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巩畴
唐 · 郑薰
译文
去年镊白鬓,境里犹堪认年少。
去年拔去鬓角的白发,照镜时还勉强能认出年轻时的模样。
今年镊白发,两眼昏昏手战跳。
今年再拔满头白发,双眼已经昏花,双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满酌浓酹假颜色,颜色不扬翻自笑。
斟满浓酒借以掩饰憔悴的面色,面色反而更加难看,不禁苦笑自嘲。
少年曾读古人书,本期独善安有余。
少年时曾苦读古圣先贤的书籍,原本期望至少能独善其身,过着安稳有余的生活。
虽盖长安一片瓦,未遑卒岁容宁居。
虽然在长安城中有了一片遮蔽风雨的屋瓦,却终年不得安宁,无法过上安稳的日子。
前年依亚成都府,月请俸𦈏六十五。
前年依附在成都府任职,每月领取的俸禄不过六十五缗钱。
妻儿骨肉愁欲来,偏梁阁道归得否。
妻儿骨肉忧愁地想要来团聚,可那险峻的栈道之上,他们能不能平安到达呢。
长安六月尘亘天,池塘鼎沸林欲燃。
离开长安时正值六月酷暑,尘土弥漫遮天蔽日,池塘中的水如同沸腾一般,树林仿佛要燃烧起来。
合家恸哭出门送,独驱匹马陵山巅。
全家人恸哭不已,送我出了家门,我独自一人策马翻越崇山峻岭。
到官只是推诚信,终日兢兢幸无恡。
到任之后只是推心置腹、诚实待人,终日小心谨慎,幸而没有犯什么过失。
丞相知怜为小心,忽然奏佩专城印。
丞相知晓并怜惜我做事谨慎小心,忽然上奏朝廷,授予我太守的印绶。
专城俸入一倍多,况兼职禄霜峨峨。
担任太守后俸禄翻了一倍还多,何况还有兼任职务的丰厚俸禄如霜雪般堆积。
山妻稚女悉迎到,时列绿罇酣酒歌。
山中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都接来了身边,时常摆下绿色的酒杯,酣畅地饮酒高歌。
醉来便向罇前倒,风月满头丝皓皓。
喝醉了便倒在酒杯前,清风明月之下,满头白发如霜雪一般皓白。
虽然减得阖门忧,又加去国五年老。
虽然减少了全家人的忧虑牵挂,却又增添了离开京城五年的衰老。
五年老,知奈何,来日少,去日多。
五年的时光催人老去,又有什么办法呢,未来的日子越来越少,逝去的日子越来越多。
金锤锤碎黄金镊,更唱罇前老去歌。
用金锤将那把黄金镊子砸得粉碎,在酒杯前唱起一首老去的悲歌。
赏析
题解
《镊白曲》是薛逢的一首七言长篇歌行,以"拔除白发"这一日常生活细节为切入点,抒写了人生易老、仕途坎坷的深沉感慨。
"镊白"即用镊子拔掉白发,古人以此作为对抗衰老的一种方式。薛逢将这一微小举动扩展为一首长诗,串联起自己的仕途经历、家庭生活和对时光流逝的体悟,从个人遭遇折射出晚唐文人的普遍困境。全诗叙事线索清晰,情感跌宕起伏,从自嘲到自叹,从自叹到自遣,最终以一种近乎绝望的达观收束,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逐句解读
「去年镊白鬓,境里犹堪认年少。今年镊白发,两眼昏昏手战跳。」诗的开篇即以"去年"与"今年"的对比切入:去年拔去鬓角白发,照镜子时还能认出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今年再拔白发,却已两眼昏花、双手颤抖。仅一年之隔,衰老之势竟如此迅猛。一个"战跳"(颤抖)将老态写得具体而微。
「满酌浓酹假颜色,颜色不扬翻自笑。」满斟浓酒借以掩饰衰老的面容,然而酒色之后脸色反而更加憔悴,不禁自嘲苦笑。
"假颜色"三字道出了强颜欢笑的无奈。
「少年曾读古人书,本期独善安有余。虽盖长安一片瓦,未遑卒岁容宁居。」回忆少年读书时的理想——本想至少做到独善其身,然而现实是虽然在长安有一片栖身之所,却终年不得安宁。
