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驿
唐 · 元稹
译文
岧峣青云岭,下有千仞谿。
高峻的青云岭,下面是千仞深的溪谷。
裴回不可上,人倦马亦嘶。
徘徊犹豫难以攀登上去,人已疲倦马也在嘶鸣。
愿登青云路,若望丹霞梯。
渴望登上青云之路,如同仰望通天的丹霞阶梯。
谓言青云驿,绣户芙蓉闺。
本以为青云驿站是绣户花窗的华美闺阁。
谓言青云骑,玉勒黄金蹄。
本以为青云坐骑是玉勒金蹄的骏马。
谓言青云具,瑚琏杂象犀。
本以为青云的器用是珊瑚玉器和象牙犀角。
谓言青云吏,的的颜如珪。
本以为青云的官吏面容光洁如玉圭。
怀此青云望,安能复久稽。
怀着这样的青云之望,怎能再长久耽搁。
攀援信不易,风雨正凄凄。
攀援上去确实不容易,风雨之中更觉凄凉。
已怪杜鹃鸟,先来山下啼。
已经奇怪杜鹃鸟为何先在山下啼叫不如归去。
才及青云驿,忽遇蓬蒿妻。
刚到达青云驿站,却遇到穿蓬草衣裳的贫寒之妻。
延我开荜户,凿窦宛如圭。
邀请我打开柴门进去,凿出的窗户简陋如同玉圭。
逡巡吏来谒,头白颜色黧。
片刻后有差吏来拜见,头发花白面色黧黑。
馈食频叫噪,假器仍乞醯。
送饭时频频道噪声响,借器具还要讨要醋。
向时延我者,共舍藿与藜。
先前邀请我的人,一起吃的是豆叶和藜草。
乘我牂牁马,蒙茸大如羝。
骑的是瘦弱的牂牁马,毛茸茸的大如公羊。
悔为青云意,此意良噬脐。
后悔起了攀登青云的念头,这种后悔真是噬脐莫及。
昔游蜀门下,有驿名青泥。
从前在蜀地游历时,有个驿站名叫青泥。
闻名意惨怆,若坠牢与狴。
听到名字就感到惨怆,如同坠入牢狱一般。
云泥异所称,人物一以齐。
青云与青泥名称各异,但人和事物其实都是一样。
复闻阊阖上,下视日月低。
又听说天门之上,俯视日月都觉得低矮。
银城蘂珠殿,玉版金字题。
银色城池和蕊珠宫殿,玉版上题着金字。
大帝直南北,群仙侍东西。
大帝坐在南北正中,群仙分侍东西两侧。
龙虎俨队仗,雷霆轰鼓鼙。
龙虎森然排列仪仗,雷霆轰鸣如同战鼓。
元君理庭内,左右桃花蹊。
元君管理庭院之内,两旁是桃花盛开的小径。
丹霞烂成绮,景云轻若绨。
丹霞灿烂如锦绮,景云轻柔如绨帛。
天池光滟滟,瑶草绿萋萋。
天池水光滟滟闪耀,瑶草碧绿萋萋茂盛。
众真千万辈,柔颜尽如荑。
众仙千万之众,面容柔嫩如荑草。
手持凤尾扇,头戴翠羽笄。
手持凤尾羽扇,头戴翠羽发笄。
云韶互铿戛,霞服相提携。
云间韶乐铿锵交错,仙人们穿着霞服相互提携。
双双发皓齿,各各扬轻袿。
成双成对地露出洁白的牙齿,各自扬起轻薄的衣袂。
天祚乐未极,溟波浩无隄。
天赐之乐尚未到极点,沧海之波浩瀚无边。
秽贱灵所恶,安肯问黔黎。
污秽卑贱是神灵所厌恶的,哪里肯关心百姓的疾苦。
桑田变成海,宇悬烹为韲。
桑田变成沧海,天地间一切被烹煮成肉酱。
虚皇不愿见,云雾重重翳。
虚皇不愿见人,云雾重重遮蔽。
大帝安可梦,阊阖何由跻。
大帝怎能梦见,天门又从何处攀登。
灵物可见者,愿以谕端倪。
灵物中可以看到的,希望能从中得到一些启示。
虫蛇吐云气,妖氛变虹蜺。
虫蛇吐出云气,妖邪之气变成彩虹。
获麟书诸册,豢龙醢为臡。
麒麟被捕获记入史册,豢养的龙被做成肉酱。
凤皇占梧桐,丛杂百鸟栖。
凤凰占据梧桐树,丛杂的百鸟也来栖息。
野鹤啄腥虫,贪饕不如鸡。
野鹤啄食腥臭的虫子,贪婪之态还不如鸡。
