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离赠妹诗二首
魏晋 · 左思
译文
郁郁岱青,海渎所经。
郁郁苍苍的泰山青翠,海河水系所经之地。
阴精神灵,为祥为祯。
阴精之神灵,降下祥瑞与祯兆。
峨峨令妹,应期挺生。
高洁美好的妹妹,应运而杰出地降生。
如兰之秀,如芝之荣。
如兰草之秀美,如灵芝之荣华。
总角岐嶷,龆龀夙成。
幼年时就聪慧异常,换牙之前就早有成就。
比德古烈,异世同声。
德行可比古代烈女,虽异世而名声相同。
厥德伊何,塞渊其虑。
她的德行如何?思虑深远而充实。
厥声伊何,日新其誉。
她的声名如何?美誉日日更新。
幽思泉涌,乃诗乃赋。
深沉思虑如泉涌出,既能作诗又能作赋。
飞翰云浮,摛藻星布。
飞笔如云般飘浮,文采如星辰般布列。
光曜邦族,名驰时路。
光耀邦族,名声驰骋于当世之路。
翼翼群媛,是瞻是慕。
恭敬的众位才女,都瞻仰她、慕效她。
匪惟见慕,善诱善导。
不仅被人仰慕,还善于引导教诲他人。
斟酌诸姬,言成典诰。
为众位姬妾斟酌教诲,言辞成为经典法则。
匪唯辞章,多才多巧。
不仅辞章华美,而且多才多艺多巧思。
黼黻文绣,几微要妙。
在黼黻文绣方面,精微要妙。
积德弥高,用心弥奥。
积德越来越高,用心越来越深奥。
伊我之闇,晞妹之曜。
我这愚暗之人,仰望妹妹的光耀。
惟我惟妹,寔惟同生。
只有我和妹妹,实在是同母所生。
早丧先妣,恩百常情。
早早丧母,恩情百倍于寻常。
女子有行,实远父兄。
女子出嫁,实在远离父兄。
骨肉之思,固有归宁。
骨肉之思,本有归宁探望之礼。
何悟离拆,隔以天庭。
哪料到离拆分离,被天庭所隔。
自我不见,于今二龄。
自从不见,至今已经两年。
岂唯二龄,相见未克。
岂止两年,相见都未能实现。
虽同京宇,殊邈异国。
虽然同在京城,却如同远隔异国。
越鸟巢南,胡马仰北。
越鸟向南筑巢,胡马向北仰望。
自然之恋,禽兽罔革。
自然的天性眷恋,禽兽也不可改变。
仰瞻参商,沈忧内塞。
仰望参商二星不得相见,沉忧充塞于内心。
何以抒怀,告情翰墨。
用什么抒发胸怀?以翰墨倾诉衷情。
穆穆令妹,有德有言。
端庄美好的妹妹,有德行又有言辞。
才丽汉班,明朗楚樊。
才华堪比汉代班昭,明辨堪比楚国樊姬。
默识若记,下笔成篇。
默记如同亲历,下笔便能成篇。
行显中闺,名播八蕃。
品行显扬于闺阁之中,名声远播于八方。
以兰之芳,以膏之明。
如兰草之芬芳,如膏脂之明亮。
永去骨肉,内充紫庭。
永远离开骨肉至亲,入内充实于紫庭。
至情至念,惟父惟兄。
最深的情最切的念,只有父亲和兄长。
悲其生离,泣下交颈。
悲叹生离之苦,泪水交颈而流。
桓山之鸟,四子同巢。
桓山的飞鸟,四子同巢而居。
将飞将散,悲鸣忉忉。
将要飞散各处,悲鸣忉忉哀伤。
惟彼禽鸟,犹有号咷。
那些禽鸟尚且号咷悲啼。
况我同生,载忧载劳。
何况我们是同生兄妹,忧愁劳苦。
将离将别,置酒中堂。
将离将别之时,在中堂摆设酒席。
衔杯不饮,涕洟纵横。
衔杯不饮,涕泪纵横满面。
会日何短,隔日何长。
相聚之日何其短促,相隔之日何其漫长。
仰瞻曜灵,爱此寸光。
仰望太阳,珍惜这一寸时光。
何以为赠,勉以列图。
拿什么作为赠礼?以历代贤女之图来勉励。
何以为诫,申以诗书。
拿什么作为告诫?以《诗》《书》来申明。
去去在近,上下欷歔。
