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

先秦 · 宋玉

译文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灵魂啊回来吧!你离开了本来的躯体,为何还要流散四方呢?

天地四方,多贼奸些。

天地四方各处,多有凶险奸恶之事。

高堂邃宇,槛层轩些。层台累榭,临高山些。

高大的厅堂深邃的屋宇,栏干环绕着层层轩阁。层层高台和重重亭榭,居高临下俯瞰高山。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江水深沉清澈啊,岸上有青枫。极目远望千里之外啊,令人伤春满怀愁绪。灵魂啊回来吧,哀怜这江南故土!

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沫。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秽。

我年幼时便品行清廉,身体力行仁义从未减退。秉持着这盛大的美德,却被世俗所牵累而荒芜污秽。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

灵魂啊回来吧!东方不可以托身寄居。那里有千仞高的巨人,专门搜取游魂。十个太阳轮流出现,能把金石都熔化。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

灵魂啊回来吧!南方不可以停留居住。那里的人额上刻花、牙齿漆黑,用人肉来祭祀鬼神,把人骨捣碎做成肉酱。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灵魂啊回来吧!北方不可以停留居住。那里冰山高耸,飞雪绵延千里。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像设君室,静闲安些。高堂邃宇,槛层轩些。

灵魂啊回来吧!走进那庄严的城门。你的居室已经布置妥当,安静闲适又安稳。高大的厅堂深邃的屋宇,栏干环绕着层层轩阁。

稻粢穱麦,挐黄梁些。大苦醎酸,辛甘行些。肥牛之腱,臑若芳些。

有稻米黍稷和麦子,掺杂着黄粱做饭。苦咸酸辣甜各种滋味齐全。肥牛的蹄筋,炖得软烂香气扑鼻。

赏析

题解
《招魂》相传为宋玉所作(一说屈原),是为招唤亡者灵魂归返而作的祭祀诗歌。全诗以「魂兮归来」为反复呼唤的主旋律,先极写天地四方的恐怖险恶以警告灵魂不可远游,再铺陈楚国宫廷的富丽繁华以诱导灵魂归来,最后以壮丽的江南春景收束,形成强烈的空间对比和情感张力。

逐句解读
「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沫」——自述幼时便清廉高洁,躬行仁义而不曾亏缺。

「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天帝告知巫阳有人在下界,需要帮助。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呼唤灵魂归来,为何离开躯体四方游荡?「东方不可以讬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东方不可停留,千仞巨人专索人魂。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十个太阳轮番出现,能融化金石。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南方有文面黑齿之人,以人肉祭祀。

「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蝮蛇密布,大狐千里横行。

「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西方有大片流沙,极其危险。

「赤蚁若象,玄蜂若壶些」——红蚂蚁大如象,黑蜂大如葫芦,想象奇特。

「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北方冰山高耸,大雪千里。

「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不要上天去,天上有虎豹把守九重关门。

「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九头怪人能拔起九千棵树。

「君无下此幽都些。土伯九约,其角觺觺些」——不要到地府去,土伯的角尖锐可怖。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灵魂归来,进入城门。

「像设君室,静闲安些」——居室已经布置好,安宁闲适。

「高堂邃宇,槛层轩些」——高大的厅堂深邃的屋宇,层层栏杆。

「层台累榭,临高山些」——层叠的亭台楼阁,依傍高山而建。

「网户朱缀,刻方连些」——雕花门户朱红装饰,方格图案相连。

「冬有穾厦,夏室寒些」——冬天有温暖的深屋,夏天有凉爽的厅堂。

「川谷径复,流潺湲些」——溪谷蜿蜒,水流潺潺。

「光风转蕙,泛崇兰些」——阳光微风中蕙草摇曳,兰花飘香。

「翡翠珠被,烂齐光些」——翡翠珠宝装饰的被褥,光彩照人。

「二八侍宿,射递代些」——十六名侍女轮流侍候。

「九侯淑女,多迅众些」——各国佳丽众多。

「稻粢穱麦,挐黄梁些」——稻米麦饭,掺和黄粱。

「肥牛之腱,臑若芳些」——肥牛的筋腱,炖得烂熟芳香。

「瑶浆蜜勺,实羽觞些」——琼浆美酒斟满羽觞。

「敶钟按鼓,造新歌些。《涉江》《采菱》,发《扬荷》些」——编钟响鼓齐鸣,奏起新歌。

「美人既醉,朱颜酡些」——美人醉后双颊绯红。

「二八齐容,起郑舞些」——十六名舞女齐整列队,跳起郑国舞蹈。

「竽瑟狂会,搷鸣鼓些」——竽瑟齐奏,鼓声震天。

「娱酒不废,沈日夜些」——日夜饮酒作乐不休。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江水清澈,岸边枫树成林。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放眼千里,春色伤人。

「魂兮归来,哀江南」——灵魂归来,哀怜江南故土。

艺术手法
全诗采用正反对比的结构:先极力铺写四方的恐怖以阻止灵魂外游,再详细描写故居的华美安乐以吸引灵魂归来。反复使用「魂兮归来」作为各段的呼唤句,「些」字为句末语气词,两者共同形成强烈的节奏感和仪式感。铺陈手法极为繁复细腻,对建筑、饮食、音乐、美人的描写具体入微,展现了楚文化的华丽特质。神话想象丰富奇特,从千仞巨人到九头怪人到土伯,构建了一个充满奇幻色彩的幽冥世界。乱辞以江南春景收束,意境优美而含蓄。

总体评价
《招魂》是楚辞中极具特色的作品,以独特的宗教仪式为形式,以铺陈华丽的文学手法展现了楚文化的丰富面貌。全篇结构严密,想象奇瑰,铺陈之富丽冠绝楚辞,是中国古代招魂文学的典范之作,对汉赋的铺陈手法产生了直接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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