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幷序) 二
唐 · 王梵志
译文
吾富有钱时,
当我有钱的时候,
妇儿看我好。
妻子儿女对我态度很好。
吾若脱衣裳,
我若是脱下衣裳,
与吾叠袍袄。
就替我把袍子棉袄叠好。
吾出经求去,
我出门经商谋财去,
送吾即上道。
就送我一直到上路。
将钱入舍来,
带着钱财回到家里来,
见吾满面笑。
看到我就满脸堆笑。
遶吾白鸽旋,
围绕着我像白鸽一样盘旋,
恰似鹦鹉鸟。
就好像鹦鹉鸟一样。
邂逅暂时贫,
偶然遭遇了一时的贫困,
看吾即貌哨。
看到我就面色难看。
人有七贫时,
人有极度贫困的时候,
七富还相报。
也有极度富裕的时候相互回报。
徒财不顾人,
只图钱财而不顾及人情,
且看来时道。
且看将来会有什么报应。
赏析
题解
此诗出自王梵志"诗(并序)"组诗的第二首,是一首以辛辣的笔调讽刺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佳作。全诗以一个家庭为缩影,描写了当家人富有和贫穷时,妻子儿女截然不同的态度。富有时,家人殷勤备至——帮忙脱衣叠袄、出门相送、见钱满面笑容、围着自己转如白鸽和鹦鹉;一旦陷入贫困,家人立刻变脸,面露鄙夷之色。诗人以切身之痛写出了金钱对家庭关系的决定性影响,最后以"徒财不顾人,且看来时道"作结,提醒世人:只贪图钱财而不顾及人情,最终必将承受因果报应。全诗语言生动,比喻精妙,是王梵志反映家庭伦理问题最深刻的作品之一。
逐句解读
「吾富有钱时」——当我有钱的时候。
"吾富"即我富裕,此句设定了全诗的前半部分场景——经济宽裕时的家庭生活。
「妇儿看我好」——妻子儿女对我态度很好。
"看我好"即对我好、看我的脸色和善。一个"看"字极为传神,暗示这种"好"是建立在外在条件(有钱)之上的,并非发自内心的真情。
「吾若脱衣裳」——我如果脱下衣裳。此句写日常生活中的细节:当家人回家脱衣休息。
「与吾叠袍袄」——就替我叠好袍子棉袄。家人殷勤地帮忙整理衣物,表现出体贴入微的样子。
「吾出经求去」——我出门经商谋生去。
"经求"即经营求财、外出做生意。当家人外出赚钱养家。
「送吾即上道」——就送我一直到大路上。
"即上道"指送到上路,说明家人送别的殷勤周到。
「将钱入舍来」——带着钱财回到家里。赚钱回来后。
「见吾满面笑」——看到我就满脸堆笑。
"满面笑"形容笑容之灿烂,但"见吾"的宾语其实是"钱"——不是见到我这个人而笑,而是见到我带回来的钱而笑。
「遶吾白鸽旋」——围绕着我像白鸽一样盘旋。此句比喻极为形象:家人围绕着有钱的当家人转,如同白鸽围绕着撒食的人盘旋,目的不过是为了食物(钱财)。
「恰似鹦鹉鸟」——就像鹦鹉鸟一样。鹦鹉以学舌著称,暗示家人的甜言蜜语不过是学舌般的虚伪奉承,并非真心话。
「邂逅暂时贫」——偶然遭遇一时的贫困。
"邂逅"即不期而遇,暗示贫困来得突然、出乎意料。
「看吾即貌哨」——看到我就面色难看。
"貌哨"即面色不好看、露出嫌弃的表情。此句与前面"见吾满面笑"形成鲜明对比——同样的一个人,有钱时满面笑容,贫穷时立刻变脸。
「人有七贫时」——人总有极度贫困的时候。
"七贫"形容贫困到了极点,"七"表示程度之深。
「七富还相报」——极度富有时也会有相应的回报。此句暗示人生贫富如同风水轮流转,不会一成不变。
「徒财不顾人」——只顾钱财而不顾及人。"徒"通"图",图谋之意。此句总结了全诗的主题:那些只图钱财而不顾及人情的人。
「且看来时道」——且看将来会有什么报应。
"来时道"指将来的道路、未来的结局。诗人以因果报应的观念警醒世人:唯利是图的人最终不会有好下场。
艺术手法
一、动物比喻的精妙运用。
"白鸽旋"和"鹦鹉鸟"两个动物比喻是全诗最为精彩的艺术手法。白鸽围着人转是为了食物,鹦鹉学舌是为了讨好主人。这两个比喻精准地刻画了家人趋炎附势、巧言令色的嘴脸,形象生动,讽刺入骨。
二、前后对比的叙事结构。全诗以"富"与"贫"为两大段落,形成鲜明的对比:富有时的"叠袍袄""送吾上道""满面笑"与贫穷时的"貌哨"形成强烈的反差,将世态炎凉展现得淋漓尽致。
三、"看"字的反复与变化。
"看我好"的"看"是和善的目光,"看吾即貌哨"的"看"是嫌弃的眼神,同一个"看"字在贫富两种情境下含义截然不同,巧妙地揭示了人际关系的虚伪本质。
总体评价
此诗是王梵志讽刺诗中最为生动传神的作品之一,以家庭关系为切入点,将金钱对人性的腐蚀刻画得入木三分。
"遶吾白鸽旋,恰似鹦鹉鸟"两句,以两个动物比喻将家人在有钱人面前的谄媚姿态描绘得栩栩如生,堪称唐代白话诗中最精妙的讽刺性比喻。全诗叙事流畅,语言活泼,从日常生活的细节中提炼出深刻的人性真相,既有生活气息,又有哲理深度。在王梵志的诗歌中,此篇以观察之细腻、比喻之精当、讽刺之犀利而著称,是理解其诗歌艺术不可绕过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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