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素上人草书歌
唐 · 任华
译文
吾尝好奇,古来草圣无不知,岂不知右军与献之。
我曾经好奇探究,古来的草圣没有不知道的,岂能不知王羲之和王献之。
虽有壮丽之骨,恨无狂逸之姿。
他们的书法虽然有壮丽的骨力,可惜缺少狂放飘逸的姿态。
中间张长史,独放荡而不羁,以颠为名倾荡于当时。
中间出了个张长史张旭,独独放荡不羁,以「颠」闻名倾倒于当时。
张老颠,殊不颠于怀素。怀素颠,乃是颠。
张老颠,其实并不比怀素更颠。怀素的颠,才是真正的颠。
人谓尔从江南来,我谓尔从天上来。
人们说你从江南来,我说你简直是从天上下凡来的。
负颠狂之墨妙,有墨狂之逸才。
身负颠狂的绝妙书法,拥有狂逸不羁的书法才华。
狂僧前日动京华,朝骑王公大人马,暮宿王公大人家。
狂僧前些日子轰动了整个京城,早上骑着王公大人的骏马出行,晚上住在王公大人的宅邸。
谁不造素屏,谁不涂粉壁。
谁不制作白色屏风,谁不涂抹白粉墙壁。
粉壁摇晴光,素屏凝晓霜,待君挥洒兮不可弥忘。
粉壁在晴朗的光线中摇曳生辉,素屏凝结着晨霜般的白色,等待你挥毫泼墨实在令人难以忘怀。
骏马迎来坐堂中,金盆盛酒竹叶香。
骏马迎来请坐在厅堂之中,金盆盛着竹叶青美酒飘散着醇香。
十桮五桮不解意,百桮已后始颠狂。
十杯五杯不能尽兴,百杯之后才开始进入颠狂状态。
一颠一狂多意气,大呌一声起攘臂。
一颠一狂之中意气风发,大叫一声起身奋臂挥毫。
挥毫倏忽千万字,有时一字两字长丈二。
挥毫之间转瞬写出千万字来,有时一个字两个字就长达一丈二尺。
翕若长鲸泼剌动海岛,歘若长蛇戌律透深草。
忽而像巨鲸泼刺翻腾搅动海岛,忽然又像长蛇蜿蜒窜入深草之中。
回环缭绕相拘连,千变万化在眼前。
笔画回环缭绕相互牵连,千变万化呈现在眼前。
飘风骤雨相击射,速禄飒拉动檐隙。
如同暴风骤雨相互激射,飒飒风声吹动屋檐的缝隙。
掷华山巨石以为点,掣衡山阵云以为画。
像掷下华山的巨石作为墨点,像拉来衡山上的阵云作为笔画。
兴不尽,势转雄。
兴致不尽,气势更加雄壮。
恐天低而地窄,更有何处最可怜,褭褭枯藤万丈悬。
恐怕天太低地太窄容不下这气势,更有何处最令人怜爱,那就是袅袅枯藤悬挂万丈。
万丈悬,拂秋水,映秋天。
枯藤万丈悬挂着,拂过秋水,映照秋天的天空。
或如丝,或如发,风吹欲绝又不绝,锋芒利如欧冶劒。
有的像丝线,有的像发丝,风吹着似断非断,笔锋锐利如同欧冶子铸的名剑。
劲直浑是幷州铁,时复枯燥何䙰褷。
刚劲笔直完全是并州的精铁,有时又显得枯燥萧瑟羽毛散乱。
忽觉阴山突兀横翠微,中有枯松错落一万丈。
忽然觉得阴山突兀横亘在青翠的山色中,其中有枯松错落排列一万丈之高。
倒挂绝壁蹙枯枝,千魑魅兮万魍魉,欲出不可何闪尸。
枯枝倒挂在绝壁上蜷缩着,千千万万的魑魅魍魉想要冲出来却出不来,何等闪烁不定。
又如翰海日暮愁阴浓,忽然跃出千黑龙。
又如大漠日暮时愁云浓密,忽然跃出上千条黑龙。
夭矫偃蹇,入乎苍穹。
矫健屈曲蜿蜒而上,直冲入苍天之中。
飞沙走石满穷塞,万里飕飕西北风。
飞沙走石充满荒凉的边塞,万里之内飕飕的西北风呼啸不止。
狂僧有绝艺,非数仞高墙不足以逞其笔势。
狂僧有绝顶的技艺,不是数仞高的墙壁不足以展现他的笔势。
或逢花笺与绢素,凝神执笔守恒度。
有时遇到花笺和绢帛,便凝神执笔遵循恒常的法度。
别来筋骨多情趣,霏霏微微点长露。
笔画的筋骨别有情趣,细密微微如同点点滴滴的长露。
三秋月照丹凤楼,二月花开上林树。
如同三秋明月照耀着丹凤楼,又如二月春花开满上林苑的树木。
终恐绊骐骥之足,不得展千里之步。
终究担心这会绊住千里马的脚步,使它不能施展千里之行。
狂僧狂僧,尔虽有绝艺。
狂僧狂僧,你虽然有绝顶的技艺。
犹当假良媒,不因礼部张公将尔来,如何得声名一旦諠九垓。
还是应当借助好的引路人,若不是礼部张公把你引荐而来,你怎么能声名在一日之间传遍九天之下。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唐代诗人任华赞美怀素草书艺术的长篇歌行。怀素是唐代著名书法家,以狂草闻名于世,与张旭并称「颠张醉素」。任华此诗以极度夸张和极富想象力的笔法,描绘了怀素醉后挥毫的狂放姿态和草书艺术的神奇效果,将书法之美与自然造化融为一体,是唐代书法题材诗歌中的杰作。
