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感怀
元末明初 · 刘基
译文
倦鸟思一枝,枥马志千里。
疲倦的鸟只想栖息在一个枝头,而马厩中的骏马却志在千里。
营营劳生心,出入靡定止。
劳碌奔波的心,出入没有固定的居所。
伊余朽钝材,懒拙更无比。
我这朽钝之材,懒惰笨拙无人能比。
才疏乏世用,嗜僻惟书史。
才疏学浅不谙世务,只有对书史的嗜好偏执。
虽非济时具,颇识素餐耻。
虽然不是济世之才,但颇知不劳而食的耻辱。
既怀黎民忧,妄意古人企。
既然心怀对黎民的忧虑,便妄自企慕古人的风范。
宁知乖圆方,举足辄伤趾。
哪里知道方圆不合,每迈一步就碰伤脚趾。
尘埃百病侵,贫窭万感累。
尘埃中百病侵袭,贫窭中万般愁绪缠绕。
艰难幸息肩,迟莫窃所喜。
艰难中幸好能歇一歇肩,晚年私下感到欣喜。
明时登骥騄,驽马但垂耳。
明世登上骥騄良马之列,驽马只能垂下耳朵。
自非冀北姿,莫羡追风驶。
既然不是冀北名驹的资质,就不要羡慕追风之速。
便欲解衣冠,躬耕向桑梓。
便想解下官服,回到故乡躬耕田亩。
终怀葵藿恋,不慕沮溺诡。
始终怀着葵藿向日般的忠恋,不羡慕长沮桀溺的隐逸。
潜阳动原隰,白日暧兰芷。
阳气潜动于原野,白日照暖兰芷。
埘鸡戒晨鸣,客子驾行李。
鸡鸣报晓,客子整装出发。
萦纡越巘崿,浩荡涉风水。
蜿蜒翻越山崖,浩荡跋涉风浪。
淹留具区北,信宿沧江圯。
滞留具区以北,连宿沧江水边。
维时连年歉,道路多流徙。
此时连年歉收,道路上到处是流亡迁徙之人。
官司职抚字,黔首皆赤子。
官府职责在安抚百姓,黔首都是需要呵护的赤子。
陈红太仓米,丰年所储偫。
太仓中陈放的红米,是丰年所储藏的。
为民备乏困,朝廷岂私此。
为百姓防备困乏,朝廷岂是为自己私藏。
推馀补不足,兹实王政始。
以有余补不足,这才是王政的起点。
臣子宜奉承,天威不违咫。
臣子应当奉承此意,天威不远只在咫尺之间。
柰何簿书曹,暴慢蔑至理。
奈何管账簿的官吏,粗暴傲慢蔑视根本之理。
苟云出纳吝,当闵觳觫死。
如果说出纳吝惜粮食,也当怜悯百姓恐惧战栗而死。
呜呼草莽露,惨恻沟渎委。
呜呼百姓暴尸草莽露野,惨恻地委身于沟渠之中。
闻之犹鼻酸,见者宜颡泚。
听到这些尚且鼻酸,看到的人更应当额上冒汗惭愧。
踰淮入大河,凄凉更难视。
过了淮河进入大河,凄凉的景象更加难以直视。
黄沙渺茫茫,白骨积荒藟。
黄沙渺茫无边,白骨堆积在荒草之中。
哀哉耕食场,尽作狐兔垒。
悲哀啊,曾经耕种食粮的田野,全都变成了狐兔的巢穴。
太平戢干戈,景物未应尔。
太平之时收起兵器,景物不应当是这副模样。
意者斯人徒,纵欲扰天纪。
想来是那些人,放纵欲望扰乱了天地的纲纪。
鬼神赫震怒,咎戾良有以。
鬼神赫然震怒,罪咎确实是有原因的。
去年人食人,不识弟与姊。
去年人吃人,连弟弟姐姐都不认识了。
至今盗贼辈,啸聚如蜂蚁。
至今盗贼之流,啸聚如同蜂蚁。
长戈耀白雪,健马突封豕。
长戈闪耀白雪般寒光,健马冲撞如大猪般的盗匪。
岂惟横山泽,巳敢剽城市。
岂止横行于山林水泽,已经敢于剽掠城市。
途行绝稀少,空车但墙倚。
途中的行人极为稀少,空车只能倚靠在墙边。
身行须结集,一寐四五起。
出行必须结伴而行,一夜惊醒四五次。
牧民岂无人,司寇亦有氏。
治理百姓难道没有人,司法官也各有其人。
阵车不驱驰,大田无耒耜。
战车不驱驰疆场,大田中没有犁耙耕作。
邦家禄食恩,岂为臣奉己。
国家的俸禄之恩,难道是让臣子只顾奉养自己的。
山东古要地,燕赵犹唇齿。
山东是古来要地,燕赵如唇齿相依。
况兹南北冲,津梁通远迩。
何况这里是南北要冲,津梁通向远近各地。
属当全盛时,四海同一轨。
在全盛之时,四海同遵一法。
庙堂多稷契,振举无遗弛。
