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吹曲辞 长安道

唐 · 韦应物

译文

汉家宫殿含云烟,两宫十里相连延。

汉代宫殿巍峨耸立笼罩着云烟,两座宫殿之间绵延十里相连不断。

晨霞出没弄丹阙,春雨依微自甘泉。

清晨的霞光在朱红宫阙间出没变幻,春雨朦胧地从甘泉宫方向飘来。

春雨依微春尚早,长安贵游爱芳草。

春雨依稀春色尚早,长安的贵族子弟已迫不及待踏青赏芳草。

宝马横来下建章,香车却转避驰道。

宝马横行直奔建章宫前,香车掉转方向避开御用驰道。

贵游谁最贵,卫霍世难比。

贵族之中谁最为显贵?就连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外戚功臣也难以相比。

何能蒙主恩?幸遇边尘起。

凭什么能蒙受皇恩宠信?不过是侥幸遇到了边疆战事兴起罢了。

归来甲第拱皇居,朱门峨峨临九衢。

归来后甲第豪宅拱卫着皇宫,朱红色大门巍峨矗立面对着纵横的大街。

中有流苏合欢之宝帐,一百二十凤皇罗列含明珠。

宅中悬挂着流苏合欢的宝帐,一百二十只凤凰装饰罗列其中口含明珠。

下有锦铺翠被之粲烂,博山吐香五云散。

下面是锦绣铺陈翠被灿烂夺目,博山炉中吐出袅袅香烟如五彩云霞飘散。

丽人绮阁情飘飖,头上鸳钗双翠翘。

美女在华丽的楼阁中情意飘摇,头上戴着鸳钗和双翠翘首饰。

低鬟曳袖回春雪,聚黛一声愁碧霄。

低垂发髻轻曳衣袖如同春雪回旋,蹙起黛眉一声清歌响彻碧蓝天空。

山珍海错弃藩篱,烹犊炰羔如折葵。

山珍海味随意丢弃如同弃置篱边,烹牛烤羊如同折取葵菜一般毫不吝惜。

既请列侯封部曲,还将金印授庐儿。

既已请封列侯又封赏部曲家臣,还将金印授予奴仆。

欢荣若此何所苦,但苦白日西南驰。

如此欢荣还有什么可愁苦的呢?只愁太阳不可挽留地向西南疾驰而去。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韦应物拟乐府旧题之作。

「长安道」是横吹曲辞旧题,传统上多写长安繁华与权贵豪奢。韦应物借旧题抒写对天宝年间外戚权贵骄奢淫逸生活的批判。诗中暗讽靠边功得宠的权贵(以卫青、霍去病比喻外戚),铺陈其宅第的华丽、宴乐的奢靡,以「白日西南驰」暗喻盛极必衰之理,蕴含深刻的社会批判意识。

逐句解读
「汉家宫殿含云烟,两宫十里相连延」以汉代宫殿为喻,写长安宫阙巍峨壮丽,云烟缭绕,两宫之间绵延十里。

「晨霞出没弄丹阙,春雨依微自甘泉」晨霞在朱红宫阙间出没变幻,春雨从甘泉宫方向依稀飘来,写尽长安的壮美气象。

「春雨依微春尚早,长安贵游爱芳草」春雨朦胧春色尚早,长安的贵族子弟已经迫不及待地踏青赏芳草。

「宝马横来下建章,香车却转避驰道」宝马香车横行于建章宫前,连驰道都要为其让路,写出权贵的飞扬跋扈。

「贵游谁最贵,卫霍世难比」设问:贵族中谁最显贵?即便是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外戚功臣也难以比拟。

「何能蒙主恩?幸遇边尘起」讽刺之意毕露:何以能蒙受皇恩?不过是侥幸遇到了边疆战事起而已。功非真功,不过时势造英雄。

「归来甲第拱皇居,朱门峨峨临九衢」归来后甲第高门拱卫皇居,朱红色大门巍峨矗立面对着四通八达的大街。

「中有流苏合欢之宝帐,一百二十凤皇罗列含明珠」宅中悬挂流苏合欢宝帐,一百二十只凤凰装饰罗列其间,口含明珠,极写奢靡。

「下有锦铺翠被之粲烂,博山吐香五云散」其下锦缎铺陈翠被灿烂,博山炉中香烟袅袅如五云飘散。

「丽人绮阁情飘飖,头上鸳钗双翠翘」美女在华丽楼阁中情意飘摇,头上的鸳钗和翠翘首饰摇曳生姿。

「低鬟曳袖回春雪,聚黛一声愁碧霄」低垂发髻、轻曳衣袖如春雪回旋,蹙眉一声清歌响彻碧空。

「山珍海错弃藩篱,烹犊炰羔如折葵」山珍海味随意丢弃如同弃置篱边,烹牛烤羊如同折取葵菜一般平常,写尽暴殄天物。

「既请列侯封部曲,还将金印授庐儿」不仅自己封侯拜将,连家臣部曲都获封赏,将金印交给奴仆,荒唐至极。

「欢荣若此何所苦,但苦白日西南驰」如此欢荣还有什么可愁苦的呢?只愁太阳西沉、好景不长。以时间流逝暗喻盛极必衰。

艺术手法
此诗是韦应物最具批判锋芒的作品之一。全诗采用赋体铺叙手法,从宫殿的宏伟到贵族的骄横,从宅第的华美到宴乐的奢靡,层层递进,如同一幅长卷画卷。最精妙的在于暗讽手法的运用:「何能蒙主恩?幸遇边尘起」以看似平淡的设问揭露权贵得宠的本质;

「烹犊炰羔如折葵」以夸张的比喻展现暴殄天物的奢靡;

「还将金印授庐儿」以具体细节讽刺封赏之滥。结句「但苦白日西南驰」表面写忧时光流逝,实则暗喻繁华不可久恃,含蓄而深刻。全诗以汉喻唐,托古讽今,继承了他所学习的乐府民歌传统。

总体评价
《长安道》是韦应物歌行体中社会批判最为尖锐的作品,与他惯常的「高雅闲淡」风格形成鲜明对照。此诗展示了韦应物诗歌的另一面:他对社会不公的敏锐观察和辛辣讽刺。白居易称其歌行「才丽之外,颇近兴讽」,此诗正是最佳注脚。诗中所描绘的权贵奢靡与外戚专权,不仅是天宝年间的真实写照,也是中唐社会矛盾的折射,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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