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怀三十一首
元末明初 · 刘基
译文
闲夜坐中庭,逍遥散烦襟。素月出高云,清风来远林。仰观河汉流,俯聆鶗鴂吟。伫立起长歌,感叹一何深!
闲夜坐在中庭,逍遥散步散去烦闷。素月从高云中升起,清风从远林吹来。仰观银河流动,俯听鶗鴂啼鸣。伫立唱起长歌,感叹何等深沉。
驱车出门去,四顾不见人。回风卷落叶,飒飒带沙尘。平原旷千里,莽莽尽荆榛。繁华能几何,憔悴及兹辰。
驱车出门去,四顾不见人影。回风卷着落叶,飒飒带着沙尘。平原旷达千里,莽莽全是荆榛。繁华能有几时,憔悴到了这个时候。
所以芳桂枝,不争桃李春。云林耿幽独,霜雪空相亲。
所以芳桂之枝,不与桃李争春。云林之中耿然幽独,霜雪空自相亲。
谁云鲁酒薄,邯郸被戈矛。楚馆困两君,乃为马与裘。举世共如此,太息复何尤。振衣箕山顶,引领望许由。终然不可见,涕泪交膺流。
谁说鲁酒淡薄,邯郸却遭受戈矛之祸。楚馆困住了两位君主,竟是因为马与裘。举世都如此,叹息又有何怨。振衣登上箕山顶,伸颈遥望许由。终究不可得见,涕泪交于胸臆流淌。
古人盗天地,利源不可穷。今人盗农夫,岁莫山泽空。纷纷九衢内,连袖如长虹。共笑沮溺鄙,各事游冶雄。悠悠方自此,衮衮何时终。
古人盗取天地之利,利源不可穷尽。今人盗取农夫之利,岁末山泽皆空。纷纷九衢之内,连袖如长虹。共同嘲笑长沮桀溺鄙陋,各自追逐游冶之雄。悠悠之势方从此起,衮衮而来何时是终。
啾啾草间雀,日随黄鸟飞。争先赴稻粱,宁顾野人机。便便善柔子,怀利近相依。但慕春荑好,不见秋霜霏。驱车逐走鹿,中路忘所归。岂不爱其躬,天命与心违。古道今巳矣,感悟空涕欷。
啾啾鸣叫的草间雀,每日随黄鸟飞。争相奔赴稻粱,哪顾野人的机关。便便善柔之人,怀利而亲近相依。只慕春芽之好,不见秋霜之飞。驱车追逐奔鹿,半路忘了归处。岂能不爱惜自身,天命与心愿相违。古道今已断绝,感悟空自涕泣叹息。
柔桑生中园,婀娜当阳春。下滋灵泉液,上承膏露津。美人望蚕月,倾筐竞明晨。荣盛方及时,采捋一何频。枯根不盈拱,何以禦霜辰。复闻刍荛子,磨砺待为薪。冥观成感激,踯躅含酸辛。
柔桑生在园中,婀娜正值阳春。下受灵泉之液的滋养,上承膏露之津润。美人期盼蚕月,清晨竞相倾筐采摘。荣盛正当时,采捋何等频繁。枯根不满一拱,如何抵御霜辰。又闻砍柴之人,磨砺斧斤等着当柴烧。冥观之后满怀感慨,踯躅中含着酸辛。
无恤得尹铎,晋阳以为归。冯谖劝市义,孟尝能不宜?战国有如此,况乃商周时。汉武任叶羊,朘剥尽膏脂。向非轮台诏,持斧空绣衣。悠悠复何道,咄咄令人悲。
无恤得到尹铎,以晋阳为归依。冯谖劝买义,孟尝君能说不宜吗?战国时尚且如此,何况商周之时。汉武帝任用叶羊,朘剥尽百姓膏脂。若非轮台罪己诏,持斧的绣衣使者也枉然。悠悠还有何说,咄咄令人悲伤。
伏枕候明发,梦游沧海中。中有万斛船,荡漾随天风。舵师兀昏睡,环视立众工。波涛正汹涌,欲往迷西东。寤寐惕惊起,魂魄犹忡忡。
伏枕等待天明,梦中游历沧海。其中有大船万斛,荡漾随风。舵师昏昏欲睡,环视站满众工。波涛正汹涌,想去却迷失西东。梦醒惊起,魂魄犹自忧惧。
苏秦佩六印,宾从何纵横。当时机中妇,倩笑远相迎。黄金生意气,蚕蠋见人情。岂无箪瓢士,今为时所轻。
苏秦佩六国相印,宾客随从何等纵横。当时织机旁的妻子,含笑远远相迎。黄金催生意气,蚕蠋也能见人情冷暖。岂无安贫乐道之士,如今被世所轻。
种树当中庭,不识美与恶。微阴未盈户,枝叶犹荏弱。一朝根柢成,延蔓蔽楼阁。离披引剌蚝,蒙昧喧鸟雀。毁垣施斧斤,得丧亦相若。万事不早谋,日暮徒骇愕。