山鹿藏窟穴,虎豹吞其麛。
山鹿藏在窟穴之中,虎豹却吞食它的幼崽。
灵物比灵境,冠履宁甚睽。
灵物的遭遇好比灵境的状况,上下颠倒岂不太过悬殊。
道胜即为乐,何慙居稗稊。
道义上胜过了就是快乐,何必惭愧身处卑微之地。
金张好车马,于陵亲灌畦。
金张两家喜好车马华服,陈仲子却甘愿在于陵亲自灌园。
在梁或在火,不变玉与鹈。
无论在桥梁上还是在烈火中,玉和鹈鸟各有不变的本性。
上天勿行行,潜穴勿凄凄。
身在高天的不要踌躇前行,隐在穴中的不要悲凄哀叹。
吟此青云谕,达观终不迷。
吟诵这篇青云的寓意,以达观的态度终不会迷失方向。
赏析
题解
《青云驿》是元稹一首以登高望远为线索的寓言体长诗。全诗以攀登「青云岭」的经历为隐喻,描写了对功名利禄的幻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进而仰望天界仙宫的壮丽景象,最终以「达观终不迷」的理性态度收束。此诗融合了仕途失意的感慨、对神仙世界的想象和达观自适的人生态度,体现了元稹贬谪时期复杂的精神世界。
逐句解读
「岧峣青云岭,下有千仞谿」——高峻的青云岭,下面有千仞深的溪谷。以险峻的山岭隐喻仕途的艰难。
「裴回不可上,人倦马亦嘶」——徘徊犹豫难以攀登,人已疲倦马也嘶鸣。仕途的疲惫。
「愿登青云路,若望丹霞梯」——渴望登上青云之路,如同仰望通天的丹霞阶梯。
「青云」暗喻高位。
「谓言青云驿,绣户芙蓉闺」——本以为青云驿站是绣户花窗的华美闺阁。
「谓言青云骑,玉勒黄金蹄」——本以为青云坐骑是玉勒金蹄的骏马。
「谓言青云具,瑚琏杂象犀」——本以为青云的器用是珊瑚玉器和象牙犀角。
「谓言青云吏,的的颜如珪」——本以为青云的官吏是面容如玉般光洁。
「怀此青云望,安能复久稽」——怀着这样的青云之望,怎能再长久耽搁。以上六句以排比手法写出对功名利禄的美好幻想。
「攀援信不易,风雨正凄凄」——攀援上去确实不易,风雨之中更觉凄凉。现实的第一击。
「已怪杜鹃鸟,先来山下啼」——已经奇怪杜鹃鸟为何先在山下啼叫「不如归去」。
「才及青云驿,忽遇蓬蒿妻」——刚刚到达青云驿站,却遇到穿着蓬草衣裳的妻子。幻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
「延我开荜户,凿窦宛如圭」——邀请我打开柴门,凿出的窗户形如玉圭般简陋。
「逡巡吏来谒,头白颜色黧」——片刻后有差吏来拜见,头发花白面色黧黑。现实的官吏与幻想的「颜如珪」形成强烈反差。
「馈食频叫噪,假器仍乞醯」——送饭时频频道噪声响,借器具还要讨醋。穷困的驿站生活。
「向时延我者,共舍藿与藜」:先前邀请我的人,一起吃的是豆叶和藜草。
「乘我牂牁马,蒙茸大如羝」:骑的是瘦弱的牂牁马,毛茸茸的大如公羊。
「悔为青云意,此意良噬脐」——后悔起了攀登青云的念头,这种后悔真是噬脐莫及。
「昔游蜀门下,有驿名青泥」——从前在蜀地游历时,有个驿站叫青泥驿。
「闻名意惨怆,若坠牢与狴」——听到名字就感到惨怆,如同坠入牢狱一般。
「云泥异所称,人物一以齐」——青云与青泥名称各异,但人和事物其实一样。名异实同的达观。
「复闻阊阖上,下视日月低」——又听说天门之上,俯视日月都觉得低。转向对天界仙宫的想象。
「银城蘂珠殿,玉版金字题」——银色城池和蕊珠宫殿,玉版上题着金字。天界的华丽。
