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和歌辞 挽歌二首 二

唐 · 于鹄

译文

双辙出郭门,緜緜东西道。

灵车的两道车辙驶出城门,沿着绵延不断的东西方向的道路前行。

送死多于生,几人得终老。

世上送葬的人比庆贺新生的人还要多,又有几个人能够安享天年、寿终正寝呢。

见人切肺肝,不如归山好。

看到活着的人悲痛得肝肠寸断,倒不如安静地回归山野黄泉更好。

不闻哀哭声,默默安怀抱。

再也听不到世间的哀号哭泣之声,默默地安息长眠,心中再无牵挂。

时尽从物化,又免生忧扰。

寿数已尽便随万物一同化为尘土,反而免去了活着时的种种忧愁和烦扰。

世间寿者稀,尽为悲伤恼。

世间能够长寿的人实在稀少,人们都在悲伤和烦恼中度过一生。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于鹄《相和歌辞·挽歌二首》第二首,是第一首"阴风吹黄蒿"的延续与深化。如果说第一首侧重于送葬场景的客观描写,此首则转入对生死问题的理性思考与情感抒发。全诗共十二句,篇幅远长于第一首,是一首五言古体诗。诗人以送葬路上所见所感为线索,层层推进,从出殡的场景写到对死亡的感悟,最终得出"死亦何悲"的通达之见。全诗语言质朴如话,却蕴含着深刻的生死哲学,体现了中唐文人面对死亡的理性态度。

逐句解读

「双辙出郭门,緜緜东西道。」开篇写送葬队伍出了城门。

"双辙"即车两轮的辙印,暗示灵车驶出城外。

"緜緜"形容道路绵延不断,"东西道"则说明这是一条通往墓地的路。这两句以极平实的叙述起笔,仿佛在记录一个寻常的送葬场景,但"緜緜"二字已隐含着对生命无常的感慨——这条路,无数人走过,也将有无数人再走。

「送死多于生,几人得终老。」这两句是对现实的冷峻观察:为死者送葬的人,比来看望新生婴儿的人还多——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世间夭折横死者不在少数,能安享天年终老的人并不多。这种对生命脆弱的清醒认知,为全诗奠定了沉思的基调。

「见人切肺肝,不如归山好。」"切肺肝"形容悲痛至极、肝肠寸断的样子。诗人在此提出了一个看似悖论的观点:与其看到人们为逝者悲痛欲绝,不如安静地回归山林(即死去)。这是站在逝者角度的思考——死去的人不必再承受世间的悲欢。

「不闻哀哭声,默默安怀抱。」进一步阐述"归山"的安宁:再也听不到哀哭之声,默默安息,不再有任何烦扰。

"默默"二字极有力量,死后的世界一片寂静,与送葬时的哀哭形成对比,而这种寂静反而是一种解脱。

「时尽从物化,又免生忧扰。」"时尽"即寿命到了尽头,"从物化"即随万物一样化为尘土。生命终结后回归自然,反而免去了活着时的各种忧愁与烦恼。这两句表达了庄子的"齐物"思想——死亡不过是万物循环的一部分,不必过于悲伤。

「世间寿者稀,尽为悲伤恼。」结尾两句回到现实,照应前文。

"寿者稀"说明长寿的人很少,多数人都在悲伤与烦恼中度过一生。一个"恼"字写尽了人间的苦楚——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苦恼。全诗至此完成了从送葬场景到生死哲思的完整闭环。

艺术手法

一、由叙入议、叙议结合的结构。全诗前四句叙事,写送葬出城及对世态的观察;中间四句转入议论,探讨死亡的安宁;最后四句总结升华,表达对生死的通达之见。叙事为议论提供基础,议论为叙事赋予深度,二者相辅相成。

二、语言的质朴与哲思的深刻形成张力。全诗用语极为平实,几乎如口语一般,如"送死多于生""不如归山好"等,毫无雕琢之感。但这些朴素的语句背后,却蕴含着对生死的深刻思考。这种"以浅语写深意"的手法,正是挽歌体诗的传统特色。

三、对比手法的多层次运用。诗中多处运用对比:送葬的哀哭与死后的寂静、活人的忧扰与死者的安宁、生的短暂与死的永恒。这些对比使诗歌在短小的篇幅内呈现出丰富的思想层次。

总体评价

此诗是于鹄挽歌诗中最具思想深度的作品。诗人超越了为某个人哀悼的具体情境,上升到对生死问题的普遍性思考。诗中既有对生命脆弱的清醒认知,也有对死亡安宁的理性肯定,更有人生多苦的深沉感慨。这种面对死亡的通达态度,与陶渊明的《挽歌诗》一脉相承,但于鹄的语言更加质朴直白,感情表达更加克制内敛。全诗不事雕琢,以最朴素的语言触及最深刻的人生命题,体现了挽歌体诗"哀而不伤"的美学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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