种树在庭院之中,不辨美恶。微阴还未满户,枝叶尚且荏弱。一旦根柢长成,蔓延遮蔽了楼阁。披散引来刺蚝,蒙昧中鸟雀喧闹。毁墙施以斧斤,得失也差不多。万事不早谋划,到日暮徒然惊愕。
东园多桃李,擢干何交加。春秋互递代,衰荣竞相夸。槭槭去故物,英英发新花。花谢叶复作,空令人叹嗟。
东园多桃李,枝干交错何等繁密。春秋互相更替,衰荣竞相夸耀。槭槭地去掉旧物,英英地发出新花。花谢了叶又长出,空令人叹嗟。
翡翠翔江湖,亡身为毛羽。不如道傍李,尚得滋味苦。驱车上太行,还顾望梁甫。高冈多烈风,茂林化为岵。空馀涧底藤,蒙茏蔓烟雨。
翡翠鸟翔于江湖,丧身只为毛羽。不如道旁的李子,尚能尝到苦涩滋味。驱车上太行山,回望梁甫山。高冈多烈风,茂林变成了秃山。只余涧底的藤蔓,蒙茏蔓延在烟雨中。
浮萍不依山,女萝不移根。草木非有心,天道更何言。如何三春子,磬折随凉温。朝乘晋主车,暮集韩魏门。巧笑发容辉,驰骋矜愚昏。谁见陶彭泽,叶麻满田园。
浮萍不依山,女萝不移根。草木并非有心,天道更何必说。为何那些趋炎附势之人,弯腰追随冷暖。早晨乘晋主之车,傍晚集于韩魏之门。巧笑发出容辉,驰骋矜耀于愚昏。谁看见陶渊明,叶麻种满了田园。
上山采幽兰,尽日未盈手。持赠故交人,长唤不回首。兰花岂不芬,故情岂不厚。投之非所好,良意翻成丑。
上山采幽兰,整日也未满手。持赠给故交,长唤也不回头。兰花岂不芬芳,故情岂不深厚。投赠的不是其所好,美意反被当作丑。
峨峨蓬莱山,渺渺大瀛水。神仙有窟宅,亦在玄黄里。大壑多惊风,不辨龙与鲤。吹沙乘波出,汹若鲸鲵起。
巍峨的蓬莱山,渺茫的大瀛水。神仙有窟宅,也在天地之间。大壑多惊风,分不清龙与鲤。吹沙乘波而出,汹汹如鲸鲵涌起。
阳侯贯深渊,海若汩泥滓。马衔恣馋食,罔象潜谲诡。谁能报王母,弱水不可履。羲和近虞渊,日暮空巳矣。
阳侯贯穿深渊,海若搅动泥滓。马衔恣意贪食,罔象潜行诡谲。谁能报知王母,弱水不可踏过。羲和接近虞渊,日暮已经无望。
亭亭山上木,蔚蔚石底竹。谅非怀隐忧,胡为自局促。振衣陟崇冈,高下睡原陆。凤凰栖枯枝,稻粱肥雁骛。
亭亭的山上之木,蔚蔚的石底之竹。想必不是怀有隐忧,为何自陷局促。振衣登上崇冈,高低俯瞰原野。凤凰栖息枯枝,稻粱肥了雁鹜。
春阳悦众日,风雨愁比屋。人主各有情,岂若麋与鹿。
春阳愉悦众人之日,风雨却使比屋皆愁。人主各有情性,岂能像麋鹿一般。
射干生曾崖,不识寒涧阴。池鱼贯安流,宁知江海深。殷王相版筑,垂名耀来今。后世重阀阅,田野多呻吟。
射干生于高崖,不识寒涧之阴。池鱼贯行于安流,岂知江海之深。殷王从版筑之中选拔贤相,垂名耀于后世。后世重门第阀阅,田野中多呻吟之声。
虾鱼涌姑射,月晕沧海风。鲸鲵吐高浪,白日寒曈昽。神仙下天阙,左右翳玉虹。金盘荐麟脯,翠蕤拥青童。
鱼虾涌向姑射山,月晕中海风大作。鲸鲵吐出高浪,白日因寒而朦胧。神仙从天阙降下,左右遮翳着玉虹。金盘盛着麟脯,翠羽拥着青童。
酣歌殷溟徼,鱼鳖相噞喁。忽然乘云去,寥落寒江空。
酣歌震动海疆,鱼鳖张口争食。忽然乘云而去,寒江空寂寥落。
朝登会稽山,逍遥望南讹。禹穴巳芜没,禹功长不磨。惆怅感往昔,沉吟发新歌。
早晨登上会稽山,逍遥望向南方。禹穴已经荒芜,禹功长久不磨灭。惆怅感怀往昔,沉吟发出新歌。
谁言专车骨,冠弁高嵯峨。为虺且复尔,为蛇当奈何。天门隔虎豹,空悲涕滂沱。
谁说那专车之骨,冠弁高耸嵯峨。小蛇尚且如此,大蛇又当如何。天门隔有虎豹,空悲涕泪滂沱。
结发事远游,逍遥观四方。天地一何阔,山川杳茫茫。众鸟各自飞,乔木空苍凉。登高见万里,怀古使心伤。伫立望浮云,安得凌风翔?
