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兴四首 闵岭中
唐 · 元结
译文
囗群山以延想,吾独闵乎岭中。
面对群山延展思绪,我独自怜悯那山岭之中。
彼岭中兮何有,有天含之玉峰。
那岭中有什么呢,有天色笼罩的玉峰。
殊閟绝之极颠,上闻产乎翠茸。
极其幽秘隔绝的山巅之上,听说产有翠绿的仙草。
欲采之以将寿,眇不知夫所从。
想要采它来延年益寿,却茫然不知从何处上山。
大渊蕴蕴兮绝𡺄岌岌,非梯梁以通险。
深渊中水势蕴积而悬崖峻峭,没有梯桥可以通越险阻。
当无路兮可入,彼猛毒兮曹聚。
正当无路可入之时,那些猛毒之物成群聚集。
必凭托乎阻修,常儗儗兮伺人。
必定依托着险阻深远之地,常常窥伺着过往之人。
又如何兮不愁,彼妖精兮变怪。
又怎能不令人发愁,那些妖精变幻怪异。
必假见于风雨,常闪闪而伺人。
必定借风雨之机显现,常常闪烁出没窥伺行人。
又如何兮不苦,欲仗仁兮托信。
又怎能不令人痛苦,想要凭仗仁德和信义。
将径往兮不难,久懹懹以㥄惋。
将直接前往并不畏难,却长久地心怀忧虑和恐惧。
却迟回而永叹,惧大灵兮不知。
却迟疑徘徊而长叹,担心太灵不知道我的苦心。
以予心为永惟,若不可乎遂已。
以我的心长久思虑,如果不行也就作罢。
吾终保夫直方,则必蒙皮篥以为矢。
我终究保持正直方正的品格,那就必须以皮革裹竹做箭。
弦毋筱以为弧,化毒铜以为戟。
以小竹为弦做弓,熔化毒铜做戟。
刺棘竹以为殳,得猛烈之材。
以棘竹为殳杖,获得猛烈勇武的材料。
获与之而并驱,且舂刺乎恶毒。
获得勇士与之并驾齐驱,且要冲击刺杀那些恶毒之物。
又引射夫妖怪,尽群类兮使无。
又要引弓射杀妖怪,使其族类灭绝。
令善仁兮不害,然后采梫榕以驾深。
使善良仁德之物不受伤害,然后采梫榕之木以深入山岭。
收枞橞兮梯险,跻予身之飘飘。
收集枞树和橞树做梯子攀登险处,使身体飘飘上升。
承予步之𨁹𨁹,入岭中而登玉峰。
脚步轻盈地踏入岭中登上玉峰。
极閟绝而求翠茸,将吾寿兮随所从。
到达极其幽秘之处寻求翠茸仙草,让我的寿命随天意而定。
思未得兮马如龙,独翳蔽于山颠。
思而未得之时如龙马般急切,独自被遮蔽在山巅之上。
久低回而愠瘀,空仰讼于上玄。
长久徘徊而愤懑郁结,只能空空地向上天控诉。
彼至精兮必应,宁古有而今无。
那至精之神灵必有感应,岂会古时有而今时无。
将与身而皆亡,岂言之而已乎。
宁可与之同归于尽,岂能只是说说而已。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元结《演兴四首》之第四首《闵岭中》,以楚辞体写成。闵同悯,怜悯之意。诗人面对险峻的山岭,想象岭中有天含玉峰、翠茸仙草,欲采之而不得,因为猛毒之兽盘踞、妖精变怪出没。诗人决心以武器与勇气斩除毒害,然后采仙药登玉峰。全诗以岭中险阻喻人间邪恶,以采仙药喻追求理想,与《讼木魅》主题相呼应。
逐句解读
「囗群山以延想,吾独闵乎岭中」——面对群山延展思绪,我独自怜悯那山岭之中。延想为遥想,闵为怜悯。
「彼岭中兮何有,有天含之玉峰」——那岭中有什么呢,有天色笼罩的玉峰。天含为天色包围,玉峰为仙山玉峰。
「殊閟绝之极颠,上闻产乎翠茸」——极其幽秘隔绝的山巅之上,听说产有翠绿的仙草。閟绝为幽闭隔绝,翠茸为珍贵的仙草。
「欲采之以将寿,眇不知夫所从」——想要采它来延年益寿,却茫然不知从何处上山。眇为远而迷茫。