"独善"用《孟子》"穷则独善其身"之意,说明诗人最初的期望并不高,但连这样卑微的愿望都难以实现。
「前年依亚成都府,月请俸𦈏六十五。妻儿骨肉愁欲来,偏梁阁道归得否。」前年被派往成都府任职,月俸仅六十五缗,微薄可怜。妻儿想来团聚,却因蜀道艰险("偏梁阁道"即栈道)而犹豫能否成行。这四句写出了宦游之苦——既无力供养家小,又归路迢迢。
「长安六月尘亘天,池塘鼎沸林欲燃。合家恸哭出门送,独驱匹马陵山巅。」写离开长安赴任时的场景:六月酷暑,尘土遮天,池塘水沸,树林如焚。全家恸哭相送,诗人独自策马翻山越岭而去。
"独驱匹马陵山巅"一句勾勒出形单影只的凄凉画面。
「到官只是推诚信,终日兢兢幸无恡。丞相知怜为小心,忽然奏佩专城印。」到任后兢兢业业、推诚待人,幸而没有过失。丞相怜惜他做事谨慎小心,忽然上奏授予他太守之职("专城印"即太守印绶)。这是仕途的转折点,但"忽然"二字暗示这并非诗人主动争取,而是意外之得。
「专城俸入一倍多,况兼职禄霜峨峨。山妻稚女悉迎到,时列绿罇酣酒歌。」俸禄翻倍,还兼有额外俸禄,终于将妻女接到身边,偶尔摆下酒杯开怀畅饮。这是全诗中难得的温馨画面。
「醉来便向罇前倒,风月满头丝皓皓。虽然减得阖门忧,又加去国五年老。」然而醉倒时才发现满头白发如霜雪。虽然减轻了全家人的忧虑,却又增添了远离京城的五年衰老。
"减得阖门忧"与"加去国五年老"构成对仗——物质上的改善伴随着生命上的消耗。
「五年老,知奈何,来日少,去日多。金锤锤碎黄金镊,更唱罇前老去歌。」结尾三句将全诗推向高潮。五年老去,无可奈何;来日越来越少,过去的日子越来越多。用金锤将黄金镊子锤碎,不再拔白发了——因为拔不胜拔,不如在酒杯前唱一首老去的歌。这一举动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与衰老的对抗终归徒劳,不如坦然面对。
艺术手法
一、叙事结构的时间回环。全诗以"镊白"始,以"碎镊"终,形成完整的叙事闭环。中间以时间为轴,依次回溯去年、今年、前年、少年时期,再回到当下,时间线索虽跳跃但脉络分明。这种结构使长诗具有了戏剧性的起承转合。
二、对比手法的多层次运用。诗中处处设比:去年与今年的对比、少年理想与中年现实的对比、合家恸哭与独驱匹马的对比、俸禄薄厚的变化对比、减忧与加老的对比。这些对比使诗歌的情感张力于起伏中不断攀升。
三、以动作写心理。
"手战跳"写生理衰老,"假颜色"写心理掩饰,"金锤锤碎黄金镊"写绝望中的决绝。诗人善于通过具体的身体动作来呈现内心的复杂情感,使抽象的人生感慨获得了物质性的载体。
四、语言的俗雅相间。全诗既有"本期独善安有余"这样的文言典雅表达,也有"五年老,知奈何,来日少,去日多"这样近乎口语的质朴感叹。雅俗交融的语言风格,与诗人"读书人沦为官僚"的身份处境相契合。
总体评价
《镊白曲》是薛逢歌行体诗歌的代表作,也是唐代以"叹老"为主题的长诗中的佳作。诗中以一把镊子串联起半生经历,将个人衰老、仕途升沉、家庭离散等主题编织成一幅晚唐文人的全景画卷。结尾"金锤锤碎黄金镊"的意象极具冲击力——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清醒后的决绝:既然无法逆转衰老,不如彻底放弃这种徒劳的对抗。全诗叙事从容不迫,情感真挚而深沉,既有白居易新乐府的叙事笔法,又有李贺式的奇崛想象(如"池塘鼎沸林欲燃"),体现了薛逢融合多家之长的诗学特色。此诗对后世陆游"白发无情侵老境"等叹老之作有明显影响。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