朝堂多稷契般的贤臣,振举政务没有遗漏弛废。
勿云疥癣微,不足成疮痏。
不要说疥癣之疾微不足道,不足以成为疮疤。
滔天起滥觞,炎冈发星炬。
滔天之祸起于微小的源头,烈焰之冈始于星星之炬。
虞朝有分北,汉庭烦直指。
虞朝有流放四凶之举,汉廷烦劳直指使者出巡。
农夫植嘉谷,所务诛稂秕。
农夫种植嘉谷,务必除去稂秕杂草。
耕耘苟失时,雨露空沾洒。
耕耘如果失了时令,雨露便白白沾洒了。
威怀岂异任,守令职非痹。
威德怀柔岂是不同的职责,守令之职并非麻痹不仁。
端能慎黜陟,此辈何足弭。
如果能慎重黜陟赏罚,这些祸患何愁不能消除。
故乡隔山川,前途塞荆枳。
故乡隔着重重山川,前途堵塞着荆棘枳木。
青徐气萧索,河济俱泥滓。
青徐二州气息萧索,河济二水都混着泥滓。
痛哭贾生狂,长叹漆室悝。
如贾谊般痛哭,如漆室女般长叹。
何当天门开,清问逮下俚。
何时天门大开,天子清问下情。
赏析
题解
《北上感怀》是刘基北上途中的纪行感怀诗,以五言古体写成。诗人从越地出发,途经淮河、大河,抵达山东,一路目睹元末战乱后的凋敝景象:流民遍地、白骨盈野、盗贼横行。全诗以行旅为线索,将沿途见闻与政治批评交织一体,从「陈红太仓米」的仓储之制说到「暴慢蔑至理」的官吏之失,从「去年人食人」的惨剧写到「长戈耀白雪」的盗患,是一篇以诗为史的纪实之作。
逐句解读
「倦鸟思一枝,枥马志千里。」倦鸟只想栖息一枝,而枥中骏马却志在千里——以鸟马对比,暗示自己虽倦于奔波仍有远大抱负。
「营营劳生心,出入靡定止。」劳碌奔波的心,出入没有固定的居所。
「伊余朽钝材,懒拙更无比。」我这朽钝之材,懒惰笨拙无人能比,自谦之词。
「才疏乏世用,嗜僻惟书史。」才疏学浅不谙世务,只有对书史的嗜好偏执。
「虽非济时具,颇识素餐耻。」虽然不是济世之才,但颇知素餐之耻。
「既怀黎民忧,妄意古人企。」既然心怀对黎民的忧虑,妄自企慕古人。
「宁知乖圆方,举足辄伤趾。」哪里知道方圆不合,每迈一步就碰伤脚趾,写仕途之困。
「尘埃百病侵,贫窭万感累。」尘埃中百病侵袭,贫窭中万般愁绪缠绕。
「艰难幸息肩,迟莫窃所喜。」艰难中幸好能歇肩,晚年私下感到欣喜。
「明时登骥骥騄,驽马但垂耳。」明世登上骥騄之列,驽马只能垂耳——良马被重用,平庸者只得旁观。
「自非冀北姿,莫羡追风驶。」既然不是冀北名驹,就不要羡慕追风之速。
「便欲解衣冠,躬耕向桑梓。」便想解下官服,回乡躬耕田亩。
「终怀葵藿恋,不慕沮溺诡。」始终怀着葵藿向日般的忠恋,不羡慕长沮桀溺的隐逸。
「潜阳动原隰,白日暧兰芷。」阳气潜动于原野,白日照暖兰芷。
「埘鸡戒晨鸣,客子驾行李。」鸡鸣报晓,客子整装出发。
「萦纡越巘崿,浩荡涉风水。」蜿蜒翻越山崖,浩荡跋涉风浪。
「淹留具区北,信宿沧江圯。」滞留具区以北,连宿沧江水边。
「维时连年歉,道路多流徙。」此时连年歉收,道路上到处是流亡迁徙之人。
「官司职抚字,黔首皆赤子。」官府职责在安抚百姓,黔首都是赤子。
「陈红太仓米,丰年所储偫。」太仓中陈放的红米,是丰年所储藏的。
「为民备乏困,朝廷岂私此。」为百姓防备困乏,朝廷岂是为自己私藏。
「推馀补不足,兹实王政始。」以有余补不足,这才是王政的起点。
「臣子宜奉承,天威不违咫。」臣子应当奉承此意,天威不远在咫尺之间。
「柰何簿书曹,暴慢蔑至理。」奈何管账簿的官吏,粗暴傲慢蔑视根本之理。
「苟云出纳吝,当闵觳觫死。」如果说出纳吝惜,也当怜悯百姓恐惧战栗而死。
「呜呼草莽露,惨恻沟渎委。」呜呼百姓暴尸草莽露野,惨恻地委身沟渠之中。
「闻之犹鼻酸,见者宜颡泚。」听到这些尚且鼻酸,看到的人更应当额上冒汗。
「踰淮入大河,凄凉更难视。」过了淮河进入大河,凄凉的景象更加难以直视。
「黄沙渺茫茫,白骨积荒藟。」黄沙渺茫无边,白骨堆积在荒草之中。