束发即从事远游,逍遥观察四方。天地何等辽阔,山川杳远茫茫。众鸟各自飞去,乔木空自苍凉。登高远望万里,怀古使人心伤。伫立望着浮云,怎能凌风飞翔。
芳树生丹崖,绿叶如云烟。上枝蔽光景,下根蟠九泉。朝凉聒众鸟,夕阴萃鸣蝉。岂不盛容色,及此阳春年。西风吹白露,点缀庭阶前。繁华坐销歇,枝叶空相捐。
芳树生于丹崖之上,绿叶如云烟。上枝遮蔽日月,下根盘踞九泉。早晨凉风中众鸟聒噪,傍晚阴气中鸣蝉聚集。岂不盛美容色,正值这阳春之年。西风吹来白露,点缀在庭阶之前。繁华坐等消歇,枝叶白白相弃。
世情多反覆,天道有推迁。金屋擅娇宠,长门闭神仙。献赋亦巳晚,徒悲泪如泉。
世情多有反复,天道自有推迁。金屋中娇宠擅权,长门宫中幽闭了神仙。献赋也已太晚,徒然悲泣泪如泉涌。
我有绿绮琴,其材出空桑。金徽映玉轸,音韵锵琳琅。上弦感薰风,下弦来凤皇。世耳不欲闻,子期今则亡。愿持献重华,路阻川无梁。
我有一把绿绮琴,其材出自空桑。金徽映照玉轸,音韵铿锵如琳琅。上弦感得薰风,下弦引来凤凰。世人耳朵不愿听,钟子期如今已亡。愿持琴献于舜帝,路阻河上无桥。
孟轲去齐魏,贾谊之长沙。圣贤良巳矣,吾道空咨嗟。徒言青松枝,不如桃李花。太息安陵子,知时为世誇。
孟子离开齐魏,贾谊远谪长沙。圣贤确实已经远去,吾道空自咨嗟。徒然说青松之枝,不如桃李之花。叹息安陵子,知时而被世人夸赞。
客有持六经,翩翩西入秦。衣冠独异状,谈舌空轮囷。献纳竟何补,焚坑祸谁因。昂昂采芝士,矫矫蹈海人。龙骧九渊外,岂复叹获麟。
有客人携带六经,翩翩西行入秦。衣冠独特异于常人,谈吐空自雄辩。献纳终究何补,焚书坑儒之祸是谁造成。昂然的采芝之士,矫健的蹈海之人。龙腾于九渊之外,岂再叹息获麟。
白璧閟顽矿,沦晦同泥沙。朽壤生夜光,见者咸惊嗟。君子分寂寞,小人互矜誇。枯瘁若秋蓬,鲜艳如春华。狂风忽簸荡,飘落归谁家。
白璧藏于顽矿之中,沦没暗淡同于泥沙。朽壤中生出夜光之珠,看见的人无不惊嗟。君子安于寂寞,小人互相矜夸。枯瘁的如秋蓬,鲜艳的如春花。狂风忽然簸荡,飘落后归谁家。
大道散草泽,呻吟在康衢。蔓葛自缠绕,兰蕙日萧疏。鸡鸣出门去,薄暮还走趋。进则蚊蚁萃,退为失群乌。君看拜尘友,逸气凌东都。凄凉白首叹,千载为嗟吁。
大道散落草泽,呻吟在康衢之上。蔓葛自相缠绕,兰蕙日渐萧疏。鸡鸣就出门,傍晚还在奔走。进则蚊蚁聚集,退则如失群之乌。你看那拜尘之友,逸气凌驾东都。凄凉白发之叹,千载为之嗟吁。
象以齿自伐,煚以能受羁。猛虎恃强力,而不卫其皮。世人任巧智,天道善盈亏。不见瑶台死,永为天下嗤。
象因象牙而自取灭亡,骏马因才能而被羁束。猛虎恃强有力,却不保护自己的皮。世人仗恃巧智,天道善于盈亏调剂。不见瑶台之死,永被天下嗤笑。
槁叶寒搣搣,罗帐秋风生。凄凄候虫鸣,唳唳宾鸿惊。美人抱瑶瑟,仰视河汉明。丝桐岂殊音,古调非今声。沉思空幽寂,岁月巳徂征。
枯叶寒风搣搣,罗帐中秋风生起。凄凄寒虫鸣叫,唳唳鸿雁惊飞。美人抱瑶瑟,仰看银河明亮。丝桐岂有不同之音,古调不是今声。沉思于空寂之中,岁月已经逝去。
