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退之
唐 · 张籍
译文
呜呼吏部公,其道诚巍昂。
呜呼!吏部侍郎韩公,他的道德文章确实巍峨高远。
生为大贤姿,天使光我唐。
天生具有大贤的资质,是上天派他来光耀我们大唐的。
德义动鬼神,鉴用不可详。
他的德行义举足以感动鬼神,其深远博大无法详尽描述。
独得雄直气,发为古文章。
他独得一种雄健刚直之气,发抒为古文,开一代文风。
学无不该贯,吏治得其方。
学问无所不通达融贯,为官治理也很有方略。
三次论诤退,其志亦刚强。
三次上疏论谏而被贬退,他的志向依然刚强不屈。
再使平山东,不言所谋臧。
两次奉命平定山东叛乱,却不自夸自己的谋略功绩。
荐待皆寒羸,但取其才良。
他所推荐和善待的都是出身寒微的人,只看重他们的才能和品格。
亲朋有孤稚,婚姻有办营。
亲朋中有孤苦年幼的,他都帮忙操办婚嫁之事。
如彼天有斗,人可为信常。
如同天上有北斗星辰可以指引方向,人们可以永远信赖他。
如彼岁有春,物宜得华昌。
如同岁月中有春天,万物才得以繁荣昌盛。
哀哉未申施,中年遽殂丧。
可悲啊,他的抱负尚未充分施展,就在壮年遽然去世了。
朝野良共哀,矧于知旧肠。
朝野上下都为此悲痛,何况我们这些故交旧友的心情呢。
籍在江湖间,独以道自将。
我张籍身处江湖之间,独自以道德文章来砥砺自己。
学诗为众体,久乃溢笈囊。
学习写作各种体裁的诗歌,时间久了作品装满了书箱。
略无相知人,黯如雾中行。
几乎没有赏识我的人,如同在浓雾中行走一般茫然无措。
北游偶逢公,盛语相称明。
北上游历时偶然遇到了韩公,他极力称赞我的才华。
名因天下闻,传者入歌声。
我的名字因此被天下人所知,传颂的人甚至把我的事迹编入了歌谣。
公领试士司,首荐到上京。
韩公主持科举考试时,首先推荐我到京城去应试。
一来遂登科,不见苦贡场。
一来就考中了进士,不用再经历贡院考试的辛苦。
观我性朴直,乃言及平生。
韩公观察我性情朴实正直,便与我谈论人生的志向和抱负。
由兹类朋党,骨肉无以当。
从此我们如同最亲密的挚友,连骨肉至亲也无法相比。
坐令其子拜,常呼幼时名。
韩公让他的儿子向我行拜礼,经常直呼我的小名。
追招不隔日,继践公之堂。
他招我去从不隔天,我频繁地出入韩公的厅堂。
出则连辔驰,寝则对榻床。
出行时我们并辔策马同行,就寝时我们相对而卧。
搜穷古今书,事事相酌量。
一起翻遍古今的典籍,每件事都互相商讨斟酌。
有花必同寻,有月必同望。
有花的时候必定一同去寻赏,有月亮的时候必定一同去观赏。
为文先见草,酿熟偕共觞。
写文章先给对方看草稿,酒酿好了就一起举杯共饮。
新果及异鲑,无不相待尝。
新出的水果和各种美味佳肴,没有不一起品尝的。
到今三十年,曾不少异更。
到如今已经三十年了,彼此的关系从未有丝毫改变。
公文为时师,我亦有微声。
韩公的文章被当世奉为宗师,我也有一些微小的名声。
而后之学者,或号为韩张。
后来的学者,有把我们并称为"韩张"的。
我官麟台中,公为大司成。
我在麟台任职时,韩公担任国子监祭酒。
念此委末秩,不能力自扬。
韩公惦念我屈居低微的官职,自己没有能力得到提升。
特状为博士,始获升朝行。
特意上奏推荐我为国子博士,我才得以跻身朝官之列。
未几享其资,遂忝南宫郎。
不久享受了这一资历,便忝列为刑部郎官。
是事赖拯扶,如屋有栋梁。
这一切都仰赖韩公的提携扶持,如同房屋之有栋梁支撑。
去夏公请告,养疾城南庄。
去年夏天韩公请假告归,在城南的庄子里养病。
籍时官休罢,两月同游翔。
我当时也正好官职休罢,两个月里一同出游闲逛。
黄子陂岸曲,地旷气色清。
