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意六首 二

唐 · 王绩

译文

竹生大夏谿,苍苍富奇质。

竹子生长在大夏溪畔,苍翠茂盛,蕴含着非凡的资质。

绿叶吟风劲,翠茎犯霄密。

绿叶在劲风中飒飒作响如同吟唱,翠绿的茎干高耸入云密密丛丛。

霜霰封其柯,鹓鸾食其实。

霜雪冰雹覆盖了它的枝条,神鸟鹓鸾以它的果实为食。

宁知轩辕后,更有伶伦出。

哪里想到在轩辕黄帝之后,还有伶伦这样的人出现呢。

刀斧俄见寻,根株坐相失。

刀斧忽然寻上门来,连根带株转眼间便失去了。

裁为十二管,吹作雄雌律。

被裁截成十二根律管,吹奏出阴阳雌雄的音律。

有用虽自伤,无心复招疾。

因为有用虽然伤害了自己,但本来无心求用却还是招来了祸患。

不如山上草,离离保终吉。

倒不如做山上的野草,虽然平凡却能繁茂生长,保全到最终得享善终。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古意六首》的第二首,以竹为咏,写竹从深溪生长到被砍伐制成律管的命运,借物抒怀,寄寓了对有用之才反受其害的深刻感慨。竹本有高洁之质,霜霰不能改其性,鹓鸾以其果为食,然而正因为其材可用,终遭刀斧之灾,被制成律管。诗末以山上之草为对照,草虽无用却能保全性命,暗含道家"无用之大用"的哲学思考。此诗继承了阮籍《咏怀》以物喻人的传统,在初唐诗坛上展现了深沉的人生哲思。

逐句解读

「竹生大夏谿,苍苍富奇质。」竹子生长在大夏溪畔,苍翠茂密,具有非凡的资质。大夏为古地名,相传为伶伦取竹制律之处。苍苍写出竹林繁茂之态,"奇质"二字点明此竹品质出众,为后文被砍伐埋下伏笔——正因其质奇,所以终遭斧斤。

「绿叶吟风劲,翠茎犯霄密。」绿叶在劲风中飒飒作响如吟唱,翠绿的茎干直插云霄,密密丛丛。

"吟风"将竹叶在风中的声音拟人化,赋予竹以灵性;

"犯霄"写出竹子的高耸挺拔。两句一动一静,勾勒出竹林既坚韧又秀美的风姿。

「霜霰封其柯,鹓鸾食其实。」霜雪冰雹覆盖了竹子的枝条,凤凰一类的神鸟鹓鸾以它的果实为食。前句写竹经受严寒考验,后句写竹与神鸟相伴,暗喻竹的高洁品性得到了同样高贵的知音之赏。鹓鸾传说非竹实不食,以此衬托竹的尊贵。

「宁知轩辕后,更有伶伦出。」哪里料到在轩辕黄帝之后,还有伶伦这样的人出现呢?伶伦相传为黄帝的乐官,奉命到大夏之西取竹制律。此二句突然转折,从竹的自然生长转向人文利用,为后文竹被砍伐做好了叙事上的过渡。

「刀斧俄见寻,根株坐相失。」刀斧突然寻上门来,竹子连根带株都被砍去,转眼便失去了立足之地。"俄"字写变故之突然,"坐"字写失去之轻易,令人感到一种猝不及防的悲剧感。竹本无忧无虑地生长,一朝被相中其材,便遭连根拔起之灾。

「裁为十二管,吹作雄雌律。」竹子被截裁为十二根律管,吹奏出六律六吕、阴阳雌雄之音。伶伦制律是中国音乐史上的重要传说,此处化用此典,写竹从自然之物变为文化器用的过程。表面上是竹有所用,实际上却是竹丧失了自由生长的可能。

「有用虽自伤,无心复招疾。」虽然因为有用而伤害了自己,但竹本无心,却还是招来了祸患。

"有用自伤"点明全诗主旨——有用反而招祸,这是对庄子"无用之用"思想的诗意阐发。

"无心"指竹本来没有邀宠求用之心,却仍然不能避免被砍伐的命运。

「不如山上草,离离保终吉。」倒不如做山上的野草,虽然平凡却能繁茂生长,保全到最终。草因为无用,反而得以全其天年。末二句以草作对比,将全诗的哲理推向极致:有用者招祸,无用者得全,这既是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批判,也是诗人对自身处境的感慨。

艺术手法

此诗在结构上呈现出清晰的叙事脉络:先写竹的自然生长状态(前六句),再写竹被发现砍伐、制成律管(中四句),最后以议论作结(末四句)。这种"物—事—理"的三段式结构,使全诗既有形象的生动性,又有哲理的深刻性。

对比手法是此诗最突出的艺术特征。诗中设置了多重对比:竹的"奇质"与刀斧之灾对比,竹的有用之祸与草的无用之吉对比,自然状态下的苍翠丰茂与被砍伐后的裁截改制对比。这些对比层层叠加,将"有用自伤"的悲剧性推向了极致。

用典方面,诗中巧妙地融入了伶伦制律的传说,使竹的命运获得了一个具体的叙事框架。这个典故既是叙事的需要(交代竹被砍伐的原因),也是寓意的载体(暗示人才被体制征用后的异化)。

拟人手法的运用也值得关注。竹被赋予了人的特征——它有"奇质",会"吟风",因"有用"而"自伤",因"无心"而"招疾"。这种拟人化处理使竹的命运与人的命运产生了共振,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

总体评价

此诗以竹的命运为线索,深刻揭示了才能与祸患之间的悖论关系。在中国文学传统中,以竹喻君子是一个常见的母题,但王绩此诗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没有停留在赞美竹的高洁品性上,而是将笔锋转向竹因材被用而遭祸的悲剧,以冷峻的现实主义笔触揭示了"有用自伤"的人生困境。诗末以山上之草作对比,用道家的"无用之用"思想作为最后的安顿,既是对个人命运的反思,也是对整个社会的讽喻。全诗语言古朴质实,不事雕琢而自有沉郁顿挫之致,体现了王绩诗歌"真率自然"的美学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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