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湖醉后蔷薇花歌

唐 · 无名氏

译文

万朵当轩红灼灼,晚阴照水尘不着。

万朵蔷薇在轩窗前盛开,红艳夺目;傍晚的阴凉倒映在水面,纤尘不染。

西施醉后情不禁,侍儿扶下蘂珠阁。

如同西施醉后情不自禁,侍女搀扶着她走下蘂珠阁。

柔条嫩蘂轻𩸬鳃,一低一昂合又开。

柔软的枝条和嫩蕊如鱼鳃般轻轻翕动,一低一昂之间,花瓣合了又开。

深红浅绿状不得,日斜池畔香风来。

深红浅绿的色彩美得难以描摹,夕阳斜照池畔时,阵阵香风吹来。

红能柔,绿能软,浓淡参差相宛转。

红花柔美,绿叶柔软,浓淡参差之间相互辉映婉转。

舞蝶双双谁唤来,轻绡片片何人剪。

成双成对的蝴蝶是谁唤来的?片片轻纱般的花瓣又是谁剪裁的?

白发使君思帝乡,驱妻领女游花傍。

白发的使君思念着帝都,带着妻子领着女儿在花旁漫步。

持杯忆着曲江事,千花万叶垂宫墙。

手举酒杯回忆起曲江的往事,千万花叶垂挂在宫墙之上。

复有同心初上第,日暮华筵移水际。

还有志同道合的新科进士们,暮色中将华美的宴席移到水边。

笙歌日日征教坊,倾国名倡尽佳丽。

日日征调教坊演奏笙歌,倾国倾城的名妓都是绝色佳丽。

我曾此处同诸生,飞盂落盏纷纵横。

我也曾在这里与众书生同聚,酒杯飞掷、杯盏横陈一片混乱。

将欲得到上天路,刚向直道中行去。

本想找到通向上天的道路,正沿着正直的大道前行。

一朝失势当如此,万事如灰壮心死。

一旦失势便落到这般田地,万事如同灰烬,壮志之心已经死去。

谁知奏御数万言,翻割龟符四千里。

谁能想到上奏了数万言的奏章,反而被外放到四千里之外做了刺史。

丈夫达则贤,穷则愚,胡为紫,胡为朱。

大丈夫得志时便是贤能之人,穷困时便成了愚者,何必论紫色还是红色呢。

莫思身外穷通事,且醉花前一百壶。

不必再想那些身外的穷达得失之事,且在花前痛饮一百壶酒吧。

赏析

题解

这首《明月湖醉后蔷薇花歌》是一首以蔷薇花为主题的七言歌行体长诗,作者佚名。全诗以一场醉后赏花的经历为线索,先以浓墨重彩铺写蔷薇花的繁盛之美,再由花及人,联想到曲江旧事与个人仕途的沉浮起落,最终以"且醉花前一百壶"的旷达作结。诗题中的"明月湖"当为唐代长安附近的一处游览胜地,"醉后"二字暗示诗人并非单纯咏物,而是借花浇愁、托物言志。这首诗将咏物、叙事、抒情融为一体,在唐代无名氏诗歌中堪称上品。

逐句解读

「万朵当轩红灼灼,晚阴照水尘不着」开篇便以极度夸张的手法写蔷薇花的繁盛:万朵蔷薇在轩窗前盛开,红艳夺目;傍晚的阴凉倒映水面,纤尘不染。

"灼灼"二字出自《诗经·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以花的鲜艳暗示盛景。

「西施醉后情不禁,侍儿扶下蘂珠阁」以美人西施醉后的姿态比喻蔷薇花在晚风中摇曳的娇态,侍儿搀扶的画面更添风韵。

"蘂珠阁"原为道教仙境之名,此处借指花丛环绕的楼阁,暗喻花如仙子。

「柔条嫩蘂轻𩸬鳃,一低一昂合又开」细致描绘花枝在微风中的动态:柔嫩的枝条和花蕊如鱼鳃般轻轻翕动,忽低忽昂、时合时开,将花的生命力写得活灵活现。

「深红浅绿状不得,日斜池畔香风来」花的色彩丰富到"状不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只有夕阳西下时池畔送来阵阵花香,从视觉转入嗅觉,层次丰富。

