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幷序) 五

唐 · 王梵志

译文

可笑世间人,痴多黠者少。

可笑这世间的人啊,愚昧无知的多,聪明清醒的少。

不愁死路长,贪着苦烦恼。

不去忧虑通向死亡的道路漫长,反而贪恋执着于世间的种种,在痛苦和烦恼中煎熬。

夜眠游鬼界,天晓归人道。

夜里入睡后灵魂游荡到了鬼的世界,天亮时才又回到人间。

忽起相罗拽,啾唧索租调。

忽然有人冲上来拉扯,吵吵嚷嚷地催逼索要租税赋役。

贫苦无处得,相接被鞭拷。

穷苦之人无处弄到钱财,接二连三地被鞭打拷问。

生时有苦痛,不如早死好。

活着的时候就充满了各种痛苦,倒不如早早死去反而更好。

赏析

题解

此诗选自王梵志《诗(幷序)》第五首。王梵志是唐初白话诗人的代表人物,其诗以通俗直白的语言讽喻世态人情,在敦煌文献中被大量抄录。本诗以"可笑"二字起笔,直斥世人愚痴之状,揭示贪恋世间之物而忽视生死大事的可悲处境。全诗通过生者在阳世的贫苦与死后被鬼使索债的恐怖图景相对照,传达出一种佛教无常观与厌世思想,是王梵志最典型的警世之作。

逐句解读

「可笑世间人,痴多黠者少」——开篇即以嘲讽语气直指世人大多愚昧,聪明清醒的人少之又少。"痴"字是佛教语境中的核心概念,指不明因果、不识无常的无明状态,而非一般的愚蠢。

「不愁死路长,贪着苦烦恼」——世人不去忧虑死亡之路漫长难测,反而贪恋执着于世间种种,在烦恼中自我折磨。这里的"死路"不仅指寿命有限,更暗含死后轮回之路。

「夜眠游鬼界,天晓归人道」——这两句描绘了一种奇特的生死边界状态:夜晚入睡时灵魂游荡于鬼界,天亮后又回到人间。诗人借此暗示人鬼之间的界限并不遥远,生与死不过是一梦一醒之间。

「忽起相罗拽,啾唧索租调」——突然有人拽住你,叽叽喳喳地索要租税赋役。

"罗拽"意为拉扯,"啾唧"形容嘈杂的催讨声。此处以阳世的赋役之苦隐喻阴间的审判与追讨。

「贫苦无处得,相接被鞭拷」——贫困之人无处获取钱财,一个接一个被鞭打拷问。这是对底层百姓在官府催征下走投无路的真实写照,也是地狱刑罚的投影。

「生时有苦痛,不如早死好」——结语极端而有力:活着的时候充满痛苦,还不如早死为好。这是在极端困境中发出的绝望之叹,也是王梵志诗中最具冲击力的结论。

艺术手法

本诗最大的特色在于生鬼互映的双层叙事结构。诗人先写阳世的催征与贫苦,再暗示这些痛苦与阴间刑罚实为一体两面。

"夜眠游鬼界,天晓归人道"是全诗的结构枢纽,将人间与鬼界交织在一起,使后文的鞭拷既可理解为官府的酷刑,也可理解为地狱的惩罚。这种模糊处理使诗歌的批判力量倍增。

在语言上,诗人大量使用唐代口语词汇,如"罗拽""啾唧""鞭拷"等,营造出一种粗粝而真实的生活质感。全诗句句白话,却句句惊心,不靠文辞藻饰而靠内容本身的力量打动读者。结尾"不如早死好"以五字短句收束全篇,斩钉截铁,不留余地,形成强烈的思想冲击。

总体评价

此诗是王梵志警世诗的典型之作,以极简的白话语言揭示世人生死的荒谬处境。诗中将佛教的轮回观念与唐代底层百姓的现实苦难紧密结合,既有宗教的超脱视角,又有对社会的尖锐批判。诗中所表达的厌世情绪虽然极端,但恰恰反映了唐代底层民众在沉重的赋役压迫下的真实心态,具有深刻的社会认知价值。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