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幷序) 四
唐 · 王梵志
译文
身如圈里羊,
人的身体就像羊圈里的羊一样,
命报恰相当。
命运的报应恰好完全相当。
羊即披毛走,
羊就是披着毛走来走去,
人着好衣裳。
人就穿着好看的衣裳。
脱衣赤体立,
脱掉衣裳赤裸身体站在那里,
刑役不如羊。
受到刑罚劳役还不如羊。
羊即日日死,
羊就是每天在死去,
人还日日亡。
人也照样每天都在死去。
从头捉将去,
从一开始就被捉拿而去,
还同肥好羊。
就如同肥美的羊被捉走一样。
羊即辛苦死,
羊就是辛苦地死去,
人去无破伤。
人死去却没有外伤的痕迹。
命绝逐他走,
命断之后就跟着别人走了,
魂魄历他乡。
魂魄漂泊流落到异乡。
有钱多造福,
有钱的时候要多做造福之事,
吃着好衣裳。
即使穿着好衣裳吃着美食也不应忘本。
愚人广造罪,
愚蠢的人广泛地造作罪孽,
智者好思量。
有智慧的人要好好思量。
赏析
题解
此诗出自王梵志"诗(并序)"组诗的第四首,以"人羊对比"的构思展开,将人的生命与被饲养的羊进行类比,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人与羊的命运并无本质区别——羊每天被宰杀,人每天都在死去;羊被从羊圈中捉走,人被命运捉去如同肥美的羊一样。然而讽刺的是,人穿着好衣裳自以为高贵,殊不知一旦脱去衣裳,连羊都不如——羊尚且披着毛有遮蔽,人脱去衣裳便赤身裸体、无所遮掩。全诗通过人羊之间的反复对比,层层剥去人类自以为高于动物的虚荣,最终以"有钱多造福""愚人广造罪,智者好思量"归结到佛教因果报应的教化主题,劝人在有生之年多行善事、广造福德。
逐句解读
「身如圈里羊」——人的身体就像羊圈里的羊。"圈"即圈栏、畜栏。此句以直接的比喻将人与被圈养的羊等同起来,暗示人的命运与待宰的羊并无不同——都被禁锢在有限的范围内,都逃不脱最终的死亡。
「命报恰相当」——命运的报应恰好相当。
"恰相当"意为完全对等、丝毫不差。人的命运与羊的命运完全对应——羊的命运就是人的命运。
「羊即披毛走」——羊就是披着毛走来走去。羊天然有皮毛覆盖,行走于世。
「人着好衣裳」——人就穿着好衣裳。人需要穿上衣裳来遮蔽身体,以此显示自己的体面和尊严。此句看似写人与羊的不同,实则为后文的反转做铺垫。
「脱衣赤体立」——脱掉衣裳赤裸身体站在那里。一旦剥去衣裳的伪装,人的赤裸比羊更加不堪——至少羊还有天然的毛皮。
「刑役不如羊」——受到刑罚劳役还不如羊。
"刑役"指刑罚和劳役,暗示人生中承受的各种苦难和折磨,比羊所承受的更多更重。
「羊即日日死」——羊就是每天在死去。每天都有羊被宰杀。
「人还日日亡」——人也照样每天都在死去。人的死亡与羊的宰杀一样,是每天都在发生的普遍现象。
「从头捉将去」——从头开始被捉拿而去。
"从头"即从开头、从一开始。无论是羊还是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命运捉住了。
「还同肥好羊」——就如同肥美的羊一样。人被命运捉去,就像肥美的羊被挑选出来宰杀一样。
「羊即辛苦死」——羊就是辛苦地死去。羊被宰杀的过程是痛苦的。
「人去无破伤」——人死去却没有外伤的痕迹。
"无破伤"指身体表面上没有创伤。此句形成了一个残酷的对比:羊的死是血淋淋的,人的死看似平静,但本质上都是生命的终结。
「命绝逐他走」——命断之后就跟着别人走了。
"逐他走"暗示死后魂魄被牵引而去,不由自主。
「魂魄历他乡」——魂魄漂泊流落到异乡。死后魂魄离开身体,流落到陌生的境地。
「有钱多造福」——有钱的时候要多做造福之事。此句转向教化劝善的主题,提醒人们趁有生之年、有财力之时多做善事。
「吃着好衣裳」——穿着吃着好衣裳美食。即使享受着好衣好食,也不应忘记行善积德。
「愚人广造罪」——愚蠢的人广泛地造作罪孽。
"广造罪"指不断地犯下罪过。
「智者好思量」——有智慧的人要好好思量。最后一句以劝诫收束全诗,希望有智慧的人能够认真思考人羊同命、因果报应的道理。
艺术手法
一、人羊对比的核心结构。全诗以"人"与"羊"的反复对比为基本结构,从"身如圈里羊"到"羊即日日死,人还日日亡",再到"羊即辛苦死,人去无破伤",人羊的对比贯穿始终,层层深化。每一次对比都剥去人类的一层优越感,最终将人与羊等同起来。
二、反转式的修辞技巧。
"羊即披毛走,人着好衣裳"看似在说人的优越,但紧接着"脱衣赤体立,刑役不如羊"立刻反转,揭示人的处境实际上还不如羊。这种先扬后抑的手法使讽刺更加有力。
三、从现象到本质、从比喻到教化的双层结构。全诗前十四句以人羊比喻揭示生命的本质,最后四句转向因果报应的教化劝善。前一层的形象比喻为后一层的抽象说理做了充分的铺垫,使最后的劝诫不显得空洞说教,而是建立在前面层层论证的基础之上。
总体评价
此诗是王梵志诗歌中篇幅较长、构思最为奇特的代表作之一。全诗以"人如圈中羊"为核心比喻,通过人羊之间的反复对比和层层剥茧,将人类自以为高贵、高于动物的虚荣感彻底击碎。诗中最具冲击力的对比是"脱衣赤体立,刑役不如羊"——人引以为傲的衣裳不过是外在的伪装,一旦剥去,人连天然有毛皮的羊都不如。这种对人类尊严的挑战,在古典诗歌中极为罕见。全诗十八句,从比喻到论证再到教化,结构完整,层次分明,既是一首精彩的讽刺诗,也是一首有力的劝善诗。王梵志以其一贯的白话风格和大胆直率的思想,创作出了这首在唐诗中独树一帜的作品。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