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眼作

元末明初 · 刘基

译文

君不见,昔日方相氏,黄金为四目。

你没看到吗,古代的方相氏以黄金做成四只眼睛。

精光倏昱夺长庚,导者趋风观者肃。

目光精光闪烁胜过长庚星,引导之人趋步随行观者肃然起敬。

一朝竣事归有司,委弃尘埃同朽木。

仪式一结束便归还主管,被弃置于尘埃中如同朽木。

我生两眼粗能视,要探天根窥地轴。

我生来两眼粗能视物,想要探究天的根本窥测地的轴心。

论价未止连城璧,傅声共推天下独。

论其价值不止于连城之璧,名声被推举为天下独步。

宁知用誉贵含章,鬼物由来阚高屋。

哪里知道用誉在于含藏不露,鬼物从来就窥伺着高屋之上。

三彭上谇三卢闻,乘时作衅何其速。

三尸神上天告状三卢听闻,乘机作祟何其迅速。

吴回炽炭煎赤汗,灌注清扬发炎燠。

火神烧起炽炭煎熬赤汗,灌注于清朗的双目引发炎热的病痛。

赫如巨鳟出渊沦,褧若锦衣蒙绮縠。

红得如同巨鳟鱼从深渊中跃出,像锦衣外面蒙着绮縠般朦胧。

泪渍红桃浥露开,旂昏丹雀披烟宿。

泪水浸渍如红桃沾露绽开,如丹雀的旗帜在烟霭中昏暗栖息。

鹧鸪呼雨荔支垂,布谷啼山蓬蔂熟。

鹧鸪叫唤下雨荔支垂挂,布谷鸟啼于山中蓬蔂果熟。

雪深太白脒碧鸡,雾苦瑶台落黄鹄。

雪深太白山遮蔽了碧鸡,雾浓瑶台落下了黄鹄。

自分衰年已无几,膂力卒单筋脉缩。

自知衰年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体力突然耗尽筋脉萎缩。

春荣秋悴两茫茫,柳绿花红非所逐。

春天的繁华秋天的凋落都茫茫然,柳绿花红已不是我所追求的。

天公若复可怜生,乞与寸光分粟菽。

天公如果还可怜我这条性命,请赐给我一寸光明如同赐予粟菽般微薄。

无劳指点某在斯,不用南阳潭上菊。

不用人指点某人在这里,也不需要南阳潭上的菊花来避灾。

赏析

题解
《病眼作》是刘基以自身眼疾为题材的一首长诗。诗人从方相氏黄金四目的神话起笔,以夸张的想象描写病眼的痛苦与治疗的艰辛,进而由目疾引出对人生的感慨:衰年已至,柳绿花红皆非所逐,只求天公赐一线光明。全诗以病眼为喻,寄寓了暮年壮志难酬的深慨,体现了刘基晚年的身心困境与精神坚守。

逐句解读
「君不见,昔日方相氏,黄金为四目」——你没看到吗,古代的方相氏以黄金做四只眼睛;

「精光倏昱夺长庚,导者趋风观者肃」——目光精光闪烁胜过长庚星,引导之人趋步随行观者肃然起敬;

「一朝竣事归有司,委弃尘埃同朽木」——仪式一结束便归还主管,被弃置于尘埃中如同朽木,以方相之目喻人眼之用有限。

「我生两眼粗能视,要探天根窥地轴」——我生来两眼粗能视物,想要探究天之根本窥测地之轴心;

「论价未止连城璧,傅声共推天下独」——论其价值不止于连城之璧,名声被推举为天下独步,写自视之高;

「宁知用誉贵含章,鬼物由来阚高屋」——哪里知道用誉在于含藏不露,鬼物从来就窥伺着高屋之上,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三彭上谇三卢闻,乘时作衅何其速」——三彭上告三卢听闻,乘机作祟何其迅速,"三彭"即道家所谓人体内三尸神,喜人死而上天报告;

「吴回炽炭煎赤汗,灌注清扬发炎燠」——吴回(火神)烧起炽炭煎熬赤汗,灌注于清扬之目引发炎热的病痛。

「赫如巨鳟出渊沦,褧若锦衣蒙绮縠」——红得如同巨鳟鱼从深渊中跃出,像锦衣外面蒙着绮縠般朦胧,写病眼的红肿朦胧;

「泪渍红桃浥露开,旂昏丹雀披烟宿」——泪水浸渍如红桃沾露绽开,如丹雀的旗帜在烟霭中昏暗栖息,以桃花丹雀喻病眼之红。

「鹧鸪呼雨荔支垂,布谷啼山蓬蔂熟」——鹧鸪叫唤下雨荔支垂挂,布谷鸟啼于山中蓬蔂果熟,以时令水果写眼疾的迁延;

「雪深太白脒碧鸡,雾苦瑶台落黄鹄」——雪深太白山遮蔽了碧鸡,雾浓瑶台落下了黄鹄,以山雪浓雾喻目力的遮蔽。

「自分衰年已无几,膂力卒单筋脉缩」——自知衰年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体力突然耗尽筋脉萎缩;

「春荣秋悴两茫茫,柳绿花红非所逐」——春天的繁华秋天的凋落都茫茫然,柳绿花红已不是我所追求的;

「天公若复可怜生,乞与寸光分粟菽」——天公如果还可怜我这条性命,请赐给我一寸光明如同赐予粟菽般微薄。

「无劳指点某在斯,不用南阳潭上菊」——不用人指点某人在这里,也不需要南阳潭上的菊花,"南阳菊"出《续齐谐记》费长房饮菊花酒避灾之典,言不求避灾延年。

艺术手法
此诗最突出的特色是以病眼为喻寄托人生感慨。诗人以方相氏四目起兴,以自身双目对比,从"探天根窥地轴"的壮志到"寸光分粟菽"的卑微请求,写尽壮志消磨的悲凉。描写病眼时大量运用比喻:"赫如巨鳟出渊沦"写红肿,"泪渍红桃"写流泪,"雪深太白脒碧鸡"写视线模糊,均以奇特想象将病眼之苦具象化。

"三彭上谇"以道教人体神观念写病由内发,"吴回炽炭"以火神喻炎症之烈,想象诡谲而贴切。全诗以"乞与寸光分粟菽"的卑微请求与开篇"探天根窥地轴"的壮志形成强烈反差,令人动容。

总体评价
此诗是刘基晚年病苦之时的自述之作,以极富想象力的笔触将病眼之苦写得惊心动魄,同时寄寓了暮年壮志难酬的深沉感慨。诗风奇诡而情感真挚,从神话想象到切身之痛再到人生之叹,情感层层深入,是刘基个人抒情诗中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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