觱篥歌
唐 · 温庭筠
译文
蜡烟如纛新蟾满,门外平沙草芽短。
蜡烛的烟柱如大旗般笔直升起,天上新月已圆满,门外的沙地上春草刚刚萌发,芽尖尚短。
黑头丞相九天归,夜听飞琼吹朔管。
年轻的黑发丞相已魂归九天之上,夜晚听到名唤飞琼的乐师吹奏北方的觱篥。
情远气调兰蕙薰,天香瑞彩含𬘡缊。
乐声情韵悠远,气息格调如兰蕙般芬芳高雅,仿佛带着天上的奇异香气和祥瑞光彩,氤氲缭绕。
皓然纤指都揭血,日暖碧霄无片云。
白皙纤细的手指因用力按孔而发红近乎渗血,乐声清朗如同暖日照耀下碧空万里无云。
含商咀征双幽咽,软縠疎罗共萧屑。
乐声在商音和征音之间幽咽低回地转换,音色如轻纱薄罗般柔软又带着萧瑟凄清。
不尽长圆叠翠愁,柳风吹破澄潭月。
无尽的哀愁如层层叠叠的翠色弥漫不绝,乐声激越处仿佛柳间夜风吹破了澄潭中倒映的明月。
鸣梭淅沥金丝蘂,恨语殷勤陇头水。
乐声如织机鸣响般淅沥细密似金丝花蕊,怨恨之音如陇头流水般殷勤不绝。
汉将营前万里沙,更深一一霜鸿起。
乐声苍凉如汉代将军营帐前的万里黄沙,更深人静时一只只寒霜中的大雁相继飞起。
十二楼前花正繁,交枝簇蔕连壁门。
仙宫十二楼前百花正盛开繁茂,花枝交错花蒂簇拥一直连到玉壁装饰的宫门。
景阳宫女正愁绝,莫使此声催断魂。
景阳宫中的宫女正悲愁欲绝,切莫让这觱篥之声再催人肝肠寸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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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题解
觱篥(bì lì)是一种簧管乐器,音色悲凉高亢。此诗以觱篥演奏为主题,描写了一位乐师在丞相府中吹奏觱篥的情景。诗中"黑头丞相"指一位年轻的宰相不幸早逝,其府中乐师在月夜吹奏觱篥以寄哀思。全诗以浓墨重彩铺写觱篥的乐声与演奏场景,将音乐之美与哀悼之情融为一体,是唐代音乐诗中的一篇重要作品。
逐句解读
「蜡烟如纛新蟾满」:蜡烛的烟柱如大旗般笔直升起,新月已满圆挂在天空。"纛"是大旗,形容烛烟浓密直上;
"新蟾满"点明是满月之夜。
「门外平沙草芽短」:门外的沙地上春草刚刚萌发,芽尖很短,点出初春时节。
「黑头丞相九天归」:年轻的丞相已魂归九天。
"黑头"指黑发,意即年轻。这位丞相英年早逝,令人惋惜。
「夜听飞琼吹朔管」:夜晚听到名为飞琼的乐师吹奏北方的觱篥。
"飞琼"是许飞琼,本为神话中的人物,此处借指技艺高超的乐伎;
"朔管"指觱篥,因其源自北方。
"情远气调兰蕙薰」:乐声情韵悠远,气息如兰蕙般芬芳。以嗅觉通感写听觉,极言乐声的清雅高洁。
「天香瑞彩含𬘡缊」:乐声仿佛带着天上的奇异香气和祥瑞光彩,氤氲缭绕,不可方物。
「皓然纤指都揭血」:乐师白皙纤细的手指因用力按孔而发红,近乎渗血。极写吹奏的投入与用力。
「日暖碧霄无片云」:乐声如同晴日里碧空无云,清朗澄澈。以自然景象比喻乐声的明朗纯净。
「含商咀征双幽咽」:乐声在商音和征音之间转换,双重幽咽低回。
"含商咀征"形容吹奏时口唇对音高的精细控制。
「软縠疎罗共萧屑」:乐声如轻纱薄罗般柔软,又如萧瑟秋风般凄清。
"软縠疎罗"是轻柔丝织品,形容音色的细腻。
"不尽长圆叠翠愁」:乐声中蕴含着无尽的哀愁,如同层层叠叠的翠色愁绪弥漫不绝。
「柳风吹破澄潭月」:乐声激越处,仿佛柳间的夜风吹破了澄澈潭水中倒映的明月。以极具画面感的意象写乐声的高亢突变。
「鸣梭淅沥金丝蘂」:乐声又如织机梭子鸣响般淅沥,似金丝花蕊般细密精致。
「恨语殷勤陇头水」:乐声中充满怨恨之声,如陇头流水般殷勤不绝。陇头水是传统的悲凉意象。
「汉将营前万里沙」:乐声令人联想到汉代将军营帐前的万里黄沙,苍凉壮阔。
「更深一一霜鸿起」:更深人静时,一只只寒霜中的大雁相继飞起。以雁鸣比喻乐声的高亢悲远。
「十二楼前花正繁」:仙宫十二楼前百花盛开,写仙境般的华美场景。
「交枝簇蔕连壁门」:花枝交错,花蒂簇拥,一直连到玉壁装饰的宫门。
「景阳宫女正愁绝」:景阳宫中的宫女正悲愁欲绝。
"景阳宫"用南朝典故,此处借指府中侍女为丞相之死而悲伤。
「莫使此声催断魂」:不要让这觱篥之声再催人肝肠寸断了。末句以直接的感叹收束全篇,将音乐与哀情推到极致。
艺术手法
此诗是温庭筠音乐诗的代表作,最突出的艺术成就是以大量比喻和通感手法来描绘抽象的乐声。诗人调动了视觉("碧霄无片云"、"澄潭月")、触觉("软縠疎罗")、嗅觉("兰蕙薰"、"天香")等多种感官来写听觉体验,形成丰富的通感效果。结构上层次分明:先写环境与背景,次写乐声的清雅,再写乐声的悲咽,最后以宫女断魂收束,情感层层递进。诗中大量使用金碧色彩的词语("金丝"、"碧霄"),与悲哀的主题形成强烈的反差,以艳写哀,更具感染力。句式上七言歌行体自由奔放,韵脚多变,与觱篥乐声的跌宕起伏相呼应。
总体评价
这是一篇气象宏大、色彩浓烈的音乐诗佳作。温庭筠充分发挥了其善于铺陈、精于设色的特长,将觱篥的乐声写得跌宕起伏、淋漓尽致。全诗以乐写哀,声情并茂,将个人悲剧与音乐之美紧密结合,是唐诗中描写乐器演奏的杰出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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