在黄子陂弯曲的河岸上,地势开阔,空气清新宜人。
新池四平涨,中有蒲荇香。
新池四面涨满了水,水中有蒲草和荇菜的清香。
北台临稻畴,茂柳多阴凉。
北边的台地俯临稻田,茂密的柳树多有阴凉。
板亭坐垂钓,烦苦稍已平。
在木板亭子里坐着垂钓,烦忧苦闷渐渐平复下来。
共爱池上佳,联句舒遐情。
我们都很喜爱池上的美景,联句作诗抒发悠远的情怀。
偶有贾秀才,来兹亦同幷。
偶然有位贾秀才也来到这里,大家一起同游。
移船入南溪,东西纵篙撑。
把船移入南溪之中,东西方向随意撑篙行船。
划波激船舷,前后飞鸥鸧。
划开水波激荡船舷,前后有鸥鸟和鸧鹒飞掠而过。
回入潭濑下,网截鲤与鲂。
回船进入潭水和急流之下,撒网截捕鲤鱼和鲂鱼。
踏沙掇水蔬,树下烝新秔。
踩着沙地采摘水生蔬菜,在树下蒸煮新收的粳米饭。
日来相与嬉,不知暑日长。
天天一起嬉游乐游,不知不觉暑天的日子有多长。
柴翁携童儿,聚观于岸傍。
打柴的老翁带着小孩,聚集在岸边观看。
月中登高滩,星汉交垂芒。
月夜里登上高高的河滩,银河与星光交相辉映。
钓车掷长线,有获齐欢惊。
用钓车掷出长长的钓线,有了收获大家一起欢呼惊喜。
夜阑乘马归,衣上草露光。
夜深了骑马回去,衣服上还闪着草上露水的光泽。
公为游谿诗,唱咏多慨慷。
韩公为此游溪之行写了诗,吟咏时多有慷慨之情。
自期此可老,结社于其乡。
他本以为可以在此终老,在乡里结一个诗社。
籍受新官诏,拜恩当入城。
我接到了新官任命的诏书,拜谢皇恩后要进城赴任。
公因同归还,居处隔一坊。
韩公也因此一同回来,住处只隔了一个坊的距离。
中秋十六夜,魄圆天差晴。
中秋节十六的晚上,月亮圆满,天空恰好放晴。
公既相邀留,坐语于堦楹。
韩公邀请我留下,坐在台阶和廊柱之间交谈。
乃出二侍女,合弹琵琶筝。
于是叫出两个侍女,一起弹奏琵琶和古筝。
临风听繁丝,忽遽闻再更。
临风聆听繁密急促的弦乐声,不知不觉已到了二更天。
顾我数来过,是夜凉难忘。
回想我曾多次来拜访,这一夜的凉意令人难以忘怀。
公疾浸日加,孺人视药汤。
韩公的病情日渐加重,夫人亲自照看煎药。
来候不得宿,出门每回遑。
来探望却不能留宿,每次出门都彷徨徘徊不舍离去。
自是将重危,车马候纵横。
从此病情日益危重,探望的车马络绎不绝。
门仆皆逆遣,独我到寝房。
门仆都被打发回去了,只有我获准进入他的卧室。
公有旷达识,生死为一纲。
韩公有着旷达的见识,把生死看作是一回事。
及当临终晨,意色亦不荒。
到了临终的那个早晨,他的神色也不曾慌乱。
赠我珍重言,傲然委衾裳。
赠给我珍重的遗言,然后从容坦然地盖上了被子。
公比欲为书,遗约有修章。
韩公此前想写一封遗书,遗嘱中有些章节要整理。
令我署其末,以为后事程。
让我在末尾署名,作为办理后事的依据。
家人号于前,其书不果成。
家人在前面痛哭,那封遗书终究没能写成。
子符奉其言,甚于亲使令。
他的儿子遵奉遗言,比我这个亲近的门生还要恭谨。
鲁论未讫注,手迹今微茫。
《论语》的注解还没有完成,手稿如今已经模糊了。
新亭成未登,闭在庄西厢。
新建的亭子建成还没来得及登临,封闭在庄子的西厢。
书札与诗文,重叠我笥盈。
他写给我的书信和诗文,层层叠叠装满了我的书箱。
顷息万事尽,肠情多摧伤。
转眼间一切都结束了,我肝肠寸断,满怀伤痛。
旧茔盟津北,野窆动鼓钲。
祖坟在盟津以北,野外出殡时响起了鼓钲之声。
柳车一出门,终天无回箱。
灵车一旦出了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籍贫无赠赀,曷用申哀诚。
我贫穷没有什么可以馈赠的,用什么来表达我的哀痛和诚心呢?
