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李白
唐 · 任华
译文
古来文章有能奔逸气,耸高格。清人心神,惊人魂魄。
自古以来的文章中,有那种气势奔放飘逸、格调高耸入云的,能够洗涤人的心神,震撼人的魂魄。
我闻当今有李白,大猎赋,鸿猷文,嗤长卿,笑子云。
我听说当今之世有位李白,他写了《大猎赋》这样宏大的文章,嗤笑司马相如,嘲讽扬雄。
班张所作琐细不入耳,未知卿云得在嗤笑限。
班固和张衡的作品在他看来也嫌琐碎不入耳,不知道司马相如和扬雄是否也在被嗤笑之列。
登庐山,观瀑布,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
他登上庐山观赏瀑布,写下"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这样的诗句。
余爱此两句:登天台,望渤海云垂大鹏飞,山压巨鳌背,斯言亦好在。
我喜爱这两句诗。他写登天台山望渤海时"云垂大鹏飞,山压巨鳌背"的诗句,也是极好的。
至于他作多不拘常律,振摆超腾,既俊且逸。
至于他的其他作品大多不拘泥于常规格律,振翅超腾,既俊朗又飘逸。
或醉中操纸,或兴来走笔。手下忽然片云飞,眼前划见孤峰出。
有时在醉意中铺纸挥毫,有时兴致来了一气呵成。笔下忽然飘飞出片片云霞,眼前豁然出现一座孤峰。
而我有时白日忽欲睡,睡觉歘然起攘臂。
而我有时白天忽然想睡觉,醒来后猛然起身撸起袖子精神振奋。
任生知有君,君也知有任生未。
我任华知道有你李白这个人,你李白可知道有我任华这个人吗?
中间闻道在长安,及余戾止。君已江东访元丹,邂逅不得见君面。
中间听说你在长安,等我赶到时,你却已经去江东寻访元丹丘了,无缘与你相见。
每常把酒,向东望良久。
每次端起酒杯,总要向东边久久凝望。
见说往年在翰林,胸中矛戟何森森。
听说你往年在翰林院时,胸中才华如矛戟般多么森然锐利。
新诗传在宫人口,佳句不离明主心。
新写的诗在宫女口中传唱,佳句深得皇帝的赏识。
身骑天马多意气,目送飞鸿对豪贵。
骑着天马意气风发,面对达官贵人时却目送飞鸿不屑一顾。
承恩召入凡几回,待诏归来仍半醉。
承蒙皇恩被召入宫有多少回?每次待诏回来仍是半醉状态。
权臣妬盛名,群犬多吠声。
权臣嫉妒你的盛名,像一群狗一样狂吠不止。
有勅放君却归隐沦处,高歌大笑出关去。
皇上下诏放你回归隐居之处,你高歌大笑出了关隘。
且向东山为外臣,诸侯交迓驰朱轮。
暂且到东山做不在朝中的闲人,各地诸侯争相迎接,驰来朱轮马车。
白璧一双买交者,黄金百镒相知人。
有人用一双白璧来结交你,有人用百镒黄金来作你的知音。
平生傲岸其志不可测,数十年为客,未尝一日低颜色。
你一生傲岸不群志向不可测度,几十年来客居四方,从未有一天低声下气。
八咏楼中坦腹眠,五侯门下无心忆。
在八咏楼中袒腹高卧,五侯门下的荣华无心挂念。
繁花越台上,细柳吴宫侧。
越王台繁花盛开之处,吴宫旧址细柳婆娑之旁。
绿水青山知有君,白云明月偏相识。
绿水青山都知道有你这个人,白云明月更与你格外相熟。
养高兼养闲,可望不可攀。
修养高洁也享受闲逸,远远望去却不可攀附。
庄周万物外,范蠡五湖间。
如同庄子超脱万物之外,又如范蠡泛舟五湖之间。
人传访道沧海上,丁令王乔每往还。
人们传说你在海上寻访仙道,与丁令威、王子乔这样的仙人常有往来。
蓬莱径是曾到来,方丈岂唯方一丈。
蓬莱仙山的路径你曾经走过,方丈仙山岂止方圆一丈。
伊余每欲乘兴往相寻,江湖拥隔劳寸心。
我每次想乘兴前去寻访你,却被江湖阻隔白白劳顿了这颗心。
今朝忽遇东飞翼,寄此一章表胸臆。
今天忽然遇到向东飞去的鸟儿,就寄上这首诗来表达我的心意。
傥能报我一片言,但访任华有人识。
你如果能回报我一句话,只需打听任华,自有人认识我。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任华寄赠李白的抒情长诗。任华,唐代诗人,与李白同时代,生平事迹不详,仅知其性情孤傲,不以科考入仕。此诗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以诗体评论李白的杰作之一,全诗以散文式的自由句式、充沛的情感、直率的语言,全面评价了李白的文学成就、人格魅力与人生遭遇,堪称"诗体李白论"。诗中涉及的《大猎赋》《梦游天姥吟留别》等作品,为研究李白提供了珍贵的当代文献。
