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吕・山坡羊

元 · 陈草庵

译文

伏低伏弱,装呆装落,是非犹自来着莫。任从他,待如何?天公尚有妨农过,蚕怕雨寒苗怕火。阴,也是错;晴,也是错。

低头服软装作怯弱,装傻充愣装作落魄,是非还是会自己找上门来。随他去吧,又能怎样?老天爷尚且有过妨碍农事的过失,蚕怕寒冷的雨水禾苗怕干旱的烈火。阴天,也是错;晴天,也是错。

身无所干,心无所患,一生不到风波岸。禄休干,贵休攀,功名纵得皆虚幻,浮世落花空过眼。官,也梦间;私,也梦间。

身无牵扯,心中无忧患,一辈子不涉足风波险恶之地。俸禄不要去追求,富贵不要去攀附,功名即便得到也都是虚幻,浮世繁华如落花白白从眼前飘过。做官,不过一场梦;谋私,不过一场梦。

林泉高攀,齑盐贫过,官囚身虑皆参破。富如何?贵如何?闲中自有闲中乐,天地一壶宽又阔!东,也在我;西,也在我。

在林泉山野高卧,以粗茶淡饭清贫度日,做官的束缚和囚徒的身虑都已看透。富贵又怎样?显贵又怎样?闲适中自有闲适的乐趣,天地之间一壶酒足以胸怀宽广!往东,由得我;往西,也由得我。

青霄有路,黄金无数,劝君万事从宽恕。富之余,贵也余,望将后代儿孙护,富贵不依公道取。儿,也受苦;孙,也受苦。

青天之上自有通途,世间黄金多得数不清,劝你万事都要宽宏恕道。富余的钱财,显贵的地位,指望庇护后代子孙,但富贵如果不按公道获取。儿子,也要受苦;孙子,也要受苦。

繁华般弄,豪杰陪奉,一杯未尽笙歌送。恰成功,早无踪,似昨宵一枕南柯梦,人世枉将花月宠。春,也是空;秋,也是空。

繁华只不过是一场戏耍,英雄豪杰也不过是陪衬,一杯酒还没喝完笙歌就散场了。刚成功了,转眼就无影无踪,如同昨夜的一场南柯梦,世人白白地宠爱花前月下。春天,到头也是空;秋天,到头也是空。

有钱有物,无忧无虑,赏心乐事休辜负。百年虚,七旬疏,饶君更比石崇富,合眼一朝天数足。金,也换主;银,也换主。

有钱有物的时候,无忧无虑,赏心乐事不要辜负了。百年人生不过是虚幻,七十古来稀,就算你比石崇还要富有,闭眼的那一天命数也就到头了。金子,终究要换主人;银子,终究要换主人。

风波实怕,唇舌休挂,鹤长凫短天生下。劝渔家,共樵家,从今莫讲贤愚话,得道多助失道寡。贤,也在他;愚,也在他。

风波确实令人害怕,口舌之争不必挂齿,鹤的腿长凫的腿短那是天生的。劝告渔夫和樵夫,从今以后别再谈论什么贤愚之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贤能,在于他自身;愚笨,也在于他自身。

阴随阴报,阳随阳报,不以其道成家道。枉劬劳,不坚牢,钱财人口皆凶兆,一旦祸生福怎消?人,也散了;财,也散了。

暗中随暗中的报应而来,明处随明处的报应而来,不以正道建立家业。白费辛劳,根基不牢,钱财损失人口伤亡都是凶兆,一旦灾祸降临福气怎能消解?人,也就散了;财,也就散了。

须教人倦,须教人怨,临危不与人方便。吃腥膻,着新鲜,一朝报应天公变,行止不依他在先。饥,也怨天;寒,也怨天。

必定让人疲倦,必定让人怨恨,到了危难之时不肯给人行方便。吃着荤腥美味,穿着新鲜华服,一朝报应来临天公变脸,行为举止早已违背天道在先。挨饿,也怨天;受冻,也怨天。

休争闲气,休生不义,终身孝悌心休退。去他疑,俺人非,得官休倚官之势,家富莫骄贫莫耻。天,也顺你;人,也顺你。

不要争无谓的闲气,不要做不义之事,终身秉持孝悌之心不可退缩。去除疑心,宽以待人,做了官不要倚仗权势,家富不要骄傲,贫穷也不要羞耻。天,也会顺着你;人,也会顺着你。