衣器陈下帐,醪饵奠堂皇。
衣物器具陈列在帷帐之下,酒食糕点供奉在灵堂之上。
明灵庶鉴知,髣髴斯来飨。
愿韩公的英灵能够明鉴,仿佛能来享用这些祭品。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张籍悼念恩师韩愈的祭诗。韩愈(768-824),字退之,唐代古文运动的领袖,曾任吏部侍郎,故诗中称"吏部公"。韩愈长庆四年(824)卒,此诗当为张籍闻讯后所作。全诗以五言古体的长篇形式,详细回忆了韩愈的一生功绩、二人的交往始末以及最后的病重与离世,情感真挚深沉,是唐代悼亡诗中的重要作品。张籍是韩愈的门生,二人关系亲密,情同父子,此诗既是祭文,也是张籍对自己与韩愈三十年情谊的深情回顾,更是了解韩愈晚年生活及韩张交谊的重要文献。
逐句解读
「呜呼吏部公,其道诚巍昂」——呜呼!吏部公韩愈,他的道德文章确实巍峨高耸。以"呜呼"起笔,哀痛之情溢于言表。
「生为大贤姿,天使光我唐」——天生具有大贤的资质,上天让他来光耀我大唐。
"天使"意为上天派遣,将韩愈的出现上升到天命的高度。
「德义动鬼神,鉴用不可详」——他的德义足以感动鬼神,其深远无法详尽描述。
「独得雄直气,发为古文章」——他独得一种雄健刚直之气,发抒为古文,开一代文风。这是对韩愈古文运动成就的高度概括。
「学无不该贯,吏治得其方」——学问无所不通达,为官治理也很有方略。
「三次论诤退,其志亦刚强」——三次上疏论谏而被贬退,他的志向依然刚强不屈。指韩愈因谏迎佛骨等事多次被贬。
「再使平山东,不言所谋臧」——两次奉命平定山东叛乱,不炫耀自己的谋略功绩。指韩愈奉命宣慰镇州之事。
「荐待皆寒羸,但取其才良」——他所推荐和善待的都是出身寒微的人,只看重他们的才能品格。韩愈以提携后进著称。
「亲朋有孤稚,婚姻有办营」——亲朋中有孤苦幼弱的,他都帮忙操办婚嫁之事。
「如彼天有斗,人可为信常」——如同天上有北斗星辰,人们可以信赖仰仗。以北斗比喻韩愈是众人的精神指引。
「如彼岁有春,物宜得华昌」——如同岁月中有春天,万物才能得到繁荣昌盛。以春天比喻韩愈给文坛带来的生机。
「哀哉未申施,中年遽殂丧」——可悲啊,他的抱负尚未充分施展,在五十七岁的壮年就遽然去世了。
「朝野良共哀,矧于知旧肠」——朝野上下都为之悲痛,何况我们这些故交旧友的心情呢。
「籍在江湖间,独以道自将」——我张籍身在江湖之间,独自以道德文章来砥砺自己。以下转入自述与韩愈的交往。
「学诗为众体,久乃溢笈囊」——学习写作各种体裁的诗歌,时间久了作品装满了书箱。
「略无相知人,黯如雾中行」——几乎没有赏识我的人,如同在浓雾中行走一般茫然。
「北游偶逢公,盛语相称明」——北上游历时偶然遇到了韩公,他极力称赞我的才华。
「名因天下闻,传者入歌声」——我的名字因此被天下人所知,传颂的人甚至把我的事迹编入了歌谣。
「公领试士司,首荐到上京」——韩公主持科举考试时,首先推荐我到京城应试。
「一来遂登科,不见苦贡场」——一来就考中了进士,不用再经历贡院考试的辛苦。张籍因韩愈的推荐,在贞元十五年(799)登进士第。
「观我性朴直,乃言及平生」——韩公观察我性情朴实正直,便与我谈论人生志向和远大抱负。
「由兹类朋党,骨肉无以当」——从此我们如同最亲密的朋辈,连骨肉至亲也无法比拟。
「坐令其子拜,常呼幼时名」——韩公让他的儿子向我行拜礼,经常直呼我的小名。写韩愈对张籍的亲近随意,视如家人。
「追招不隔日,继践公之堂」——他招我去从不隔天,我频繁地出入韩公的厅堂。
「出则连辔驰,寝则对榻床」——出行时我们并辔策马同行,就寝时我们相对而卧。
「搜穷古今书,事事相酌量」——一起翻遍古今的典籍,每件事都互相商讨斟酌。
「有花必同寻,有月必同望」——有花的时候必定一同去寻赏,有月亮的时候必定一同去观赏。
「为文先见草,酿熟偕共觞」——写文章先给对方看草稿,酒酿好了就一起共饮。
