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和王文明绝句漫兴十八首

元末明初 · 刘基

译文

芙蓉湖上夕阳低,杨柳枝头一鸟栖。

芙蓉湖上夕阳低垂,杨柳枝头一只鸟栖息。

独倚阑干看山色,白云飞过若耶溪。

独倚栏杆观看山色变幻,白云飘过若耶溪。

年华如水去堂堂,何处无愁不断肠。

年华如水浩然而去,哪里没有令人断肠的忧愁呢。

天上群仙风雨外,人间明月夜凄凉。

天上群仙在风雨之外逍遥自在,人间明月之下夜色凄凉。

鲜印渊明柳映门,床头酒尽卧空尊。

难得如陶渊明那般柳映门前的隐逸生活,床头酒已喝完对着空酒壶躺卧。

窗风吹破羲皇梦,闲看山云起石根。

窗风吹破了上古淳朴之世的梦,闲看山间云雾从石根升起。

竹根草叶垂书带,苔面蜗涎学篆文。

竹根旁的草叶垂下如书带,苔面上的蜗牛涎迹蜿蜒如篆文。

坐到博山香烬歇,不知新月出微云。

坐到博山炉中的香燃尽,不知不觉新月已从微云中升起。

眼见繁花开满林,即看嫩叶绿成阴。

眼看着繁花开满了林间,转眼间嫩叶已绿树成荫。

杜鹃啼落西山月,一夜相思万里心。

杜鹃啼叫着西山的月亮落下,一夜之间相思之心飞向万里之外。

澹澹轻风冷透衣,冥冥细雨客思归。

淡淡的轻风寒意透过衣衫,蒙蒙细雨中客居之人思念归乡。

若为化得辽东鹤,远逐浮云汗漫飞。

如果能化作辽东的仙鹤,远远地追随浮云翱翔天际。

天边云气来须女,湖上轻雷起少男。

天边的云气来自须女星的方位,湖上的轻雷从少男方位响起。

一阵微凉疏雨过,满池莲蕊绿如簪。

一阵微凉的疏雨过后,满池莲蕊翠绿如发簪。

风翻竹箨空林响,雨缒蛛丝落蕊悬。

风吹翻竹箨在空林中回响,雨中蛛丝悬挂着飘落的花蕊。

长日掩关无客到,一眉山水对婵娟。

整日关门没有客人来访,面对如眉的山水和美好的月亮。

江北江南几驿亭,可怜彊半草青青。

江北江南有多少驿亭,可惜大半已是青草丛生。

夜凉月白西湖水,坐看三台上将星。

夜凉如水月光皎洁映照西湖,坐着观看三台上将星闪烁。

旧游何处渺烟萝,几度相思梦玉珂。

旧日游历之处渺茫在烟萝之中,几度相思梦到玉珂之声。

莫向天涯苦回首,野猿木客恣经过。

不要在天涯苦苦回首,野猿木客自在地穿行。

东海鲸鲵倒百川,西江波浪阻征船。

东海鲸鲵翻倒百川之水,西江波浪阻隔了征行的船只。

谁能散发空山里,学取希夷石上眠。

谁能披散头发在空山之中,学陈抟老祖在石上酣睡。

梦里分明郅广寒,梦回月落斗阑干。

梦中分明到了广寒宫,梦醒时月亮落下斗柄横斜。

碧桃吹尽无人觉,满袖西风涕泗漙。

碧桃花被风吹尽无人察觉,满袖西风中泪流满面。

晓晴何处一黄鹂,飞上花枝款款啼。

清晨天晴何处传来一声黄鹂,飞上花枝缓缓啼叫。

独坐小窗歌伐木,偶然怀古忆祈奚。

独坐小窗唱着伐木之歌,偶然怀古想起祈奚。

钓得槎头缩颈鱼,隔墙有酒贯钱酤。

钓得槎头缩颈鱼,隔墙有酒花钱买来。

近来酒价如珠玉,独饮千钱不要扶。

近来酒价贵如珠玉,独自饮千钱之酒不要人搀扶。

楼头新月斗弓弯,楼外青山对客闲。

楼头新月如弯弓,楼外青山对客悠闲。

深夜忽然思往事,梦随孤鹤绕云间。

深夜忽然想起往事,梦中随孤鹤环绕在云间。

一自江淮作战场,城池无处不金汤。

自从江淮成为战场以来,城池无处不设防如金城汤池。

辕门须识黄公略,莫与萧娘竞粉妆。

军营中须懂得黄石公的兵法谋略,不要与怯懦之人争比粉饰装扮。

草庐不枉达官车,长日惟消满架书。

草庐之中不辱达官之车来访,长日只消磨于满架的书籍。

睡足北窗清似木,数声残角起城乌。

在北窗下睡足后心境清寂如木,几声残角惊起了城头的乌鸦。

故乡蛇豕满柴荆,异域风尘叹此生。

故乡蛇豕横行布满柴门荆棘,异域风尘中感叹这一生。

至竟迂狂成濩落,可怜天地一浮萍。

终究因迂狂而落魄飘零,可怜天地间如同一叶浮萍。

赏析

题解

《次韵和王文明绝句漫兴十八首》是刘基和友人王文明的绝句组诗,共十八首七言绝句。所谓「漫兴」,即随兴而作,不拘一格。组诗写于元末战乱之中,从自然景物到时局感慨,从个人情怀到历史反思,内容丰富而风格多样。其中既有「一自江淮作战场」那样直接反映战争的句子,也有「睡足北窗清似木」这样表现隐逸心态的篇章,还有「故乡蛇豕满柴荆」的深沉忧愤。整组诗以七绝的精练形式承载厚重的乱世之悲,是刘基晚年诗歌的重要代表作。