离别在即,上下都欷歔叹息。
含辞满胸,郁愤不舒。
满胸言辞,郁愤不得抒发。
燕燕之诗,伫立以泣。
如《燕燕》之诗所写,伫立而泣。
送尔涉涂,涕泗交集。
送你踏上路途,涕泗交集。
云往雨绝,瞻望弗及。
如云散去雨断绝,瞻望也追赶不及。
延伫中衢,愊忆呜唈。
久久伫立于大路之中,悲伤哽咽。
既乖既离,驰情仿佛。
既然相隔相离,心神驰往仿佛之中。
何寝不梦,何行不想。
哪次安寝不梦见,哪次出行不思念。
静言永念,形留神往。
静默中永远思念,形体留下而精神前往。
优思成疚,结在精爽。
忧思积成病疚,凝结在精爽之中。
其思伊何,发言流泪。
那思念是什么?一开口就流泪。
其疢伊何,寤寐惊悸。
那病疾是什么?寤寐之间惊悸不安。
咏尔文辞,玩尔手笔。
吟咏你的文辞,赏玩你的手笔。
执书当面,聊以永日。
拿着你的书信如对颜面,聊以度过漫长日子。
赏析
题解
《悼离赠妹诗二首》是西晋诗人左思赠别其妹左芬的作品。左芬以才名被选入宫,此诗写兄妹分离之痛,以丰富的典故和深挚的情感,抒发了骨肉分离、天各一方的悲恸。左思与左芬兄妹俱有文才,二人感情极深,此诗是中国古典诗歌中赠别兄妹的佳作。
逐句解读
「郁郁岱青,海渎所经」:郁郁苍苍的泰山青翠,海河水系所经之地。
「阴精神灵,为祥为祯」:阴精之神灵,降下祥瑞与祯兆。
「峨峨令妹,应期挺生」:高洁美好的妹妹,应运而杰出地降生。
「如兰之秀,如芝之荣」:如兰草之秀美,如灵芝之荣华。
「总角岐嶷,龆龀夙成」:幼年时就聪慧异常,换牙之前就早有成就。
「比德古烈,异世同声」:德行可比古代烈女,虽异世而名声相同。
「厥德伊何,塞渊其虑」:她的德行如何?思虑深远而充实。
「厥声伊何,日新其誉」:她的声名如何?美誉日日更新。
「幽思泉涌,乃诗乃赋」:深沉的思虑如泉涌出,既能作诗又能作赋。
「飞翰云浮,摛藻星布」:飞笔如云般飘浮,文采如星辰般布列。
「光曜邦族,名驰时路」:光耀邦族,名声驰骋于当世之路。
「翼翼群媛,是瞻是慕」:恭敬的众位才女,都瞻仰她、慕效她。
「匪惟见慕,善诱善导」:不仅被人仰慕,还善于引导教诲他人。
「斟酌诸姬,言成典诰」:为众位姬妾斟酌教诲,言辞成为经典法则。
「匪唯辞章,多才多巧」:不仅辞章华美,而且多才多艺多巧思。
「黼黻文绣,几微要妙」:在黼黻文绣方面,精微要妙。
「积德弥高,用心弥奥」:积德越来越高,用心越来越深奥。
「伊我之闇,晞妹之曜」:我这愚暗之人,仰望妹妹的光耀。
「惟我惟妹,寔惟同生」:只有我和妹妹,实在是同母所生。
「早丧先妣,恩百常情」:早早丧母,恩情百倍于寻常。
「女子有行,实远父兄」:女子出嫁,实在远离父兄。
「骨肉之思,固有归宁」:骨肉之思,本有归宁探望之礼。
「何悟离拆,隔以天庭」:哪料到离拆分离,被天庭所隔。
「自我不见,于今二龄」:自从不见,至今已经两年。
「岂唯二龄,相见未克」:岂止两年,相见都未能实现。
「虽同京宇,殊邈异国」:虽然同在京城,却如同远隔异国。
「越鸟巢南,胡马仰北」:越鸟向南筑巢,胡马向北仰望。
「自然之恋,禽兽罔革」:自然的天性眷恋,禽兽也不可改变。
「仰瞻参商,沈忧内塞」:仰望参商二星不得相见,沉忧充塞于内心。
「何以抒怀,告情翰墨」:用什么抒发胸怀?以翰墨倾诉衷情。
「穆穆令妹,有德有言」:端庄美好的妹妹,有德行又有言辞。
「才丽汉班,明朗楚樊」:才华堪比汉代班昭,明辨堪比楚国樊姬。