晨登吴山上,四望长叹嗟。借问胡叹嗟?狭路险且邪。子胥竭忠谏,抉目为夫差。宰嚭善逢迎,越刃复相加。守正累则多,从人祸亦奢。遭逢贵明良,不尔俱泥沙。
清晨登上吴山,四望长叹。借问为何叹嗟?狭路险且邪。伍子胥竭忠进谏,被夫差挖去双眼。太宰伯嚭善于逢迎,越国的刀刃又加害。坚守正道则连累多,随从他人祸患也大。遭遇最可贵明君良臣,否则都化为泥沙。
壶公下天阙,聊以观世纷。卖药汝南市,时人俱不闻。顾此非我徒,飘然乘白云。方驾双虬龙,被服九霞文。但见北邙阪,岧峣尽高坟。
壶公从天阙降下,聊且观察世间纷乱。在汝南卖药,时人都不闻不问。看这不是我的同类,飘然乘白云而去。并驾两条虬龙,披着九霞纹衣。只见北邙山坡上,高高都是坟墓。
种苗甫田中,其叶何离离。上天降膏泽,溥博无偏私。人力苟不至,不如茅与茨。常恐嘉实晚,坐伤零露滋。徘徊感节序,太息秋风时。
种苗在甫田之中,叶子何等繁茂。上天降下膏泽,广博而无偏私。人力如果不到,不如茅草和芦苇。常恐好果实来得太晚,坐等被零露浸润而伤。徘徊感慨节序更替,深叹秋风之时。
赏析
题解
《感怀三十一首》是刘基的又一大型组诗,以五言古体写成,共三十一首。与《杂诗四十首》侧重比兴隐喻不同,此组诗更直接地抒写诗人的身世之感与时局之忧,融合了咏史、言志、写景、抒情多种元素。诗中既有「闲夜坐中庭」的幽寂沉思,也有「伏枕候明发」的不安之梦;既有对「古道今已矣」的深切感叹,也有对「天道果福善」的尖锐质疑。整组诗是刘基在元末乱世中对个人命运、社会现实、历史规律和天道正义的全面反思,格调沉郁而思致深邃。
逐句解读
第一首:「闲夜坐中庭,逍遥散烦襟。」闲夜坐在中庭,逍遥散步散去烦闷。
「素月出高云,清风来远林。」素月从高云中出来,清风从远林吹来。
「仰观河汉流,俯聆鶗鴂吟。」仰观银河流动,俯听鶗鴂啼鸣。
「伫立起长歌,感叹一何深!」伫立唱起长歌,感叹何等深沉。
第二首:「驱车出门去,四顾不见人。」驱车出门去,四顾不见人影。
「回风卷落叶,飒飒带沙尘。」回风卷着落叶,飒飒带着沙尘。
「平原旷千里,莽莽尽荆榛。」平原旷达千里,莽莽全是荆榛。
「繁华能几何,憔悴及兹辰。」繁华能有几时,憔悴到了这个时候。
第三首续:「所以芳桂枝,不争桃李春。」所以芳桂之枝,不与桃李争春。
「云林耿幽独,霜雪空相亲。」云林之中耿然幽独,霜雪空自相亲。
第四首:「谁云鲁酒薄,邯郸被戈矛。」谁说鲁酒薄,邯郸却遭受戈矛之祸。
「楚馆困两君,乃为马与裘。」楚馆困住了两位君主,竟是因为马与裘。
「举世共如此,太息复何尤。」举世都如此,叹息又有何怨。
「振衣箕山顶,引领望许由。」振衣登上箕山顶,伸颈遥望许由。
第五首:「古人盗天地,利源不可穷。」古人盗取天地之利,利源不可穷尽。
「今人盗农夫,岁莫山泽空。」今人盗取农夫之利,岁末山泽皆空。
「纷纷九衢内,连袖如长虹。」纷纷九衢之内,连袖如长虹。
「共笑沮溺鄙,各事游冶雄。」共同嘲笑长沮桀溺鄙陋,各自追逐游冶之雄。
「悠悠方自此,衮衮何时终。」悠悠之势方从此起,衮衮而来何时是终。
第六首:「啾啾草间雀,日随黄鸟飞。」啾啾鸣叫的草间雀,每日随黄鸟飞。
