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引
唐 · 宋之问
译文
攀云窈窕兮上跻悬峰,长路浩浩兮此去何从。
攀援着云雾间幽深的小径登上悬崖高峰,前路漫漫浩荡无边,此番离去将要去往何方。
水一曲兮肠一曲,山一重兮悲一重。
河水每弯曲一回愁肠就跟着弯曲一回,山峦每重叠一层悲伤就加重一层。
松槚邈已远,友于何日逢?
故乡松树槚树已经远得看不见了,兄弟之间不知何日才能再相逢。
况满室兮童稚,攒众虑于心胷。
更何况家中满屋都是年幼的孩子,各种各样的忧虑都积聚在心头。
天高难诉兮远负明德,却望咸京兮挥涕龙钟。
天高地远难以诉说心中的委屈,远远地辜负了朝廷的恩德,回头远望长安的方向,老泪纵横步履蹒跚。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宋之问的一首骚体抒情诗,题为"高山引"。"引"本是乐曲体裁之名,此处兼有引路、引悲之意。诗写行役途中的悲苦之情,可能作于诗人被贬谪流放的路途之中。
"友于"指兄弟,诗中表达了对兄弟分离的悲痛、对家中幼小子女的牵挂,以及对京城故地的回望。全诗以高山的险峻和山路的曲折为喻,将旅途的艰辛与内心的悲苦融为一体,风格沉郁顿挫,感人至深。
逐句解读
「攀云窈窕兮上跻悬峰,长路浩浩兮此去何从。」攀援云间幽深的小径登上悬崖高峰,前路漫漫浩荡无边,此番离去将去往何方?"窈窕"形容山路幽深曲折,"悬峰"写山势之险峻,"浩浩"形容路途之遥远无际。
"此去何从"既是对目的地的疑问,也是对前途命运的迷惘。
「水一曲兮肠一曲,山一重兮悲一重。」河水每弯曲一回,愁肠就跟着弯曲一回;山峦每重叠一层,悲伤就加重一层。这两句以山水的曲折重叠来度量内心的愁苦,是极富感染力的抒情名句。水曲与肠曲、山重与悲重,外在的自然景观与内在的情感体验形成精确的对应关系,将抽象的悲伤转化为可感可知的空间形象。
「松槚邈已远,友于何日逢?」松树和槚树已经远得看不见了,兄弟之间何日才能再相逢?"松槚"指墓地种植的树木,暗含对故土和先人的思念。
"友于"出典于《尚书》"友于兄弟",是兄弟的代称。由思念故乡进而思念兄弟,感情层层推进。
「况满室兮童稚,攒众虑于心胷。」更何况家中满屋都是年幼的孩子,各种各样的忧虑都积聚在心头。
"满室童稚"的具体生活细节使诗歌的情感更加真实可感,不仅是远行者的离愁,更是一个父亲的责任感和焦虑。
「天高难诉兮远负明德,却望咸京兮挥涕龙钟。」天高地远难以诉说心中的委屈,远远辜负了圣明的恩德,回头远望咸京的方向,老泪纵横、步履蹒跚。
"远负明德"表面上是说自己辜负了朝廷的恩德,实际上暗含被远谪的委屈。
"咸京"即长安,"龙钟"形容老态和泪流满面的样子。最后以回望京城的动作收束全诗,将行役者对政治中心的眷恋和对自身命运的无奈表达得淋漓尽致。
艺术手法
此诗在结构上采用了由远及近、由景及情的递进式写法。前两句写山高路远的宏观景象,三四句以山水度量愁绪,五六句转入对人事的思念,七八句写家庭牵挂,最后两句以回望京城作结,层次分明,情感逐步深入。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是"水一曲兮肠一曲,山一重兮悲一重"的复沓对仗句式,将自然景观与内心感受做了一一对应的映射,以空间量度情感,以具象表达抽象,使愁苦之情具有了可触可感的物理性。此外,全诗善用语气词"兮"字来调节节奏,在骚体的舒缓韵律中缓缓展开悲情的画卷,"况""兮"等虚词的穿插使用,使诗歌在诵读时带有一种叹息般的语调,增强了感染力。
总体评价
这首骚体诗是宋之问贬谪文学中的精品之作。全诗将行役之苦、思乡之愁、离别之痛、家室之忧、政治之憾层层叠加,在短短八句中涵盖了极其丰富的情感内容。
"水曲肠曲、山重悲重"的对应式抒情堪称全诗的精华,以简洁而有力的句式将无形的愁绪赋予了山水般的具体形态。此诗虽用骚体,但语言不像屈原那样繁密艰深,而是以流畅自然的表达直击人心,体现了初唐诗人对传统骚体的消化和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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