逐句解读

「芙蓉湖上夕阳低,杨柳枝头一鸟栖。」芙蓉湖上夕阳低垂,杨柳枝头一只鸟栖息,以静谧的暮景起笔。

「独倚阑干看山色,白云飞过若耶溪。」独倚栏杆看山色变幻,白云飘过若耶溪,以若耶溪之美衬托内心孤独。

「年华如水去堂堂,何处无愁不断肠。」年华如水浩然而去,何处没有令人断肠的忧愁。

「天上群仙风雨外,人间明月夜凄凉。」天上群仙在风雨之外逍遥,而人间明月之下夜色凄凉,以天上人间对比写战乱之苦。

「鲜印渊明柳映门,床头酒尽卧空尊。」鲜有如陶渊明般柳映门前的隐逸生活,床头酒尽卧对空尊。

「窗风吹破羲皇梦,闲看山云起石根。」窗风吹破了上古淳朴之梦,闲看山云从石根升起,「羲皇梦」指对太平盛世的向往。

「竹根草叶垂书带,苔面蜗涎学篆文。」竹根草叶垂如书带,苔面蜗涎蜿蜒似篆文,以自然之物的文字形态写幽居之趣。

「坐到博山香烬歇,不知新月出微云。」坐到博山炉香燃尽,不知不觉新月已从微云中升起,写沉思之入神。

「眼见繁花开满林,即看嫩叶绿成阴。」眼见繁花开满林间,转眼嫩叶已绿树成荫。

「杜鹃啼落西山月,一夜相思万里心。」杜鹃啼叫着西山的月亮落下,一夜之间相思之心飞到万里之外,以杜鹃催春写时光匆促与思念之深。

「澹澹轻风冷透衣,冥冥细雨客思归。」轻风淡淡寒意透衣,细雨冥冥客居之人思归。

「若为化得辽东鹤,远逐浮云汗漫飞。」若能化作辽东鹤,远远追随浮云翱翔天际,用丁令威化鹤归乡之典,表达思归之情。

「天边云气来须女,湖上轻雷起少男。」天边云气来自须女星位,湖上轻雷起于少男方位,以星象写天气变化。

「一阵微凉疏雨过,满池莲蕊绿如簪。」一阵微凉的疏雨过后,满池莲蕊翠绿如簪,以清新之景写雨后之趣。

「风翻竹箨空林响,雨缒蛛丝落蕊悬。」风吹竹箨空林中回响,雨中蛛丝悬挂落蕊,写深秋萧瑟。

「长日掩关无客到,一眉山水对婵娟。」整日关门无客来访,面对如眉的山水和美好的月亮,写幽居独处之寂寥。

「江北江南几驿亭,可怜彊半草青青。」江北江南有多少驿亭,可惜大半已是青草丛生,写战乱后人迹稀少。

「夜凉月白西湖水,坐看三台上将星。」夜凉月白映照西湖水,坐看三台上将星闪烁,暗含对将帅争战的忧虑。

「旧游何处渺烟萝,几度相思梦玉珂。」旧日游处渺茫在烟萝之中,几度相思梦到玉珂之声。

「莫向天涯苦回首,野猿木客恣经过。」不要在天涯苦苦回首,野猿木客自在穿行,劝自己不要沉溺于对往昔的追忆。

「东海鲸鲵倒百川,西江波浪阻征船。」东海鲸鲵翻倒百川之水,西江波浪阻隔了征船,以鲸鲵喻战争祸乱。

「谁能散发空山里,学取希夷石上眠。」谁能披散头发在空山中,学陈抟老祖在石上酣眠,表达避世之意。

「梦里分明郅广寒,梦回月落斗阑干。」梦中分明到了广寒宫,梦醒时月落斗柄横斜。

「碧桃吹尽无人觉,满袖西风涕泗漙。」碧桃花落尽无人察觉,满袖西风中泪流满面,写梦醒后的失落与悲凉。