「争先赴稻粱,宁顾野人机。」争相奔赴稻粱,哪顾野人的机关。
「便便善柔子,怀利近相依。」便便善柔之人,怀利而亲近相依。
「但慕春荑好,不见秋霜霏。」只慕春芽之好,不见秋霜之飞。
「驱车逐走鹿,中路忘所归。」驱车追逐奔鹿,半路忘了归处。
「岂不爱其躬,天命与心违。」岂能不爱惜自身,天命与心愿相违。
第七首:「柔桑生中园,婀娜当阳春。」柔桑生在园中,婀娜正值阳春。
「下滋灵泉液,上承膏露津。」下受灵泉之液的滋养,上承膏露之津润。
「美人望蚕月,倾筐竞明晨。」美人期盼蚕月,清晨竞相倾筐采摘。
「荣盛方及时,采捋一何频。」荣盛正当时,采捋何等频繁。
「枯根不盈拱,何以禦霜辰。」枯根不满一拱,如何抵御霜辰。
「复闻刍荛子,磨砺待为薪。」又闻砍柴之人,磨砺斧斤等着当柴烧。
第八首:「无恤得尹铎,晋阳以为归。」无恤得到尹铎,以晋阳为归依。
「冯谖劝市义,孟尝能不宜?」冯谖劝买义,孟尝君能说不宜吗。
「战国有如此,况乃商周时。」战国时尚且如此,何况商周之时。
「汉武任叶羊,朘剥尽膏脂。」汉武帝任用叶羊,朘剥尽百姓膏脂。
「向非轮台诏,持斧空绣衣。」若非轮台罪己诏,持斧的绣衣使者也枉然。
第九首:「伏枕候明发,梦游沧海中。」伏枕等待天明,梦中游历沧海。
「中有万斛船,荡漾随天风。」其中有大船万斛,荡漾随风。
「舵师兀昏睡,环视立众工。」舵师昏昏欲睡,环视站满众工。
「波涛正汹涌,欲往迷西东。」波涛正汹涌,想去却迷失西东。
「寤寐惕惊起,魂魄犹忡忡。」梦醒惊起,魂魄犹自忧惧。
第十首:「苏秦佩六印,宾从何纵横。」苏秦佩六国相印,宾客随从何等纵横。
「当时机中妇,倩笑远相迎。」当时织机旁的妻子,含笑远远相迎。
「黄金生意气,蚕蠋见人情。」黄金催生意气,蚕蠋也能见人情冷暖。
「岂无箪瓢士,今为时所轻。」岂无安贫乐道之士,如今被世所轻。
第十一首:「种树当中庭,不识美与恶。」种树在庭院之中,不辨美恶。
「微阴未盈户,枝叶犹荏弱。」微阴还未满户,枝叶尚且荏弱。
「一朝根柢成,延蔓蔽楼阁。」一旦根柢长成,蔓延遮蔽了楼阁。
「离披引剌蚝,蒙昧喧鸟雀。」披散引来刺蚝,蒙昧中鸟雀喧闹。
「毁垣施斧斤,得丧亦相若。」毁墙施以斧斤,得失也差不多。
「万事不早谋,日暮徒骇愕。」万事不早谋划,到日暮徒然惊愕。
第十二首:「东园多桃李,擢干何交加。」东园多桃李,枝干交错何等繁密。
「春秋互递代,衰荣竞相夸。」春秋互相更替,衰荣竞相夸耀。
「槭槭去故物,英英发新花。」槭槭地去掉旧物,英英地发出新花。
「花谢叶复作,空令人叹嗟。」花谢了叶又长出,空令人叹嗟。
第十三首:「翡翠翔江湖,亡身为毛羽。」翡翠鸟翔于江湖,丧身只为毛羽。
「不如道傍李,尚得滋味苦。」不如道旁的李子,尚能尝到苦涩滋味。
「驱车上太行,还顾望梁甫。」驱车上太行山,回望梁甫山。
「高冈多烈风,茂林化为岵。」高冈多烈风,茂林变成了秃山。
「空馀涧底藤,蒙茏蔓烟雨。」只余涧底的藤蔓,蒙茏蔓延在烟雨中。
第十四首:「浮萍不依山,女萝不移根。」浮萍不依山,女萝不移根。
