之盛。

「倾昃自满盈,宴安生怠荒。」由盛转衰源于自满,贪图安逸生出怠惰荒废。

「刑官窃威柄,义士死道旁。」宦官窃取权柄,忠义之士死于道旁。

「衅积千里草,祸成一星黄。」祸患累积如千里蔓延的野草,灾祸爆发如黄星出现。

「大命始不挚,馀晖尚悠扬。」天命开始动摇,余晖尚在飘荡。

「典午亦有初,言治称太康。」西晋初期也称太康之治。

「用人混哲否,孽芽出萧墙。」用人不辨贤愚,祸根生于内部。

「兄弟相啖食,同气成豺狼。」八王之乱,骨肉相残如豺狼。

「金墉岂不固,清谈漫洋洋。」金墉城岂不坚固,但清谈误国空论漫衍。

「妖星入太极,胡雏登御床。」妖星入太极殿,胡人登上皇帝宝座。

「铜驼荆棘没,寝庙狐狸藏。」铜驼埋没荆棘中,宗庙里狐狸藏身。

「落日照西城,寒云归北邙。」落日照西城,寒云归北邙山。

「轘辕无人行,伊洛广且长。」轘辕道无人行走,伊洛河宽广绵长。

「衰荣若旦暮,道德信金汤。」兴衰如旦暮之间,唯有道德才是真正的金城汤池。

「殷勤京洛篇,厥鉴不可忘。」殷勤作此京洛篇,前车之鉴不可忘记。以警示收束全诗。

艺术手法

1. 以史为线的结构:全诗以时间线为经、以兴亡之理为纬,从周公卜宅到西晋灭亡,千余年洛阳兴衰史浓缩于一篇之中。盛世部分以铺排手法罗列祥瑞善政,「冕旒正宸极」「廷无乳虎伏」等句层层推进;衰世部分则急转直下,用短句和密集意象造成倾覆之感。

2. 对比手法:东汉盛世与汉末衰亡形成强烈对比,「涓涓醴泉液」与「义士死道旁」、「功臣列爵土」与「刑官窃威柄」对举,盛衰之变触目惊心。西晋太康之治与八王之乱的对比尤为惨烈,「兄弟相啖食,同气成豺狼」以血亲相残写亡国之痛。

3. 警策式议论:「恃德不恃强」「宴安生怠荒」「道德信金汤」等议论句穿插于叙事之间,画龙点睛,将史实提升到政理层面。

「倾昃自满盈,宴安生怠荒」两句尤为精辟,揭示了盛极而衰的内在逻辑。

总体评价

《煌煌京洛行》是刘基咏史诗的力作,以洛阳一城的兴衰映射千年王朝更替的规律。诗中从东汉盛景到西晋乱亡的转折写得惊心动魄,「兄弟相啖食,同气成豺狼」堪称写八王之乱最痛切的句子。刘基此诗不仅是以古鉴今的史论,更是元末乱世的现实投射——「刑官窃威柄,义士死道旁」分明是对元末权臣当道、忠良被害的影射。全诗以「殷勤京洛篇,厥鉴不可忘」作结,谆谆告诫之意深切沉痛,体现了诗人忧国忧民的政治家胸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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