官资新受,功名将就,折腰为在儿曹彀。赋归休,便抽头,黄花恰正开时候,篱下自教巾漉酒。功,也罢手;名,也罢手。

刚刚获得官职,功名即将成就,却为了儿女的圈套而折腰。不如辞官归去,趁早抽身退出,菊花正好开放的时候,在篱笆下自己用头巾滤酒喝。功名,也该放手了;名利,也该放手了。

三闾当日,一身辞世,此心倒大无萦系。氵屈其泥,啜其ㄤ,何须自苦风波际,泉下子房和范蠡。清,也笑你;醒,也笑你。

当年屈原三闾大夫,纵身投江辞世,这颗心倒是了无牵挂。弄浑那泥水,喝那薄酒,何必在风浪之中自寻苦恼,地下张良和范蠡也会笑话你。清高,也会笑你;清醒,也会笑你。

争夸聪慧,争夸手艺,乾坤一浑清浊气。察其实,不能知,时间难辨鱼龙辈,只到禹门三月里。龙,也认得;鱼,也认得。

争相夸耀聪明智慧,争相夸耀手艺高超,天地间不过是一团清浊混杂之气。细察实际,并不能辨别清楚,时下难以分辨鱼龙之辈,只有等到禹门三月跳龙门的时候。龙,也认得出;鱼,也认得出。

生涯虽旧,衣食足够,区区自要寻生受。一身忧,一心愁,身心常在他人彀,天道若能随分守。身,也自由;心,也自由。

生计虽然不算新,衣食倒也足够,区区小事却偏要自找苦吃。一身忧愁,一颗心烦闷,身心常常陷入他人的圈套,天道若是能安分守己。身体,也就自由了;心,也就自由了。

天于人乐,天于人祸,不知此个心何若?叹萧何,反调唆,未央宫罹惹韩侯过,千古史书难改抹。成,也是他;败,也是他。

上天给人快乐,上天也给人灾祸,不知这颗心到底如何?叹那萧何,反而在背后调唆,在未央宫设下圈套惹得韩信犯了杀身之祸,千古史书难以更改涂抹。成功,也是他;失败,也是他。

晨鸡初叫,昏鸦争噪,那个不去红尘闹?路迢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清晨雄鸡刚叫,黄昏乌鸦争鸣,谁不去红尘中奔波忙碌?道路遥远,水路漫长,功名利禄全在通往长安的大道上,今天还是少年明天就老去了。青山,依然美好;人,却已憔悴不堪。

愁眉紧皱,仙方可救,刘伶对面亲传授。满怀忧,一时愁,锦封未拆香先透,物换不如人世有。朝,也媚酒;昏,也媚酒。

愁眉紧紧皱着,只有仙方才能解救,刘伶就在对面亲自传授。满腹忧愁,一腔愁绪,锦囊还没拆开香气已经先透了出来,物件变换哪比得上人世间的拥有。早晨,也贪恋酒;傍晚,也贪恋酒。

风流人坐,玻璃盏大,采莲学舞新曲破。饮时歌,醉时魔,眼前多少秋毫末,人世是非将就我。高,也亦可;低,也亦可。

风流之人坐在一起,举起玻璃大酒盏,伴着采莲曲学跳新编的舞。喝酒时高歌,醉了时狂放,眼前有多少细微末节,人世间的将就随着我吧。高些,也可以;低些,也可以。

新修宅院,多开门面,要图久远儿孙佃。恣专权,横堆钱,更临危不与人方便,一日过深业贯满。天,也降愆;人,也做冤。

新修建了宅院,多开了门面,想要图个子孙长远的家业。肆意专权,横行聚财,到了危急关头不肯给人方便,一旦罪恶深重满了贯。天,也要降下灾祸;人,也要结下冤仇。

江山如画,茅檐低厦,妇蚕缫、婢织红、奴耕稼。务桑麻,捕鱼虾,渔樵见了无别话,三国鼎分牛继马。兴,休羡他;亡,休羡他。

江山美如画卷,茅草屋檐低矮简朴,妻子缫丝、婢女织布、奴仆耕种。经营桑麻,捕捞鱼虾,渔夫樵夫见面没有别的话题,三国鼎立终究牛继马替王朝更迭。兴盛,不必羡慕;败亡,也不必羡慕。

风波时候,休教遥受,少年场上堪驰聚。酒盈瓯,锦缠头,休令人老花残候,花退落红人皓首。花,也自羞;人,也自羞。

风浪之中,不要远远地承受,少年驰骋的场合正该纵情聚乐。斟满一杯酒,用锦缎缠头赏赐,不要等到人老花谢的时节,花褪了红颜人也白了头。花,也会自感羞愧;人,也会自感羞愧。

渊明图醉,陈抟贪睡,此时人不解当时意。志相违,事难随,不由他醉了ぴ睡,今日世途非向日。贤,谁问你?愚,谁问你?

