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和歌辞 董逃行

唐 · 张籍

译文

洛阳城头火曈曈,乱兵烧我天子宫。

洛阳城头上火光熊熊映照四方,叛乱的士兵烧毁了我们天子的宫殿。

宫城南面有深山,尽将老幼藏其间。

宫城南面有重重深山,人们把老人和幼儿全都藏到了山中避难。

重岩为屋橡为食,丁男夜行候消息。

以山岩重叠之处当作房屋栖身,以橡树的果实当作食物充饥,壮年男子趁着夜色下山打探消息。

闻道官军犹掠人,旧里如今归未得。

听说朝廷的官军竟然也在劫掠百姓,故乡如今是回不去了。

董逃行,汉家几时重太平。

唱一首董逃行,大唐的天下何时才能恢复太平呢?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张籍拟相和歌辞《董逃行》而作。董逃行原为汉乐府旧题,古辞写求仙访道之事,但在汉末董卓之乱后,"董逃"二字被赋予了逃难避祸的含义。张籍此诗即以此为题,描写了一场战乱中洛阳城被焚毁、百姓逃入深山避难的悲惨景象。诗中写到逃入深山的百姓以橡实充饥,派人夜间打探消息,却发现官军也在劫掠百姓,因而有家难归。全诗真实而深刻地反映了战乱年代百姓的深重苦难,"闻道官军犹掠人,旧里如今归未得"两句尤为沉痛,揭示了战争中受害最深的永远是普通百姓这一残酷现实。

逐句解读

「洛阳城头火曈曈,乱兵烧我天子宫。」开篇以惨烈的场景直入主题。

"火曈曈"形容火光熊熊、映照四方的样子,"曈曈"本形容日初出之光,此处用于形容火光,暗示火势之猛烈足以与日月争辉。

"乱兵烧我天子宫"写叛军纵火焚烧皇宫——"我"字表明诗人的立场,"天子宫"被焚意味着国家政权的象征遭到毁灭。

「宫城南面有深山,尽将老幼藏其间。」写百姓的逃亡。

"宫城南面有深山"写洛阳城南面的山岭成为百姓的避难之所。

"尽将老幼藏其间"写人们扶老携幼全部躲入山中——"尽"字说明无一例外,全部逃难;

"老幼"二字尤为令人心酸,老人和幼儿是最弱势的群体,却不得不颠沛流离。

「重岩为屋橡为食,丁男夜行候消息。」写避难生活的艰苦。

"重岩为屋"写以重叠的山岩为栖身之所,"橡为食"写以橡树的果实充饥——橡实粗粝难咽,本是贫苦之人或灾荒年间的食物。

"丁男夜行候消息"写壮年男子趁夜色下山打探消息,"丁男"即成年男子,"夜行"是为了避开乱兵,冒着生命危险去获取外界的信息。

「闻道官军犹掠人,旧里如今归未得。」这两句是全诗最沉痛的转折。

"闻道"即听说,"官军犹掠人"写本应保护百姓的朝廷军队竟然也在劫掠人口——本以为是救星,却发现同样是祸害。

"旧里如今归未得"写故土虽然就在眼前,却无法回去。不仅叛军在为祸,连官军也祸害百姓,百姓陷入了两面受难的绝境。这两句揭示了战争中最残酷的真相:无论哪一方的军队,受害的都是普通百姓。

「董逃行,汉家几时重太平。」末句以歌辞之名作为感叹,"董逃行"既是乐府题目,也含有"逃亡"之意。

"汉家几时重太平"以"汉家"代指唐朝,发问天下何时才能恢复太平。这个发问没有答案,表达了身处乱世的深切绝望和对和平的极度渴望。

艺术手法

此诗最突出的手法是对比与反讽。

"乱兵烧我天子宫"与"官军犹掠人"构成残酷的对比——叛军烧杀抢掠固然可恨,但本应保护百姓的官军也在劫掠百姓,这就不是某一方的恶行而是整个时代的灾难。这种"官军不如匪"的反讽,具有极强的批判力量。

其次,诗中运用了以小见大的手法。诗人没有描写宏大的战争场面,而是聚焦于逃难百姓的具体生活——"重岩为屋橡为食"写居住和饮食,"丁男夜行"写打探消息,这些都是普通人在战争中的真实处境。通过这些细节,战争的残酷被还原为一个个具体的人间苦难。

此外,全诗叙事与抒情紧密结合。前六句以叙事为主,客观描述逃难的过程和处境,末二句转入直接的抒情和发问。

"汉家几时重太平"的追问,凝聚了前文所有苦难积累的悲愤,使全诗的情感在结尾达到高潮。

总体评价

张籍此诗以董逃行为题,真实反映了战乱年代洛阳百姓的深重苦难。全诗从城头大火写起,经过百姓逃山、以橡充饥、夜行探听、官军劫掠,最后以"几时重太平"的追问收束,叙事完整而情感深沉。

"闻道官军犹掠人,旧里如今归未得"是全诗的警策之句,以最朴素的语言揭示了最残酷的事实——在乱世之中,官军与叛军同样是百姓的灾难。此诗继承了杜甫"三吏三别"的现实主义精神,以诗歌记录时代的苦难,是中唐乐府诗中反映民生疾苦的杰作。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