「晓晴何处一黄鹂,飞上花枝款款啼。」清晨晴朗何处传来黄鹂声,飞上花枝缓缓啼叫。

「独坐小窗歌伐木,偶然怀古忆祈奚。」独坐小窗唱伐木之歌,偶然怀古想起祈奚,以祈奚举贤之典暗含求贤之意。

「钓得槎头缩颈鱼,隔墙有酒贯钱酤。」钓得槎头缩颈鱼,隔墙有酒花钱买来。

「近来酒价如珠玉,独饮千钱不要扶。」近来酒价贵如珠玉,独自饮千钱之酒不要人扶,以酒价昂贵写物价飞涨的乱世现实。

「楼头新月斗弓弯,楼外青山对客闲。」楼头新月如弯弓,楼外青山对客悠闲。

「深夜忽然思往事,梦随孤鹤绕云间。」深夜忽然想起往事,梦中随孤鹤环绕云间,写不寐之夜的往事追忆。

「一自江淮作战场,城池无处不金汤。」自从江淮成为战场以来,城池无处不设防如金城汤池。

「辕门须识黄公略,莫与萧娘竞粉妆。」军营中须认识黄石公的兵法,不要与萧娘争比粉妆,以「萧娘」讽怯懦将领,呼吁真正的军事才能。

「草庐不枉达官车,长日惟消满架书。」草庐之中不辱达官之车来访,长日只消磨于满架的书籍。

「睡足北窗清似木,数声残角起城乌。」在北窗下睡足后心清如木,几声残角惊起城头乌鸦,写隐逸生活中的淡淡战乱之音。

「故乡蛇豕满柴荆,异域风尘叹此生。」故乡蛇豕横行布满柴门,异域风尘中感叹此生。

「至竟迂狂成濩落,可怜天地一浮萍。」终究因迂狂而落魄飘零,可怜天地间如一叶浮萍,以浮萍自喻写流离之苦。

艺术手法

1. 组诗的复合结构:十八首绝句构成一幅乱世全景图,从个人闲居到战场风云,从自然景物到历史典故,每首独立成篇又相互关联。如「睡足北窗清似木」的闲适与「一自江淮作战场」的紧张形成张力,闲适表象下涌动着战乱的不安。

2. 典故的精准运用:「辽东鹤」用丁令威化鹤归乡之典,「希夷石上眠」用陈抟高卧之典,「黄公略」用黄石公兵法之典,每个典故都紧扣战乱避世的主题,不炫博而恰如其分。

「萧娘竞粉妆」以反讽手法讽刺怯懦将领,尤为辛辣。

3. 以景写情的含蓄:「满池莲蕊绿如簪」写雨后清新,实则以莲之高洁自喻;

「故乡蛇豕满柴荆」以蛇豕喻寇盗,不言战乱而战乱之惨自见;

「碧桃吹尽无人觉」以花落无声写美好事物的悄然消逝,暗喻太平的失去无人珍视。

总体评价

《次韵和王文明绝句漫兴十八首》是刘基晚年组诗的杰作,十八首诗涵盖了乱世文人的全部情感光谱:有对太平的追忆、对战争的忧愤、对隐逸的向往、对故国的思念。组诗最动人的是闲适与忧患的交织——「睡足北窗清似木」的宁静总被「数声残角起城乌」打破,战乱如影随形。

「故乡蛇豕满柴荆,异域风尘叹此生」堪称全组诗的点睛之笔,将乱世流离之痛写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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