逐句解读
「古来文章有能奔逸气,耸高格。清人心神,惊人魂魄」自古以来,文章之中有那种气势奔放飘逸、格调高耸入云的,能够洗涤人的心神、震撼人的魂魄。开篇即以散文句式确立全诗基调——不以格律自拘,以气势和情感驱动诗句。
"奔逸气""耸高格"既是对古来佳文的概括,也是对李白诗歌的精确品评。
「我闻当今有李白,大猎赋,鸿猷文,嗤长卿,笑子云」我听说当今之世有位李白,他写了《大猎赋》这样宏大的文章,嗤笑司马相如、嘲讽扬雄。长卿是司马相如的字,子云是扬雄的字,两人均为汉代辞赋大家。李白在《大猎赋》序中曾批评司马相如、扬雄的赋"琐细不入耳"。
「班张所作琐细不入耳,未知卿云得在嗤笑限」班固和张衡的作品也嫌琐碎不入耳,不知道司马相如和扬雄是否也在被嗤笑之列。此处复述李白对前人辞赋的批评态度,突显其文学上的雄心——超越一切前人。
「登庐山,观瀑布,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登上庐山观赏瀑布,写下"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这样的诗句。此两句即李白《望庐山瀑布》中的名句"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通行本作"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任华特别标举这两句,可见其审美偏好。
「余爱此两句:登天台,望渤海云垂大鹏飞,山压巨鳌背,斯言亦好在」我喜爱这两句。还有写登天台山、望渤海时"云垂大鹏飞,山压巨鳌背"的诗句,也很好。此处化用李白《天台晓望》等诗的意象,大鹏和巨鳌都是李白诗歌中常见的壮阔意象。
「至于他作多不拘常律,振摆超腾,既俊且逸」至于他的其他作品大多不拘于常规格律,振翅超腾,既俊朗又飘逸。这是对李白诗歌风格的精辟概括——不拘常律是形式上的自由,振摆超腾是气势上的飞动,既俊且逸是审美上的评价。
「或醉中操纸,或兴来走笔。手下忽然片云飞,眼前划见孤峰出」有时在醉意中铺纸挥毫,有时兴致来了一气呵成。笔下忽然飘飞出片片云霞,眼前豁然出现一座孤峰。这四句以生动的比喻描写李白的创作状态——醉中作诗、兴来走笔,笔下之景如云飞峰出。这是对李白创作天才的形象化描绘。
「而我有时白日忽欲睡,睡觉歘然起攘臂」而我有时白天忽然想睡觉,醒来后猛然起身撸起袖子——读李白的诗让人时而昏昏欲睡(可能是被其超逸之气所压),时而猛然振奋(被其豪情所激)。
"攘臂"写出了被李白诗歌激发的昂扬之态。
「任生知有君,君也知有任生未」我任华知道有你李白这个人,你李白知道有我任华这个人吗?此句直率天真,毫无扭捏——我景仰你,但你认识我吗?这种赤裸的表达在全唐诗中极为罕见,体现了任华独特的个性。
「中间闻道在长安,及余戾止。君已江东访元丹,邂逅不得见君面」中间听说你在长安,等我赶到时,你却已经去江东寻访元丹丘了,无缘与你相见。元丹丘为李白的好友,李白《将进酒》中有"元丹丘"之名。
"戾止"即到达。
"邂逅不得见君面"写出了寻人不遇的遗憾。
「每常把酒,向东望良久」每次端起酒杯,总向东边久久凝望。东望是因为李白当时在江东。
"良久"二字写出了思念之深——举杯必望、一望良久。
「见说往年在翰林,胸中矛戟何森森」听说你往年在翰林院时,胸中的矛戟多么森然。李白天宝初年被召入翰林院,胸中矛戟喻其才华之锐利。
"森森"形容锋芒毕露、令人敬畏。
「新诗传在宫人口,佳句不离明主心」新写的诗在宫女口中传唱,佳句深得皇帝的赞赏。这是李白翰林时期的真实写照——玄宗赏识其才华。
「身骑天马多意气,目送飞鸿对豪贵」骑着天马意气风发,面对达官贵人时目送飞鸿——不屑一顾。此句生动刻画了李白在长安的傲岸姿态:面对权贵,目光不在人而在天边飞鸿。用嵇康"目送飞鸿,手挥五弦"之典。