「大帝直南北,群仙侍东西」——大帝坐在南北正中,群仙分侍东西两侧。
「龙虎俨队仗,雷霆轰鼓鼙」——龙虎森然排列仪仗,雷霆轰鸣如同战鼓。
「元君理庭内,左右桃花蹊」——元君管理庭院之内,两旁是桃花盛开的小径。
「丹霞烂成绮,景云轻若绨」——丹霞灿烂如锦绮,景云轻柔如绨帛。
「天池光滟滟,瑶草绿萋萋」:天池水光滟滟,瑶草碧绿萋萋。
「众真千万辈,柔颜尽如荑」——众仙千万之众,面容柔嫩如荑草。
「手持凤尾扇,头戴翠羽笄」——手持凤尾羽扇,头戴翠羽发笄。
「云韶互铿戛,霞服相提携」——云间韶乐铿锵交错,仙人们穿着霞服相互提携。
「双双发皓齿,各各扬轻袿」——成双成对地露出洁白的牙齿,各自扬起轻薄的衣袂。
「天祚乐未极,溟波浩无隄」——天赐之乐尚未到极点,沧海之波浩瀚无边。转折:天界虽好也不可恃。
「秽贱灵所恶,安肯问黔黎」——污秽卑贱是神灵所厌恶的,哪里肯关心百姓的疾苦?天界的冷漠。
「桑田变成海,宇悬烹为韲」——桑田变成沧海,天地间的一切被烹煮成肉酱。天灾降临。
「虚皇不愿见,云雾重重翳」——虚皇不愿意见人,云雾重重遮蔽。
「大帝安可梦,阊阖何由跻」——大帝怎能梦见,天门又从何处攀登?天界不可至。
「灵物可见者,愿以谕端倪」——灵物中可以看到的,希望能从中得到一些启示。
「虫蛇吐云气,妖氛变虹蜺」——虫蛇吐出云气,妖氛变成彩虹。人间假象。
「获麟书诸册,豢龙醢为臡」——麒麟被捕获记入史册,豢养的龙被做成肉酱。灵物的悲剧命运。
「凤皇占梧桐,丛杂百鸟栖」——凤凰占据梧桐,丛杂的百鸟也来栖息。高洁与庸俗混杂。
「野鹤啄腥虫,贪饕不如鸡」——野鹤啄食腥臭的虫子,贪婪之态还不如鸡。灵物堕落的悲哀。
「山鹿藏窟穴,虎豹吞其麛」——山鹿藏在窟穴之中,虎豹却吞食它的幼崽。
「灵物比灵境,冠履宁甚睽」——灵物的遭遇好比灵境的状况,上下颠倒岂不太过悬殊。
「道胜即为乐,何慙居稗稊」——道义上胜过了就是快乐,何必惭愧身处卑微之地。
「金张好车马,于陵亲灌畦」——金张两家喜好车马华服,陈仲子却甘愿在于陵亲自灌园。
「在梁或在火,不变玉与鹈」:无论在桥梁上还是在烈火中,玉和鹈鸟各有不变的本性。
「上天勿行行,潜穴勿凄凄」——在天的不要踌躇前行,在穴的不要悲凄哀叹。
「吟此青云谕,达观终不迷」——吟诵这篇青云的寓意,以达观的态度终不会迷失方向。
艺术手法
此诗以「幻想—现实—想象—达观」四段式结构展开。第一段以六个「谓言」排比句写出对功名利禄的美好幻想;第二段以「忽遇蓬蒿妻」的落差写出幻想的破灭;第三段以大量天界仙宫的华美描写引出更深的思考;第四段以人间灵物的悲剧命运否定对天界的幻想,最终归结为「道胜即为乐」的达观。全诗最突出的手法是对比:幻想与现实的对比、青云与青泥的对比、天界华丽与人间苦难的对比、灵物的堕落与道义的坚守的对比。
总体评价
此诗是元稹贬谪时期精神世界的全景写照。诗人从对功名利禄的幻想出发,经历了幻想破灭的落差、对神仙世界的想象、对天界冷漠的失望,最终达到「道胜即为乐,何慙居稗稊」的达观境界。全诗想象丰富、结构宏大,既有乐府诗的叙事性,又有楚辞的浪漫想象,还有宋诗式的议论思辨,体现了元稹诗歌融合多种风格的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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