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唐 · 武元衡
译文
君不见道旁废井傍开花,原是昔年骄贵家。
你没有看见道路旁边废弃的井旁开出了花朵,这里原来是当年一个骄横富贵的人家。
几度美人来照影,濯纤笑引银瓶绠。
曾有无数次美人来到井边照见自己的倩影,用纤细的玉手笑着拉起银瓶的绳索汲水。
风飘雨散今奈何,绣闼雕甍绿苔多。
往事如风吹雨散如今又能怎样,彩绘的门户和雕花的屋脊上长满了绿苔。
笙歌鼎沸君莫矜,豪奢未必长多金。
笙歌鼎沸热闹非凡的时候请不要自夸,豪奢的生活未必能长久拥有丰厚的财富。
休说编氓朴无耻,至竟终须合天理。
不要说普通百姓淳朴而没有羞耻之心,归根到底世间万事终须顺应天理。
非故败他却成此,苏张终作多言鬼。
并非有意要败坏那一家而成就了这一家,苏秦张仪纵然能言善辩最终也不过是多嘴多舌的鬼魂。
行路难,路难不在九折湾。
行路艰难啊,人生的艰难并不在于道路有九道弯那么曲折。
赏析
题解
《行路难》是乐府旧题,属《杂曲歌辞》,古辞多写世路艰难和离别悲伤。武元衡此诗以道旁废井边开花这一日常场景起兴,展开对兴衰无常、富贵难久的深刻反思。诗中以"昔年骄贵家"与今日"绿苔多"的对比,揭示了盛极而衰的历史规律。后半部分引入"天理""苏张"等元素,将个人的感慨上升为对历史规律和人生哲理的思考。此诗不同于李白《行路难》的豪迈奔放,而是一种冷静而深沉的世事感慨,体现了中唐诗歌理性反思的特点。
逐句解读
「君不见道旁废井傍开花,原是昔年骄贵家。」"君不见"是乐府诗常用的发端语,意在引起读者的注意。道旁的一口废井旁边竟然开出了花,原来这里是当年一个骄横富贵之家的旧址。废井是衰落废弃的象征,而"开花"则是生机与美好的象征——在同一地点,昔日的富贵人家和今日的废井鲜花形成了强烈的今昔对比。
"骄贵家"的"骄"字暗示了这户人家当年富贵时的骄横跋扈,为后文的衰败埋下了伏笔。
「几度美人来照影,濯纤笑引银瓶绠。」"几度"写次数之多,美人曾多少次来到这口井边照见自己的倒影,用纤纤玉手笑着拉起银瓶的井绳汲水。"纤"指纤细的手指,"银瓶绠"是汲水用的银质水瓶和绳索。这两句是对往昔繁华的生动还原——美人、银瓶、笑声、倒影,构成了一幅富贵人家日常生活的美丽画面。而这一切都已随时间消逝,只留下了废井一口。
「风飘雨散今奈何,绣闼雕甍绿苔多。」曾经的一切如风吹雨散,如今又能怎样?绣闼(彩绘的门)雕甍(雕刻的屋脊)上已经长满了绿色的苔藓。
"风飘雨散"形容往事如风雨般飘散不可挽回,"绣闼雕甍"写建筑之精美华丽,"绿苔多"写年久失修、荒废已久。华美的建筑与丛生的苔藓并置,衰败之感扑面而来。
「笙歌鼎沸君莫矜,豪奢未必长多金。」笙歌鼎沸、热闹非凡的时候请不要自夸,豪奢的生活未必能长久拥有多金。
"君莫矜"是对世人的劝诫——不要在富贵时骄傲自满,因为"未必长多金"的转折随时可能到来。这两句从叙事转向议论,点出了全诗的主题。
「休说编氓朴无耻,至竟终须合天理。」不要说普通百姓淳朴而没有羞耻心,归根到底世事终须符合天理。
"编氓"即编入户籍的普通百姓,"合天理"即顺应天道。诗人认为兴衰成败自有天理在其中,不是人的骄贵所能左右的。
「非故败他却成此,苏张终作多言鬼。」并不是有意要败坏他却成就了此,苏秦和张仪最终也不过成了多嘴多舌的鬼魂。
"苏张"指战国时期的苏秦和张仪,二人以纵横之术游说各国,显赫一时但最终身死。诗人以此说明:即使如苏张般能言善辩、显赫一时,也难逃一死,更何况那些骄贵之家。
「行路难,路难不在九折湾。」行路难啊,路途的艰难不在于道路有九道弯。
"九折湾"指极其曲折的道路,这里用比喻——人生的艰难不在于外在的道路曲折,而在于世事的变幻无常和人心的难以把握。末句以否定式的收束,深化了"行路难"的主题:真正的困难不是路途的崎岖,而是命运的无常。
艺术手法
今昔对比:全诗的核心手法是今昔对比——废井与骄贵家、美人与苔藓、笙歌与荒废。每一组对比都将时间跨度拉开,让读者在强烈的反差中感受到兴衰无常的震撼。
以小见大:诗从一个"道旁废井"的小场景出发,逐步扩展到对"天理""苏张"等宏大命题的讨论。从一口废井看透兴衰之道,从一户人家的沉浮看到历史的规律,这种以小见大的手法使全诗具有了超越个人的普遍意义。
乐府风格的语言:全诗语言接近口语,如"君不见""今奈何""君莫矜""休说"等,都带有乐府民歌的直白和生动。这种语言风格与诗中反思世事、劝诫世人的主题相得益彰——用朴实的语言讲述深刻的道理,更容易打动人心。
总体评价
武元衡此篇《行路难》继承了乐府古题反映社会现实的传统,但注入了中唐诗人特有的理性思考。全诗以道旁废井为切入点,展开了一幅兴衰无常的人生画卷。
"几度美人来照影"的往昔繁华与"绣闼雕甍绿苔多"的今日荒废形成了震撼人心的对比。末句"行路难,路难不在九折湾"以警句式的语言收束全诗,将乐府旧题中的"行路"从物理层面提升到人生哲学的层面——真正的行路之难不在脚下的弯道,而在命运的无常和人心的叵测。武元衡身为中唐宰相,亲身经历了官场的起伏和政争的残酷,此诗中对兴衰无常的感慨,应是有感而发而非无的放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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