「哀哉耕食场,尽作狐兔垒。」悲哀啊,曾经耕种食粮的田野,全都变成了狐兔的巢穴。
「太平戢干戈,景物未应尔。」太平之时收起兵器,景物不应当是这副模样。
「意者斯人徒,纵欲扰天纪。」想来是那些人,放纵欲望扰乱了天纪。
「鬼神赫震怒,咎戾良有以。」鬼神赫然震怒,罪咎确实是有原因的。
「去年人食人,不识弟与姊。」去年人吃人,连弟姊都不认识了。
「至今盗贼辈,啸聚如蜂蚁。」至今盗贼之流,啸聚如同蜂蚁。
「长戈耀白雪,健马突封豕。」长戈闪耀白雪般寒光,健马冲撞如大猪般的盗匪。
「岂惟横山泽,巳敢剽城市。」岂止横行于山林水泽,已经敢于剽掠城市。
「途行绝稀少,空车但墙倚。」途中的行人极为稀少,空车只能倚靠在墙边。
「身行须结集,一寐四五起。」出行必须结伴,一夜惊醒四五次。
「牧民岂无人,司寇亦有氏。」治理百姓难道没有人,司法官也各有其人——却无人尽责。
「阵车不驱驰,大田无耒耜。」战车不驱驰疆场,大田中没有犁耙。
「邦家禄食恩,岂为臣奉己。」国家的俸禄之恩,难道是让臣子奉养自己的。
「山东古要地,燕赵犹唇齿。」山东是古来要地,燕赵如唇齿相依。
「况兹南北冲,津梁通远迩。」何况这里是南北要冲,津梁通向远近各地。
「属当全盛时,四海同一轨。」在全盛之时,四海同遵一法。
「庙堂多稷契,振举无遗弛。」朝堂多稷契般的贤臣,振举政务没有遗漏弛废。
「勿云疥癣微,不足成疮痏。」不要说疥癣之疾微不足道,不足以成为疮疤。
「滔天起滥觞,炎冈发星炬。」滔天之祸起于滥觞,烈焰之冈始于星炬——小患不除必成大祸。
「虞朝有分北,汉庭烦直指。」虞朝有流放四凶之举,汉廷烦劳直指使者。
「农夫植嘉谷,所务诛稂秕。」农夫种植嘉谷,务必除去稂秕。
「耕耘苟失时,雨露空沾洒。」耕耘如果失了时令,雨露便白白沾洒。
「威怀岂异任,守令职非痹。」威德怀柔岂是不同的职责,守令之职并非麻痹不仁。
「端能慎黜陟,此辈何足弭。」如果能慎重黜陟赏罚,这些祸患何足消除不了。
「故乡隔山川,前途塞荆枳。」故乡隔着重重山川,前途堵塞着荆棘枳木。
「青徐气萧索,河济俱泥滓。」青徐二州气息萧索,河济二水都混着泥滓。
「痛哭贾生狂,长叹漆室悝。」如贾谊般痛哭,如漆室女般长叹。
「何当天门开,清问逮下俚。」何时天门大开,天子清问下情。
艺术手法
1. 纪行与议论的交织:全诗以北上途中的地理推移为线索(越地—淮河—大河—山东),每到一处即以所见引发议论,从具区北的流民写到太仓米的积弊,从淮河以北的白骨写到人食人的惨剧,纪行与议论相辅相成,使议论有据、纪行有思。
2. 数据式的纪实手法:「去年人食人」「一豕之价过于牛」「一寐四五起」等近乎新闻式的记录,使诗歌的批判具有无可辩驳的真实感。这种纪实笔法在古典诗歌中并不多见,刘基以其政治家的敏锐将之引入诗中,增强了诗的社会批判力度。
3. 比喻的警策力量:「滔天起滥觞,炎冈发星炬」以水火之喻说明小患可致大祸;
「农夫植嘉谷,所务诛稂秕」以农事喻政事,说明除恶务尽之理。比喻精当而富有政论色彩。
总体评价
《北上感怀》是刘基反映元末社会现实的最重要诗作之一。全诗以北上旅途为经,以民生疾苦为纬,将「白骨积荒藟」「人食人」的惨绝人寰的景象如实写入诗中,具有强烈的史证价值。诗中对官吏「暴慢蔑至理」的批判、对「疥癣微」不足虑的警告、对「端能慎黜陟」的呼吁,都体现了刘基作为政治家诗人对社会问题的深刻洞察。
「何当天门开,清问逮下俚」的结尾,将个人的忧愤升华为对政治清明的期盼,沉痛而不失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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