「草木非有心,天道更何言。」草木并非有心,天道更何必说。
「如何三春子,磬折随凉温。」为何那些趋炎附势之人,弯腰追随冷暖。
「朝乘晋主车,暮集韩魏门。」早晨乘晋主之车,傍晚集于韩魏之门。
「巧笑发容辉,驰骋矜愚昏。」巧笑发出容辉,驰骋矜耀于愚昏。
「谁见陶彭泽,叶麻满田园。」谁看见陶渊明,叶麻种满了田园。
第十五首:「上山采幽兰,尽日未盈手。」上山采幽兰,整日也未满手。
「持赠故交人,长唤不回首。」持赠给故交,长唤也不回头。
「兰花岂不芬,故情岂不厚。」兰花岂不芬芳,故情岂不深厚。
「投之非所好,良意翻成丑。」投赠的不是其所好,美意反被当作丑。
第十六首:「峨峨蓬莱山,渺渺大瀛水。」巍峨的蓬莱山,渺茫的大瀛水。
「神仙有窟宅,亦在玄黄里。」神仙有窟宅,也在天地之间。
「大壑多惊风,不辨龙与鲤。」大壑多惊风,分不清龙与鲤。
「吹沙乘波出,汹若鲸鲵起。」吹沙乘波而出,汹汹如鲸鲵涌起。
第十七首续:「阳侯贯深渊,海若汩泥滓。」阳侯贯穿深渊,海若搅动泥滓。
「马衔恣馋食,罔象潜谲诡。」马衔恣意贪食,罔象潜行诡谲。
「谁能报王母,弱水不可履。」谁能报知王母,弱水不可踏过。
「羲和近虞渊,日暮空巳矣。」羲和接近虞渊,日暮已经无望。
第十八首:「亭亭山上木,蔚蔚石底竹。」亭亭的山上之木,蔚蔚的石底之竹。
「谅非怀隐忧,胡为自局促。」想必不是怀有隐忧,为何自陷局促。
「振衣陟崇冈,高下睡原陆。」振衣登上崇冈,高低俯瞰原野。
「凤凰栖枯枝,稻粱肥雁骛。」凤凰栖息枯枝,稻粱肥了雁鹜。
第十九首续:「春阳悦众日,风雨愁比屋。」春阳愉悦众人之日,风雨却使比屋皆愁。
「人主各有情,岂若麋与鹿。」人主各有情性,岂能像麋鹿一般。
第二十首:「射干生曾崖,不识寒涧阴。」射干生于高崖,不识寒涧之阴。
「池鱼贯安流,宁知江海深。」池鱼贯行于安流,岂知江海之深。
「殷王相版筑,垂名耀来今。」殷王从版筑之中选拔贤相,垂名耀于后世。
「后世重阀阅,田野多呻吟。」后世重门第阀阅,田野中多呻吟之声。
第二十一首:「虾鱼涌姑射,月晕沧海风。」鱼虾涌向姑射山,月晕中海风大作。
「鲸鲵吐高浪,白日寒曈昽。」鲸鲵吐出高浪,白日因寒而朦胧。
「神仙下天阙,左右翳玉虹。」神仙从天阙降下,左右遮翳着玉虹。
「金盘荐麟脯,翠蕤拥青童。」金盘盛着麟脯,翠羽拥着青童。
第二十二首续:「酣歌殷溟徼,鱼鳖相噞喁。」酣歌震动海疆,鱼鳖张口争食。
「忽然乘云去,寥落寒江空。」忽然乘云而去,寒江空寂寥落。
第二十三首:「朝登会稽山,逍遥望南讹。」早晨登上会稽山,逍遥望向南方。
「禹穴巳芜没,禹功长不磨。」禹穴已经荒芜,禹功长久不磨灭。
「惆怅感往昔,沉吟发新歌。」惆怅感怀往昔,沉吟发出新歌。
第二十四首续:「谁言专车骨,冠弁高嵯峨。」谁说那专车之骨(防风氏),冠弁高耸嵯峨。
「为虺且复尔,为蛇当奈何。」小蛇尚且如此,大蛇又当如何。
「天门隔虎豹,空悲涕滂沱。」天门隔有虎豹,空悲涕泪滂沱。
第二十五首:「结发事远游,逍遥观四方。」束发即从事远游,逍遥观察四方。
「天地一何阔,山川杳茫茫。」天地何等辽阔,山川杳远茫茫。