陶渊明只图一醉,陈抟老祖贪恋睡眠,现在的人不理解当时的深意。志向与现实相违背,事情难以如愿,不由得他醉了就睡,如今世道已非往日可比。贤能,有谁来过问你?愚笨,有谁来过问你?

花开花谢,灯明灯灭,百年梦觉庄周蝶。兴时节,快活些,明朝绿鬓添霜雪,石氏邓通今谩说。人,不见也;钱,不见也。

花开了又凋谢,灯亮了又熄灭,百年人生不过是庄周梦蝶。得意的时候,就快活一些,明天黑发就要添上霜雪,石崇邓通这样的巨富如今也不过是空谈罢了。人,已经不见了;钱,也不见了。

尧民堪讶,朱陈婚嫁,柴门斜塔葫芦架。沸池蛙,噪林鸦,牧笛声里牛羊下,茅舍竹篱三两家。民,田种多;官,差税寡。

尧时的民风令人赞叹,朱陈两家世代通婚,柴门旁边歪斜地搭着葫芦架。池塘中蛙声鼎沸,林子里鸦鸟聒噪,牧笛声里牛羊归栏,竹篱茅舍不过三两户人家。百姓,田种得多;官府,差税却少。

红尘千丈,风波一样,利名人一似风魔障。恰余杭,又敦煌,云南蜀海黄茅瘴,暮宿晓行一世妆。钱,金数两;名,纸半张。

红尘滚滚千丈之深,风波险恶如出一辙,追逐名利的人就像中了疯魔的障道。刚去了余杭,又到了敦煌,云南蜀地到处是黄茅瘴气,暮宿晨行奔波一世。钱财,不过是几两金子;名声,不过是半张纸。

尘心撇下,虚名不挂,种园桑枣团茅厦。笑喧哗,醉麻查,闷来闲访渔樵话,高卧绿阴清味雅。栽,三径花;看,一段瓜。

把尘世之心放下来,虚名不再挂在心上,种桑栽枣住在茅屋之中。说说笑笑热闹喧哗,喝得醉醺醺的,烦闷的时候就去跟渔夫樵夫聊聊天,高卧在绿树荫下品味清雅的意趣。栽上,三径的花;看看,一段瓜藤。

赏析

题解
此组曲为元代散曲家陈草庵所作《中吕·山坡羊》,包含二十余首小令,是元散曲中规模最大的叹世组曲之一。陈草庵生平不详,但其散曲以议论见长,风格旷达。此组曲围绕功名富贵、因果报应、隐逸自适三大主题反复吟咏,展现了元代文人对现实的深刻反思。

逐句解读
首曲:「伏低伏弱,装呆装落,是非犹自来着莫」写处世哲学——退让示弱、装糊涂也免不了是非缠身。

「阴,也是错;晴,也是错」天公尚且两难,何况人世。论功名:「官,也梦间;私,也梦间」公私皆如梦。论富贵:「儿,也受苦;孙,也受苦」不义之财殃及子孙。论人生:「山,依旧好;人,憔悴了」山川不老人易老,是全组最警策之句。论归隐:「功,也罢手;名,也罢手」功名皆可放手。论隐逸之乐:「东,也在我;西,也在我」自由自在。论因果:「成,也是他;败,也是他」以韩信功成身死的教训警示世人。论田园:「妇蚕缫、婢织红、奴耕稼」描绘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

「兴,休羡他;亡,休羡他」朝代兴亡不必羡慕。

艺术手法
一是复沓结构。几乎每首末句都用两个字反复收束(「阴,也是错;晴,也是错」「官,也梦间;私,也梦间」等),形成强烈的音乐效果。二是对比精警。

「山,依旧好;人,憔悴了」以自然永恒反衬人生短暂,手法精妙而意蕴丰厚。三是语言直白。全组几乎不用典故,全凭质朴的语言说理,体现了散曲的本色。四是议论与抒情交融。每首都在议论中融入感慨,既有理趣又有情趣。

总体评价
此组曲是元散曲叹世题材的巅峰之作,二十余首围绕同一主题反复申说,将功名、富贵、因果、隐逸、田园等方方面面论遍。

「山,依旧好;人,憔悴了」一句堪称千古名言,以最朴素的语言道出了最深刻的人生真相。陈草庵以农民的智慧、隐士的超脱、哲人的清醒写尽了元代人共同的时代感慨,在中国散曲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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