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幷序) 一○二
唐 · 王梵志
译文
平生不吃着,于身一世错。
一辈子舍不得吃穿享用,对自己来说这一辈子都过得不对头。
一日命终时,拔釜交樛杓。
等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撤去铁锅、收拾好勺子瓢盆,一切都带不走。
若有大官职,身苦妻儿乐。
如果做了大官,自己身体受苦受累,妻子儿女却享乐快活。
叉手立公庭,终朝并两脚。
双手交叉恭敬地站在官衙公堂上,一整天并拢双脚一动不动地站着。
得禄奴婢餐,请赐妻儿着。
得到的俸禄由奴婢们先享用,请来的赏赐由妻儿们穿着。
一日事参差,独自煞你却。
一旦事情出了差错,只有你自己一个人被杀头抵罪。
赏析
题解
这首诗出自王梵志《诗(幷序)》第一百零二首,是一首讽刺贪官的白话诗,与第九十五首主题相近但角度不同。第九十五首侧重描写贪官从贪婪到被枷锁加身的全过程,本首则着重揭示贪官在追求官职俸禄过程中的内心矛盾和最终下场。诗的前两句以反问的口吻指出:平生舍不得吃穿,一辈子这样过岂不是一种错误?中间四句描写做官的辛劳——立于公庭、终日忙碌、俸禄给奴婢享用、赏赐给妻儿穿着。末两句笔锋一转,一旦出了差错,那些享受俸禄的妻儿奴婢都会抛弃你,最终只有独自一人承担罪责。
逐句解读
「平生不吃着,于身一世错」——一辈子舍不得吃穿享用,对自己来说这一辈子都过得不对。
"不吃着"即不吃不穿、不享受。这两句以反问的方式提出了一种人生困惑:过分节俭是否也是一种错误?这种表述看似矛盾,实则为后文写贪官的心理动机做铺垫——正是因为过分克扣自己,一旦有了权力就容易走向贪婪的极端。
「一日命终时,拔釜交樛杓」——等到大限来临的那一天,撤去铁锅、收拾勺子瓢盆。
"拔釜"即撤去锅,"交樛杓"指收拢缠绕的勺子瓢盆。这两句以撤去炊具的比喻暗示生命的终结,也暗指人死之后一切物质财富都无法带走。
「若有大官职,身苦妻儿乐」——如果做了大官,自己身体受苦,妻儿却能享乐。
"身苦"指官员为官的辛苦劳累,与"妻儿乐"形成对比。这两句揭示了官场生活的矛盾:表面的荣华富贵背后是官员自身的辛劳和煎熬。
「叉手立公庭,终朝并两脚」——叉手站在官衙公堂之上,一整天并拢双脚站立。
"叉手"是唐代官员在公堂上的恭敬姿势,"并两脚"形容站立时一动不动的僵硬姿态。这两句以具体的身体姿态描写官员在公堂上的辛苦,极具画面感。
「得禄奴婢餐,请赐妻儿着」——得到的俸禄由奴婢们先吃,请来的赏赐由妻儿们穿着。"餐"即食用,"着"即穿着。这两句进一步揭示官员辛苦挣来的俸禄和赏赐,实际上都是家人和奴婢在享用,自己反而得不到什么好处。
「一日事参差,独自煞你却」——一旦出了差错(事情有了参差纰漏),只有你一个人被处死。
"参差"指出了差错、出了问题,"煞"即"杀"。这两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平时辛苦是自己的,俸禄是家人享用的,但一旦出了事,承担后果的却只有官员自己。妻儿奴婢不会与你共担罪责。
艺术手法
本诗运用了"欲抑先扬"的结构策略。前两句以看似惋惜的口吻谈到不享受的"错",中四句细致描写做官的辛劳和家人享受的对比,末两句突然翻转,以"独自煞你却"的残酷结局完成讽刺。这种结构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不断积累对做官之苦的同情,然后在最后一句将这种同情转化为警醒。
"叉手立公庭,终朝并两脚"以具体的身体姿态来表现官员的辛苦,比抽象的"辛苦"更加生动可感。
"得禄奴婢餐,请赐妻儿着"与"独自煞你却"形成了"利益归他人,风险归自己"的鲜明对比,将贪官的处境概括得精准而犀利。全诗以"你"这个第二人称代词贯穿始终,仿佛在对一个具体的贪官当面告诫,增强了诗歌的对话感和劝诫意味。
总体评价
这首诗从一个独特的角度揭示了做官的"不划算"——辛苦归自己,享受归家人,风险也归自己。诗人没有简单地骂贪官贪婪无耻,而是深入到官员生活的内部,揭示了一种更具普遍性的困境:即使是清官,在官场体制下也同样面临着付出与回报不成比例、责任与利益不对等的问题。
"得禄奴婢餐,请赐妻儿着"与"独自煞你却"的对比,将这种不对等关系揭示得淋漓尽致。王梵志的诗往往能从人们习以为常的生活现象中发现深刻的道理,这正是他诗歌的力量所在。全诗语言朴实无华,结构紧凑有力,以六句的短小篇幅完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生教训,堪称王梵志讽谕诗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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