「众鸟各自飞,乔木空苍凉。」众鸟各自飞去,乔木空自苍凉。
「登高见万里,怀古使心伤。」登高远望万里,怀古使人心伤。
「伫立望浮云,安得凌风翔?」伫立望着浮云,怎能凌风飞翔。
第二十六首:「芳树生丹崖,绿叶如云烟。」芳树生于丹崖之上,绿叶如云烟。
「上枝蔽光景,下根蟠九泉。」上枝遮蔽日月,下根盘踞九泉。
「朝凉聒众鸟,夕阴萃鸣蝉。」早晨凉风中众鸟聒噪,傍晚阴气中鸣蝉聚集。
「岂不盛容色,及此阳春年。」岂不盛美容色,正值这阳春之年。
「西风吹白露,点缀庭阶前。」西风吹来白露,点缀在庭阶之前。
「繁华坐销歇,枝叶空相捐。」繁华坐等消歇,枝叶白白相弃。
第二十七首续:「世情多反覆,天道有推迁。」世情多有反复,天道自有推迁。
「金屋擅娇宠,长门闭神仙。」金屋中娇宠擅权,长门宫中幽闭了神仙。
「献赋亦巳晚,徒悲泪如泉。」献赋也已太晚,徒然悲泣泪如泉涌。
第二十八首:「我有绿绮琴,其材出空桑。」我有一把绿绮琴,其材出自空桑。
「金徽映玉轸,音韵锵琳琅。」金徽映照玉轸,音韵铿锵如琳琅。
「上弦感薰风,下弦来凤皇。」上弦感得薰风,下弦引来凤凰。
「世耳不欲闻,子期今则亡。」世人耳朵不愿听,钟子期如今已亡。
「愿持献重华,路阻川无梁。」愿持琴献于舜帝,路阻河上无桥。
第二十九首:「孟轲去齐魏,贾谊之长沙。」孟子离开齐魏,贾谊远谪长沙。
「圣贤良巳矣,吾道空咨嗟。」圣贤确实已经远去,吾道空自咨嗟。
「徒言青松枝,不如桃李花。」徒然说青松之枝,不如桃李之花。
「太息安陵子,知时为世誇。」叹息安陵子,知时而被世人夸赞。
第三十首:「客有持六经,翩翩西入秦。」有客人携带六经,翩翩西行入秦。
「衣冠独异状,谈舌空轮囷。」衣冠独特异于常人,谈吐空自雄辩。
「献纳竟何补,焚坑祸谁因。」献纳终究何补,焚书坑儒之祸是谁造成。
「昂昂采芝士,矫矫蹈海人。」昂然的采芝之士,矫健的蹈海之人。
「龙骧九渊外,岂复叹获麟。」龙腾于九渊之外,岂再叹息获麟。
第三十一首:「白璧閟顽矿,沦晦同泥沙。」白璧藏于顽矿之中,沦没暗淡同于泥沙。
「朽壤生夜光,见者咸惊嗟。」朽壤中生出夜光之珠,看见的人无不惊嗟。
「君子分寂寞,小人互矜誇。」君子安于寂寞,小人互相矜夸。
「枯瘁若秋蓬,鲜艳如春华。」枯瘁的如秋蓬,鲜艳的如春花。
「狂风忽簸荡,飘落归谁家。」狂风忽然簸荡,飘落后归谁家。
末段:「大道散草泽,呻吟在康衢。」大道散落草泽,呻吟在康衢之上。
「蔓葛自缠绕,兰蕙日萧疏。」蔓葛自相缠绕,兰蕙日渐萧疏。
「鸡鸣出门去,薄暮还走趋。」鸡鸣就出门,傍晚还在奔走。
「进则蚊蚁萃,退为失群乌。」进则蚊蚁聚集,退则如失群之乌。
「君看拜尘友,逸气凌东都。」你看那拜尘之友,逸气凌驾东都。
「凄凉白首叹,千载为嗟吁。」凄凉白发之叹,千载为之嗟吁。
「象以齿自伐,煚以能受羁。」象因象牙而自取灭亡,俊马因才能而被羁束。
「猛虎恃强力,而不卫其皮。」猛虎恃强有力,却不保护自己的皮。
「世人任巧智,天道善盈亏。」世人仗恃巧智,天道善于盈亏调剂。
「不见瑶台死,永为天下嗤。」不见瑶台之死,永被天下嗤笑。