「大渊蕴蕴兮绝𡺄岌岌,非梯梁以通险」——深渊中水势蕴积而悬崖峻峭,没有梯桥可以通越险阻。𡺄为悬崖峭壁。
「当无路兮可入,彼猛毒兮曹聚」——正当无路可入之时,那些猛毒之物成群聚集。曹聚为群聚。
「必凭托乎阻修,常儗儗兮伺人」——必定依托着险阻深远之地,常常窥伺着过往之人。儗儗为窥伺之貌。
「又如何兮不愁,彼妖精兮变怪」——又怎能不令人发愁,那些妖精变幻怪异。
「必假见于风雨,常闪闪而伺人」——必定借风雨之机显现,常常闪烁出没窥伺行人。
「又如何兮不苦,欲仗仁兮托信」——又怎能不令人痛苦,想要凭仗仁德和信义。
「将径往兮不难,久懹懹以㥄惋」——将直接前往并不畏难,却长久地心怀忧虑和恐惧。懹懹为畏惧,㥄惋为悲伤。
「却迟回而永叹,惧大灵兮不知」——却迟疑徘徊而长叹,担心太灵不知道我的苦心。
「以予心为永惟,若不可乎遂已」——以我的心长久思虑,如果不行也就作罢。
「吾终保夫直方,则必蒙皮篥以为矢」——我终究保持正直方正的品格,那就必须以皮革裹竹做箭。蒙皮篥为以皮裹箭筒。
「弦毋筱以为弧,化毒铜以为戟」——以小竹为弦做弓,熔化毒铜做戟。毋筱为小竹,化毒铜为熔化含毒之铜。
「刺棘竹以为殳,得猛烈之材」——以棘竹为殳杖,获得猛烈勇武的材料。殳为兵器。
「获与之而并驱,且舂刺乎恶毒」——获得勇士与之并驾齐驱,且要冲击刺杀那些恶毒之物。
「又引射夫妖怪,尽群类兮使无」——又要引弓射杀妖怪,使其族类灭绝。
「令善仁兮不害,然后采梫榕以驾深」——使善良仁德之物不受伤害,然后采梫榕之木以深入山岭。
「收枞橞兮梯险,跻予身之飘飘」——收集枞树和橞树做梯子攀登险处,使身体飘飘上升。
「承予步之𨁹𨁹,入岭中而登玉峰」——脚步轻盈地踏入岭中登上玉峰。𨁹𨁹为步履轻盈之貌。
「极閟绝而求翠茸,将吾寿兮随所从」——到达极其幽秘之处寻求翠茸仙草,让我的寿命随天意而定。
「思未得兮马如龙,独翳蔽于山颠」——思而未得之时如龙马般急切,独自被遮蔽在山巅之上。
「久低回而愠瘀,空仰讼于上玄」——长久徘徊而愤懑,只能空空地向上天控诉。愠瘀为愤怒郁结。
「彼至精兮必应,宁古有而今无」——那至精之神灵必有感应,岂会古时有而今时无。
「将与身而皆亡,岂言之而已乎」——宁可与之同归于尽,岂能只是说说而已。以决绝之语收束全诗。
艺术手法
此诗以岭中探险为线索,将山水险阻、猛毒妖精、采药求仙、武力除害融为一体,是一首叙事性与抒情性兼备的长篇楚辞体诗。结构可分为:寻药(一至四句)——受阻(五至十句)——犹豫(十一至十三句)——备战(十四至十七句)——战斗(十八至二十句)——采药登峰(二十一至二十三句)——余波(二十四至末句)。这种层层推进的叙事结构在楚辞体诗歌中十分少见,更接近叙事诗的写法。
「化毒铜以为戟,刺棘竹以为殳」以就地取材制作武器的细节增强了真实感,「将与身而皆亡,岂言之而已乎」的结尾掷地有声,将决心表达到了极致。
总体评价
此诗是《演兴四首》中叙事性最强的一首,以采仙药为线索贯穿了探险、受阻、备战、战斗、登峰的全过程。
「化毒铜以为戟,刺棘竹以为殳」的武器制作、「将与身而皆亡,岂言之而已乎」的决绝宣言,使此诗具有了英雄史诗的气概。全诗将楚辞体的奇幻想象与英雄主义的战斗精神结合,是元结最具气魄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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