「默识若记,下笔成篇」:默记如同亲历,下笔便能成篇。
「行显中闺,名播八蕃」:品行显扬于闺阁之中,名声远播于八方。
「以兰之芳,以膏之明」:如兰草之芬芳,如膏脂之明亮。
「永去骨肉,内充紫庭」:永远离开骨肉至亲,入内充实于紫庭。
「至情至念,惟父惟兄」:最深的情最切的念,只有父亲和兄长。
「悲其生离,泣下交颈」:悲叹生离之苦,泪水交颈而流。
「桓山之鸟,四子同巢」:桓山的飞鸟,四子同巢而居。
「将飞将散,悲鸣忉忉」:将要飞散各处,悲鸣忉忉哀伤。
「惟彼禽鸟,犹有号咷」:那些禽鸟,尚且号咷悲啼。
「况我同生,载忧载劳」:何况我们是同生兄妹,忧愁劳苦。
「将离将别,置酒中堂」:将离将别之时,在中堂摆设酒席。
「衔杯不饮,涕洟纵横」:衔杯不饮,涕泪纵横满面。
「会日何短,隔日何长」:相聚之日何其短促,相隔之日何其漫长。
「仰瞻曜灵,爱此寸光」:仰望太阳,珍惜这一寸时光。
「何以为赠,勉以列图」:拿什么作为赠礼?以历代贤女之图来勉励。
「何以为诫,申以诗书」:拿什么作为告诫?以《诗》《书》来申明。
「去去在近,上下欷歔」:离别在即,上下都欷歔叹息。
「含辞满胸,郁愤不舒」:满胸言辞,郁愤不得抒发。
「燕燕之诗,伫立以泣」:如《燕燕》之诗所写,伫立而泣。
「送尔涉涂,涕泗交集」:送你踏上路途,涕泗交集。
「云往雨绝,瞻望弗及」:如云散去雨断绝,瞻望也追赶不及。
「延伫中衢,愊忆呜唈」:久久伫立于大路之中,悲伤哽咽。
「既乖既离,驰情仿佛」:既然相隔相离,心神驰往仿佛之中。
「何寝不梦,何行不想」:哪次安寝不梦见,哪次出行不思念。
「静言永念,形留神往」:静默中永远思念,形体留下而精神前往。
「优思成疚,结在精爽」:忧思积成病疚,凝结在精爽之中。
「其思伊何,发言流泪」:那思念是什么?一开口就流泪。
「其疢伊何,寤寐惊悸」:那病疾是什么?寤寐之间惊悸不安。
「咏尔文辞,玩尔手笔」:吟咏你的文辞,赏玩你的手笔。
「执书当面,聊以永日」:拿着你的书信如对颜面,聊以度过漫长的日子。
艺术手法
全诗结构宏大,以时间线为轴:先追溯妹妹的才德(首段),再写兄妹的亲情与离别的悲恸(中段),最后写离别之际的依依不舍(末段)。
「如兰之秀,如芝之荣」以兰芝比喻左芬的才德,「飞翰云浮,摛藻星布」以云和星辰比喻其文采的飞扬与铺陈。
「越鸟巢南,胡马仰北」化用古诗意象写自然之恋不可改,以禽兽之恋反衬人之更甚。
「桓山之鸟」化用《孔子家语》桓山之鸟的典故,以鸟之悲鸣写人之离拆,物我同悲。
「燕燕之诗」化用《诗经·燕燕》送别之典,将自己置于古典送别的文学传统之中。末段「何寝不梦,何行不想」「优思成疚,结在精爽」将思念写得刻骨铭心,情感浓烈至极。
总体评价
此诗是左思赠别其妹左芬的长篇巨制,以极其丰富的典故和深挚沉痛的情感,写尽了骨肉分离的悲恸。全诗从左芬的才德写到兄妹的亲情,从离别的无奈写到思念的刻骨,情感由颂赞转为悲恸再转为深沉的思念,层次分明而感情真挚。
「越鸟巢南,胡马仰北」的典故化用、「桓山之鸟」的物我同悲、「燕燕之诗」的古典呼应,使全诗既有个人情感的真实性,又有文学传统的深厚性,是中国古典赠别诗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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