「红能柔,绿能软,浓淡参差相宛转」以短句赞红绿相间的花叶,"柔""软"二字将花的质感写得细腻入微,浓淡参差间自有一种婉转之态。

「舞蝶双双谁唤来,轻绡片片何人剪」以设问引出蝴蝶翩翩和花瓣飘飞的景象,将花比作剪裁的轻绡,意象精妙。

「白发使君思帝乡,驱妻领女游花傍」由花转人,白发使君在花旁忆起帝都长安。

"驱妻领女"写出携家赏花的场景,也暗示自己已年迈。

「持杯忆着曲江事,千花万叶垂宫墙」举杯追忆曲江宴游的盛事,曲江是唐代进士及第后游赏之地,"千花万叶垂宫墙"是对昔日繁华的追怀。

「复有同心初上第,日暮华筵移水际」写新科进士的庆宴,"同心"指志同道合之人,华筵在暮色中移至水边,尽显盛唐气象。

「笙歌日日征教坊,倾国名倡尽佳丽」描写宴席的奢华:日日征调教坊乐师,倾国佳丽悉数到场。

「我曾此处同诸生,飞盂落盏纷纵横」诗人回忆自己也曾在此与同窗欢宴,"飞盂落盏"写酒宴的狂放不羁。

「将欲得到上天路,刚向直道中行去」回忆当年的壮志——要攀登仕途的天梯,走的是正直的大道。

「一朝失势当如此,万事如灰壮心死」笔锋一转,写仕途失意后的颓丧。

"万事如灰"四个字极为沉痛,将壮心之死写得刻骨铭心。

「谁知奏御数万言,翻割龟符四千里」自述曾上书数万言,非但未获赏识,反而被贬至四千里外。

"龟符"即刺史印信,"割"字暗示被外放远州的痛苦。

「丈夫达则贤,穷则愚,胡为紫,胡为朱」感叹世道:得志时便是贤者,落魄时便是愚人,何论紫朱(贵贱)。这是对官场人情冷暖的深刻揭露。

「莫思身外穷通事,且醉花前一百壶」以旷达之语作结:不要再去想那些穷通得失,且在花前痛饮一百壶吧。看似洒脱,实则是无奈中的自我排遣。

艺术手法

一是工于铺排对比。诗的前半部分("万朵当轩"至"何人剪")以浓艳之笔铺写蔷薇花的繁盛,后半部分("白发使君"至"一百壶")转入个人命运的感慨。花之盛与人之衰形成强烈对比,繁华愈盛则悲凉愈深。

二是比喻新奇贴切。以"西施醉后"喻花之娇态,以"鱼鳃"喻花蕊翕动,以"轻绡"喻花瓣之薄,以"状不得"写色彩的难以言传——每一处比喻都服务于蔷薇花的形象塑造,不落窠臼。

三是句式错落有致。歌行体本就宜于长短交错,此诗在七言长句中插入"红能柔,绿能软"这样的三言短句,节奏顿生变化,仿佛花的摇曳姿态。

"丈夫达则贤,穷则愚,胡为紫,胡为朱"更是将长短句交替推向高潮,以参差句式表达愤懑不平之气。

四是以乐景写哀情。蔷薇花的万紫千红是极致的乐景,然而白发使君的"万事如灰"则是极度的哀情。王夫之论"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此诗深得此法。

总体评价

这首诗从咏花入手,渐次过渡到对仕途坎坷、人情冷暖的深沉感慨,最终以旷达饮酒收束,体现了唐代歌行体诗歌由物及人、由景入情的典型结构。诗中蔷薇花的描写浓丽而不腻,个人感慨沉痛而不颓,既有盛唐的阔大气魄,又有中晚唐的世事苍凉。尤其是"一朝失势当如此,万事如灰壮心死"二句,写尽古代士人宦海沉浮的辛酸,具有超越时代的感染力。整首诗将个人命运与花的盛衰巧妙交织,堪称唐代无名氏诗歌中的一篇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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