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幷序) 一○○

唐 · 王梵志

译文

鸿鹄尽飞飏,蝙蝠夜陵纷泊。

鸿鹄在白天尽情翱翔飞舞,蝙蝠在夜晚纷纷出没栖息。

幽显虽不同,志性不相搏。

明处和暗处的活动虽然不同,各自的志向本性却并不互相冲突。

他家求官官,我专慕客作。

别人家追求做官求宦途,我却专门甘心做一个雇工。

斋得贰斗米,铛前交摎脚。

斋饭只分到两斗米,在铁锅前面忙得手脚交错。

脱帽安怀中,坐儿膝头着。

脱下帽子揣在怀里,把孩子抱放在膝头上逗弄。

不羡荣华好,不羞贫贱恶。

不羡慕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也不以贫贱的生活为耻辱。

随缘适世间,自得恣情乐。

顺应缘分去适应世间的生活,自得其乐、尽情享受。

无事强人选,散官先即着。

没有才能却硬要去入选做官,闲散的官位倒先被占了。

年年愁上番,猕猴带斧凿。

年年发愁轮值上番的事,就像猕猴戴着斧凿一样,既不相称又可笑。

赏析

题解

这首诗出自王梵志《诗(幷序)》第一百首,是一首表达安贫乐道、随缘自适思想的白话诗。全诗以鸿鹄与蝙蝠、官宦与客作(雇工)的对比开篇,引出诗人甘于贫贱、不求荣华的人生态度。诗中描写了客作雇工艰辛的劳动场景——斋饭只分到两斗米,在锅前忙得不可开交,但诗人对此并不以为苦,反而表现出一种旷达洒脱的精神状态。

"随缘适世间,自得恣情乐"是全诗的核心思想,体现了王梵志深受佛教思想影响的人生哲学。末四句以猕猴带斧凿的比喻讽刺那些不适应官场却硬要钻营的人,含蓄而辛辣。

逐句解读

「鸿鹄尽飞飏,蝙蝠夜陵纷泊」——鸿鹄在白天尽情翱翔飞舞,蝙蝠在夜晚纷纷栖息出没。"尽"项楚校为"昼",即白天;"陵"校为"纷",指纷乱地停泊。鸿鹄与蝙蝠一昼一夜,各自在不同的时间活动,比喻世人各有各的生存方式和追求。

「幽显虽不同,志性不相搏」——明处和暗处的活动虽然不同,但各自的志向本性并不互相冲突。"幽"指暗处(蝙蝠夜间活动),"显"指明处(鸿鹄白天飞翔)。

"不相搏"意为不相互抵触、不相互争夺。这两句承上启下,由自然界的比喻引出人间的不同选择。

「他家求官官,我专慕客作」——别人家追求做官求宦,我却专门甘心做个雇工。

"官官"张校为"宦",即官宦。

"客作"是唐代的雇工、佣工。这两句构成了全诗的核心对比:一个是做官求富贵,一个是甘愿做雇工。诗人以"专慕"二字表明这不是无奈的选择,而是主动的追求。

「斋得贰斗米,铛前交摎脚」——斋饭只得到两斗米,在铁锅前忙得手脚交错。"铛"是煮饭的铁锅,"摎脚"形容手脚忙乱的样子。这两句描写了客作雇工的劳动场景,虽然辛苦,但诗人的语气并无抱怨。

「脱帽安怀中,坐儿膝头着」——脱下帽子揣在怀里,把小孩放在膝头上。这两句描绘了劳动之余的温馨场景,展现了雇工虽然生活简朴却有着天伦之乐。

「不羡荣华好,不羞贫贱恶」——不羡慕荣华富贵的好,不以贫贱为耻恶。这两句是全诗的主旨句,明确表达了诗人的人生观:富贵不值得羡慕,贫贱也不值得羞耻。

「随缘适世间,自得恣情乐」——顺应缘分适应世间的生活,自得其乐、尽情享受。

"随缘"是佛教语,意为顺应因缘。这两句是诗人人生哲学的总结,体现了佛教随缘自在的思想。

「无事强人选,散官先即着」——没有事做却要强入选官的行列,散官之位反而先被占了。

"散官"是有官衔无实职的闲官。这两句讽刺那些不适合做官却硬要钻营的人。

「年年愁上番,猕猴带斧凿」——每年都发愁轮值上番的事,就像猴子戴着斧凿一样,既不合适又可笑。

"上番"是唐代官员轮值的制度。猕猴带斧凿的比喻极为生动,讽刺那些没有能力却占据官位的人,如同猴子拿着工具一样滑稽可笑。

艺术手法

本诗以自然界的意象对比开篇,构建了一个完整的类比体系。鸿鹄与蝙蝠的昼夜之别,类比官宦与雇工的人生选择之别,类比体系层层深入,由物及人,由现象到哲理。

"斋得贰斗米,铛前交摎脚"以白描手法勾勒雇工的劳动场景,笔墨简练而画面鲜明,与"脱帽安怀中,坐儿膝头着"的温馨场景形成映衬,共同塑造了雇工虽苦犹乐的形象。全诗最精彩的比喻是末句"猕猴带斧凿",以动物的不协调来隐喻人与职位的不匹配,这一意象既滑稽又深刻,将讽刺寓于幽默之中。

"不羡"和"不羞"的双重否定构成了有力的修辞,从正反两方面确立了安贫乐道的人生态度。

总体评价

这首诗是王梵志表达人生观的代表作,集中体现了他的安贫乐道思想和佛教随缘哲学。诗中"不羡荣华好,不羞贫贱恶"一联以最直白的语言表达了一种超越世俗评价体系的人生立场,具有深刻的哲学意义。全诗从自然界的对比出发,经过劳动场景的白描,上升到人生哲理的思辨,最后以辛辣的讽刺收束,结构完整而富有变化。猕猴带斧凿的比喻更是唐诗中难得一见的诙谐意象,展现了王梵志诗歌独特的幽默感和批判精神。这首诗将底层劳动者的尊严与自足感表达得淋漓尽致,在唐代诗坛上具有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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