「承恩召入凡几回,待诏归来仍半醉」承蒙皇恩被召入宫有多少次?每次待诏归来仍然是半醉状态。写李白在翰林院的日常生活——常常应诏入宫,回来时总是半醉。
「权臣妬盛名,群犬多吠声」权贵大臣嫉妒你的盛名,像一群狗一样狂吠不止。此句直斥当时排挤李白的权贵(高力士、张垍等),措辞激烈。
「有勅放君却归隐沦处,高歌大笑出关去」皇上下诏放你回归隐居之处,你高歌大笑出了关隘。此句写李白被"赐金放还"的情景。
"高歌大笑"四字写尽李白的洒脱——被逐出朝廷不但不沮丧,反而高歌大笑而去。
「且向东山为外臣,诸侯交迓驰朱轮」暂且到东山去做个闲人,各地诸侯争相迎接,驰来朱轮马车。东山用谢安典,"外臣"指不在朝中任职之人。诸侯争相接待,说明李白虽离开朝廷,文名仍使各地官员趋之若鹜。
「白璧一双买交者,黄金百镒相知人」有人用一双白璧来交结你,有人用百镒黄金来结为知己。说明李白的身价——重金求交者比比皆是。
「平生傲岸其志不可测,数十年为客,未尝一日低颜色」你一生傲岸不群,志向不可测度,几十年来做客四方,从未有一天低声下气。此句是对李白人格的崇高评价——数十年流离,始终不改傲骨。
「八咏楼中坦腹眠,五侯门下无心忆」在八咏楼中袒腹高卧,五侯门下的事无心挂念。八咏楼在婺州(今金华),为南朝沈约所建。坦腹用王羲之"东床坦腹"典,写李白的放达不羁。
「繁花越台上,细柳吴宫侧」越台繁花盛开之处,吴宫细柳婆娑之旁——写李白游历吴越一带的足迹。
「绿水青山知有君,白云明月偏相识」绿水青山都知道有你在,白云明月更与你格外相熟。此联为全诗写景抒情之佳句,将自然拟人化——山水白云都是李白的朋友。
「养高兼养闲,可望不可攀」修养高洁也享受闲逸,可望见却不可攀附。写李白的超然——他就在那里,但不是任何人都能接近的。
「庄周万物外,范蠡五湖间」如同庄子超脱万物之外,又如范蠡泛舟五湖之间。以两位古人比喻李白的超凡脱俗。
「人传访道沧海上,丁令王乔每往还」人们传说你在海上寻访仙道,与丁令威、王子乔这样的仙人常有往来。丁令威化鹤归来、王子乔乘鹤升仙,都是道教仙人。
「蓬莱径是曾到来,方丈岂唯方一丈」蓬莱仙山的路径你曾经走过,方丈仙山岂止方圆一丈?以仙山喻李白所到之处的超凡。
「伊余每欲乘兴往相寻,江湖拥隔劳寸心」我每次想乘兴前去寻访你,却被江湖阻隔,白白劳顿了这颗心。写诗人欲访李白而不得的惆怅。
「今朝忽遇东飞翼,寄此一章表胸臆」今天忽然遇到向东飞去的鸟儿(借指送信之人),就寄上这首诗来表达我的胸臆。结尾交代作诗缘由。
「傥能报我一片言,但访任华有人识」你如果能回报我一句话,只需打听任华,自有人认识我。末句既是对回信的期待,也是自信——我虽非名人,但在当地也有些人知道。语气轻松而不失自尊。
艺术手法
此诗在形式上打破了七言古诗的常规句式,大量使用三字句、四字句、五字句、七字句交错的长短句,节奏自由奔放,与李白诗歌"不拘常律"的风格形成呼应——以李白式的自由笔法写李白。诗中评价与叙事交替进行:先总体评价李白的文学成就,再叙述寻访不遇的经历,接着回忆李白在长安的辉煌与遭际,最后以自己的思念和期待收束。全诗语言直率、情感充沛、不事雕琢,读之如见其人。大量化用李白诗句和典故(大鹏、巨鳌、天马、飞鸿、东山等),既是评论的依据,也形成了与李白作品的互文关系。
总体评价
此诗是唐代诗歌中罕见的"诗体诗人论",以诗歌形式全面评论了李白的文学成就、人格气质和人生遭际。任华以散文式的自由句式突破了传统古诗的格律束缚,语言直率热烈、毫不含蓄,与李白"不拘常律"的创作风格形成有趣的互文。诗中保留了多处李白生平的珍贵信息——翰林院经历、被放还始末、游历吴越的足迹——具有很高的文献价值。全诗以"我知有你,你知有我否"开头,以"但访任华有人识"结尾,贯穿始终的是一个普通文人对伟大诗人的真挚景仰与不甘于默默无闻的自我意识,情感真挚而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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