「槁叶寒搣搣,罗帐秋风生。」枯叶寒风搣搣,罗帐中秋风生起。
「凄凄候虫鸣,唳唳宾鸿惊。」凄凄寒虫鸣叫,唳唳鸿雁惊飞。
「美人抱瑶瑟,仰视河汉明。」美人抱瑶瑟,仰看银河明亮。
「丝桐岂殊音,古调非今声。」丝桐岂有不同之音,古调不是今声。
「沉思空幽寂,岁月巳徂征。」沉思于空寂之中,岁月已经逝去。
「晨登吴山上,四望长叹嗟。」清晨登上吴山,四望长叹。
「借问胡叹嗟?狭路险且邪。」借问为何叹嗟?狭路险且邪。
「子胥竭忠谏,抉目为夫差。」伍子胥竭忠进谏,被夫差挖去双眼。
「宰嚭善逢迎,越刃复相加。」太宰伯嚭善于逢迎,越国的刀刃又加害。
「守正累则多,从人祸亦奢。」坚守正道则连累多,随从他人祸患也大。
「遭逢贵明良,不尔俱泥沙。」遭遇最可贵明君良臣,否则都化为泥沙。
「壶公下天阙,聊以观世纷。」壶公从天阙降下,聊且观察世间纷乱。
「卖药汝南市,时人俱不闻。」在汝南卖药,时人都不闻不问。
「顾此非我徒,飘然乘白云。」看这不是我的同类,飘然乘白云而去。
「方驾双虬龙,被服九霞文。」并驾两条虬龙,披着九霞纹衣。
「但见北邙阪,岧峣尽高坟。」只见北邙山坡上,高高都是坟墓。
「种苗甫田中,其叶何离离。」种苗在甫田之中,叶子何等繁茂。
「上天降膏泽,溥博无偏私。」上天降下膏泽,广博而无偏私。
「人力苟不至,不如茅与茨。」人力如果不到,不如茅草和芦苇。
「常恐嘉实晚,坐伤零露滋。」常恐好果实来得太晚,坐等被零露浸润而伤。
「徘徊感节序,太息秋风时。」徘徊感慨节序更替,深叹秋风之时。
艺术手法
1. 多主题的交响结构:三十一首诗涵盖了出世与入世、忠谏与逢迎、天道与人事、古今与盛衰等多个主题,各主题在不同诗篇中交叉出现、互为呼应。如「谁云鲁酒薄」论说祸福无常,「天道果福善」质疑因果报应,「守正累则多」探讨忠直之难,构成多声部的思想交响。
2. 古今对比的纵深视角:组诗频繁运用古今对比手法——「古人盗天地」与「今人盗农夫」对比,「殷王相版筑」与「后世重阀阅」对比,以历史纵深揭示当下之弊。
「无恤得尹铎」「冯谖劝市义」等战国典故的反复运用,暗示元末已无战国时期求贤任能的政治风气。
3. 梦境书写的现实投射:「伏枕候明发,梦游沧海中」以梦境写现实,「舵师兀昏睡」喻当权者昏聩,「波涛正汹涌」喻时局危急,「欲往迷西东」喻方向迷失。梦境成为乱世现实的寓言化投射,虚实相生,寓意深远。
总体评价
《感怀三十一首》是刘基感时伤世的代表作,组诗以深沉的忧愤和锐利的批判,全面反思了元末乱世的种种弊病。
「古人盗天地,利源不可穷。今人盗农夫,岁莫山泽空」直刺剥削之痛;
「天道果福善,彼苍竟何如」质问天道不公;
「守正累则多,从人祸亦奢」道出忠直之难。全组诗格调沉郁,思致深邃,既有诗人的忧世之悲,又有政治家的理性省思,在元末抒情组诗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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