「新果及异鲑,无不相待尝」——新出的水果和各种美味佳肴,没有不一起品尝的。
「到今三十年,曾不少异更」——到如今已经三十年了,彼此的关系从未有丝毫改变。
「公文为时师,我亦有微声」——韩公的文章被当世奉为宗师,我也有一些微小的名声。
「而后之学者,或号为韩张」——后来的学者,有把我们并称为"韩张"的。
「我官麟台中,公为大司成」——我在麟台任职时,韩公担任大司成(国子监祭酒)。
「念此委末秩,不能力自扬」——韩公惦念我屈居低微的官职,自己没有能力得到提升。
「特状为博士,始获升朝行」——特意上奏推荐我为国子博士,我才得以跻身朝官之列。
「未几享其资,遂忝南宫郎」——不久享受了这一资历,便忝列南宫(刑部)郎官。
「是事赖拯扶,如屋有栋梁」——这一切都仰赖韩公的提携扶持,如同房屋之有栋梁支撑。
「去夏公请告,养疾城南庄」——去年夏天韩公请假告归,在城南庄子里养病。
「籍时官休罢,两月同游翔」——我当时也正好官职休罢,两个月里一同游逛。
「黄子陂岸曲,地旷气色清」——在黄子陂弯曲的河岸上,地势开阔,空气清新。
「新池四平涨,中有蒲荇香」——新池四面涨满了水,水中有蒲草和荇菜的清香。
「北台临稻畴,茂柳多阴凉」——北边的台地俯临稻田,茂密的柳树多有阴凉。
「板亭坐垂钓,烦苦稍已平」——在木板亭子里坐着垂钓,烦忧苦闷渐渐平复。
「共爱池上佳,联句舒遐情」——我们都很喜爱池上的美景,联句作诗抒发悠远的情怀。
「偶有贾秀才,来兹亦同幷」——偶然有位贾秀才也来到这里,大家一起同游。
「移船入南溪,东西纵篙撑」——把船移入南溪之中,东西方向随意撑篙行船。
「划波激船舷,前后飞鸥鸧」——划开水波激荡船舷,前后有鸥鸟和鸧鹒飞掠。
「回入潭濑下,网截鲤与鲂」——回船进入潭水和急流之下,撒网截捕鲤鱼和鲂鱼。
「踏沙掇水蔬,树下烝新秔」——踩着沙地采摘水生蔬菜,在树下蒸煮新收的粳米。
「日来相与嬉,不知暑日长」——天天一起嬉游乐游,不知暑天的日子有多长。
「柴翁携童儿,聚观于岸傍」:打柴的老翁带着小孩,聚集在岸边观看。
「月中登高滩,星汉交垂芒」——月夜里登上高高的河滩,银河与星光交相辉映。
「钓车掷长线,有获齐欢惊」——用钓车掷出长长的钓线,有了收获大家一起欢呼惊喜。
「夜阑乘马归,衣上草露光」——夜深了骑马回去,衣服上还闪着草上露水的光泽。
「公为游谿诗,唱咏多慨慷」——韩公为此游溪之行写了诗,吟咏时多有慷慨之情。
「自期此可老,结社于其乡」——他本以为可以在此终老,在乡里结一个诗社。
「籍受新官诏,拜恩当入城」——我接到了新官的诏令,拜谢皇恩后要进城赴任。
「公因同归还,居处隔一坊」——韩公也因此一同回来,住处只隔了一个坊。
「中秋十六夜,魄圆天差晴」——中秋节十六的晚上,月亮圆满,天空放晴。
「公既相邀留,坐语于堦楹」:韩公邀请我留下,坐在台阶和廊柱间交谈。
「乃出二侍女,合弹琵琶筝」——于是叫出两个侍女,一起弹奏琵琶和古筝。
「临风听繁丝,忽遽闻再更」——临风聆听繁密急促的弦乐声,忽然间已听到二更天了。
「顾我数来过,是夜凉难忘」——回想我曾多次来拜访,这一夜的凉意令人难以忘怀。
「公疾浸日加,孺人视药汤」——韩公的病情日渐加重,夫人亲自照看煎药。
「来候不得宿,出门每回遑」:来探望却不能留宿,每次出门都彷徨徘徊不舍。
「自是将重危,车马候纵横」——从此病情日益危重,探望的车马络绎不绝。
「门仆皆逆遣,独我到寝房」——门仆都被打发回去了,只有我获准进入卧室。
「公有旷达识,生死为一纲」——韩公有着旷达的见识,把生死看作一回事。
「及当临终晨,意色亦不荒」——到了临终的那个早晨,神色也不曾慌乱。
「赠我珍重言,傲然委衾裳」——赠给我珍重的遗言,然后从容坦然地盖上了被子。
「公比欲为书,遗约有修章」——韩公此前想写一封遗书,遗嘱中有些章节要整理。
