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品二十四则 委曲

唐 · 司空图

译文

登彼太行,翠遶羊肠。

登上那巍峨的太行山,翠绿的山色环绕着曲折如羊肠的山间小路。

杳霭流玉,悠悠花香。

深远的云霭如同流动的美玉般洁白莹润,悠远的花香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力之于时,声之于羌。

如同弓弦弯曲蓄力而后弹射更远,如同气流在羌笛竹管中回旋而声音更悠扬。

似往已回,如幽匪藏。

似乎向前行去却已经回转往复,虽然处于幽深之处却并非故意隐藏。

水理漩洑,鹏风翱翔。

水流在河道中形成曲折的漩涡和暗流,大鹏鸟乘风在高空中盘旋翱翔。

道不自器,与之圆方。

大道不会将自己固定在某一种器物形态之中,而是随物赋形遇到方便方遇到圆便圆。

赏析

题解

《委曲》是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中的第十七品,论述诗歌中曲折婉转、含蓄蕴藉的美学风格。

"委曲"二字,委者曲折,曲者不直,合指诗歌在表达上不取径直而取曲折的一种审美取向。本品所描述的"委曲"不是简单的绕弯子或故弄玄虚,而是一种深层次的含蓄之美——如同太行山中的羊肠小道,虽然曲折盘旋,却处处有景、步步生姿;如同水中的漩涡暗流,表面平静之下有着复杂的运动。委曲之美的魅力在于:它不一次性地将全部内容呈现在读者面前,而是通过层层转折、步步深入的方式,让读者在不断的发现和惊喜中获得审美的满足。

逐句解读

「登彼太行,翠遶羊肠。」以登太行山的意象开篇。

"登彼太行"——登上那巍峨的太行山。

"翠遶羊肠"——翠绿的山色环绕着曲折如羊肠的山间小路。

"太行"代表高峻险要,"羊肠"代表曲折盘旋,"翠遶"则赋予了这险峻曲折之路以秀美的色彩。这三个意象的叠加,构成了一个既有险峻气势又有秀美色彩的复合画面,暗示了委曲之美的特征:在曲折中不失优美,在艰险中蕴含风致。

「杳霭流玉,悠悠花香。」"杳霭流玉"——深远的云霭如同流动的美玉一般洁白莹润。

"悠悠花香"——悠远的花香在空气中缓缓飘散。这两句从视觉和嗅觉两个感官维度来营造委曲之境的氛围:云霭的流动是曲折蜿蜒的(因为山势的曲折),花香的飘散也是缭绕迂回的(因为山风的回旋)。视觉上的"杳霭流玉"与嗅觉上的"悠悠花香"共同构建了一个充满曲折之美的感性世界。

「力之于时,声之于羌。」以两个类比来阐释委曲的原理。

"力之于时"——力量在时间上的展现,如同弓弦的弯曲蓄力,弯曲越大则弹射越远。

"声之于羌"——声音在羌笛中的回旋,笛声之所以悠扬婉转,正因为气流在竹管中曲折回旋。这两个类比共同揭示了一个道理:委曲不是无目的的曲折,而是为了积蓄更大的力量、产生更美的效果——如同弯曲的弓弦蕴含着更大的弹力,回旋的笛管发出更动听的乐音。

「似往已回,如幽匪藏。」"似往已回"——似乎向前行去却又已经回转,形成一种往复回旋的运动轨迹。

"如幽匪藏"——如同处于幽深之处却并非故意隐藏,幽深是自然的状态而非刻意的隐藏。这两句揭示了委曲的辩证特征:它的曲折是自然的而非做作的,它的幽深是本色的而非伪装的。似往而回、似藏而非藏——委曲之美恰在这若即若离、似有若无之间。

「水理漩洑,鹏风翱翔。」以水和鸟的运动来比喻委曲之美。

"水理漩洑"——水流在河道中形成漩涡和暗流,水面的运动是曲折回旋的。

"鹏风翱翔"——大鹏鸟乘风翱翔于高空,其飞行轨迹盘旋而上而非直线攀升。漩涡之水与大鹏之飞都是自然界中"委曲"运动的典型——它们不走直线,而是通过曲线运动来达到更远的目标、获得更大的力量。这两个自然界的比喻为委曲之美提供了有力的佐证。

「道不自器,与之圆方。」末二句是全篇的理论升华。

"道不自器"——大道不会将自己固定在某一种器物形态中。

"与之圆方"——而是随物赋形,方圆自在——遇到圆的就成为圆的,遇到方的就成为方的。这两句从哲学的高度总结了委曲的终极依据:委曲之美的根源在于"道"的灵活变通——它不被任何固定的形态所限制,能够随环境的变化而变化,方圆曲直皆无不可。委曲不是固执一端的弯曲,而是随物赋形的灵活。

艺术手法

本品在结构上巧妙地模拟了"委曲"的运动方式。全篇的论述路径不是直线前进的,而是通过类比、比喻、反转等方式不断改变方向:先以太行之山写空间上的曲折,再以云霭花香写感官上的曲绕,然后以弓力羌声写原理上的弯曲蓄势,接着以似往已回写运动上的回旋,再以漩涡鹏风写自然界的曲线运动,最后以道的圆方写哲学上的灵活变通。这种论述方式本身就是"委曲"的——不断转向、层层递进,每一层都从不同的角度逼近委曲的本质。

在比喻的运用上,本品采用了罕见的"密集类比"策略——弓力、羌声、漩涡、鹏飞、道之圆方,五个类比从不同领域来阐释同一个美学概念。这种多角度的类比不仅丰富了论述的层次,也使得抽象的"委曲"概念获得了多重感性支撑。

总体评价

《委曲》一品是《二十四诗品》中比喻最为密集、类比最为丰富的一篇。它通过太行山路、云霭花香、弓力羌声、水漩鹏飞、道之圆方等多重比喻,从空间、感官、物理、自然、哲学等不同层面全面阐释了"委曲"的美学内涵。末句「道不自器,与之圆方」将委曲之美提升到了道家哲学的高度——委曲不是技巧层面的弯曲,而是与道同体的灵活变通。这一思想与老子"曲则全,枉则直"的辩证哲学一脉相承,是中国古典美学中"以曲为美"传统的理论基石。杜甫律诗中那种"无一字不转折"的章法,李商隐无题诗中那种回环往复的情感表达,都可以视为委曲美学的典范实践。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