「令我署其末,以为后事程」——让我在末尾署名,作为办理后事的依据。
「家人号于前,其书不果成」:家人在前面痛哭,那封遗书终究没能写成。
「子符奉其言,甚于亲使令」——他的儿子韩昶遵奉遗言,比我这个亲近的门生还要恭谨。
「鲁论未讫注,手迹今微茫」——《论语》的注解还没有完成,手稿如今已经模糊了。
「新亭成未登,闭在庄西厢」——新建的亭子建成还没来得及登临,封闭在庄子的西厢。
「书札与诗文,重叠我笥盈」:他写给我的书信和诗文,层层叠叠装满了我的书箱。
「顷息万事尽,肠情多摧伤」——转眼间一切都结束了,我肝肠寸断,满怀伤痛。
「旧茔盟津北,野窆动鼓钲」——旧坟在盟津以北,野外出殡时响起了鼓钲之声。
「柳车一出门,终天无回箱」——灵车一旦出了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终天"意即永远。
「籍贫无赠赀,曷用申哀诚」——我贫穷没有什么可以馈赠的,用什么来表达我的哀痛和诚心?
「衣器陈下帐,醪饵奠堂皇」——衣物器具陈列在帷帐之下,酒食糕点供奉在灵堂之上。
「明灵庶鉴知,髣髴斯来飨」——愿韩公的英灵明鉴,仿佛能来享用这些祭品。
艺术手法
一、长篇叙事与深挚抒情的完美结合。全诗近四百字,以叙事为经,以抒情为纬,详细记述了韩愈的一生功绩和与张籍三十年的交往始末。叙事部分条理清晰、细节丰富,抒情部分真挚深沉、感人至深。尤其是回忆二人交往的段落,从"北游偶逢公"到"到今三十年",以时间顺序列举了种种日常相处的细节,看似琐碎,却因为这些细节的真实而格外动人。
二、以日常细节传情。诗中有大量日常生活的细节描写:一起看花赏月、互相看文章草稿、一起饮酒品尝水果、并辔出游、对榻而眠。这些细碎的日常,在回忆中格外珍贵,也最能打动人心。
"有花必同寻,有月必同望"两句以极简的文字概括了二人的亲密无间,"必"字用得极重,说明三十年如一日的深厚情谊。
三、对比衬托。诗中多处运用对比:韩愈的"生为大贤姿"与"中年遽殂丧"对比,令人痛惜天不假年;韩愈的显赫文名与自己"略无相知人,黯如雾中行"对比,衬托出韩愈知遇之恩的珍贵;城南同游的欢乐与病重临终的凄凉对比,更显生命的脆弱和离别的痛苦。
四、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全诗可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颂扬韩愈的道德文章和政治功绩,第二部分回忆二人的交往始末,第三部分记述去年夏天的城南同游和最后的病重经过,第四部分是送葬与祭奠。四部分层层递进,从公到私,从远到近,从回忆到眼前,情感越来越浓烈,最后以祭奠之礼收束,庄重而沉痛。
总体评价
此诗是张籍诗歌中最长、最重要的作品之一,也是唐代悼亡诗中的名篇。全诗以极其真挚深沉的情感,详细回忆了与韩愈三十年的师生情谊,从初识到知遇,从日常相处到最后的病重离别,每一个细节都饱含深情。诗中对韩愈的道德文章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但最打动人心的不是这些颂扬之词,而是那些日常生活的细节——一起看花赏月、互相看文章草稿、联句作诗、垂钓烹鱼——正是这些平凡的日常,构成了二人深厚情谊的基础。末段写送葬和祭奠,"柳车一出门,终天无回箱"两句尤为沉痛,以朴素的语言道出了生死永诀的悲痛。
"籍贫无赠赀,曷用申哀诚"以自述贫寒来表达无力回报恩师的愧疚,更为全诗增添了一层悲剧色彩。此诗不仅是研究韩愈生平和张韩交谊的重要文献,也是中国古典诗歌中以日常生活细节写深挚情感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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