逐句解读
「吾尝好奇,古来草圣无不知,岂不知右军与献之」,我曾经好奇,古来的草圣没有不知道的,岂能不知王羲之和王献之。
「虽有壮丽之骨,恨无狂逸之姿」,他们的书法虽然有壮丽的骨力,可惜缺少狂放飘逸的姿态。
「中间张长史,独放荡而不羁,以颠为名倾荡于当时」,中间出了个张旭,独独放荡不羁,以「颠」闻名倾倒当时。
「张老颠,殊不颠于怀素。怀素颠,乃是颠」,张老颠,其实并不比怀素更颠。怀素的颠,才是真正的颠。
「人谓尔从江南来,我谓尔从天上来」,人们说你从江南来,我说你从天上来。
「负颠狂之墨妙,有墨狂之逸才」,身负颠狂的墨妙,拥有墨狂的飘逸才华。
「狂僧前日动京华,朝骑王公大人马,暮宿王公大人家」,狂僧前些日子轰动京城,早上骑着王公大人的马,晚上住在王公大人的家里。
「谁不造素屏,谁不涂粉壁」,谁不制作素屏风,谁不涂抹白粉壁。
「粉壁摇晴光,素屏凝晓霜,待君挥洒兮不可弥忘」,粉壁在晴光中摇曳,素屏凝结着晨霜,等待你挥毫泼墨啊令人不能忘怀。
「骏马迎来坐堂中,金盆盛酒竹叶香」,骏马迎来请坐堂中,金盆盛着竹叶青美酒飘香。
「十桮五桮不解意,百桮已后始颠狂」,十杯五杯不能尽兴,百杯之后才开始颠狂。
「一颠一狂多意气,大呌一声起攘臂」,一颠一狂之中意气风发,大叫一声起身奋臂。
「挥毫倏忽千万字,有时一字两字长丈二」,挥毫之间转瞬写出千万字,有时一个字两个字就长达一丈二尺。
「翕若长鲸泼剌动海岛,歘若长蛇戌律透深草」,忽而像巨鲸泼刺翻动海岛,忽然又像长蛇蜿蜒窜入深草。
「回环缭绕相拘连,千变万化在眼前」,回环缭绕相互牵连,千变万化呈现在眼前。
「飘风骤雨相击射,速禄飒拉动檐隙」,如同暴风骤雨相互激射,如飒飒风声吹动屋檐的缝隙。
「掷华山巨石以为点,掣衡山阵云以为画」,像掷下华山的巨石作为墨点,像拉来衡山的阵云作为笔画。
「兴不尽,势转雄」,兴致未尽,气势更加雄壮。
「恐天低而地窄,更有何处最可怜,褭褭枯藤万丈悬」,恐怕天太低地太窄,更有何处最令人怜爱,那就是袅袅枯藤悬挂万丈。
「万丈悬,拂秋水,映秋天」,枯藤万丈悬挂,拂过秋水,映照秋天。
「或如丝,或如发,风吹欲绝又不绝,锋芒利如欧冶劒」,有的像丝线,有的像发丝,风吹欲断又不断,笔锋锐利如同欧冶子铸造的名剑。
「劲直浑是幷州铁,时复枯燥何䙰褷」,刚劲笔直完全是并州的精铁,有时又枯燥萧瑟羽毛散乱的样子。
「忽觉阴山突兀横翠微,中有枯松错落一万丈」,忽然觉得阴山突兀横亘在青翠的山色中,其中有枯松错落排列一万丈。
「倒挂绝壁蹙枯枝,千魑魅兮万魍魉,欲出不可何闪尸」,倒挂在绝壁上的枯枝蜷缩着,千千万万的魑魅魍魉想要冲出来却不能,何等闪烁不定。
「又如翰海日暮愁阴浓,忽然跃出千黑龙」,又如大漠日暮时愁云浓密,忽然跃出上千条黑龙。
「夭矫偃蹇,入乎苍穹」,矫健屈曲,直入苍天之上。
「飞沙走石满穷塞,万里飕飕西北风」,飞沙走石充满荒塞,万里之内飕飕的西北风呼啸。
「狂僧有绝艺,非数仞高墙不足以逞其笔势」,狂僧有绝顶技艺,不是数仞高的墙壁不足以展现他的笔势。
「或逢花笺与绢素,凝神执笔守恒度」,有时遇到花笺和绢帛,便凝神执笔遵循恒常的法度。
「别来筋骨多情趣,霏霏微微点长露」,笔画的筋骨别具情趣,细密微微如同点点滴滴的长露。
「三秋月照丹凤楼,二月花开上林树」,如同三秋明月照耀丹凤楼,又如二月春花开满上林苑的树木。
「终恐绊骐骥之足,不得展千里之步」,终究担心这会绊住千里马的脚步,使它不能施展千里之行。
「狂僧狂僧,尔虽有绝艺」,狂僧狂僧,你虽然有绝顶的技艺。
「犹当假良媒,不因礼部张公将尔来,如何得声名一旦諠九垓」,还是应当借助好的引路人,若不是礼部张公把你带来,你怎么能声名在一日之间传遍九天之下。
艺术手法
此诗以极度夸张的比喻贯穿全篇,将怀素的草书与天地自然景象融为一体。以「长鲸泼剌动海岛」形容笔势的磅礴,以「长蛇戌律透深草」形容笔画的蜿蜒,以「掷华山巨石以为点,掣衡山阵云以为画」将书法的点和画与山岳风云相比,气势恢宏。诗中大量运用动态意象,如「翕若」「歘若」「飘风骤雨」「飞沙走石」,将静态的书法艺术转化为惊心动魄的视觉盛宴。以「恐天低而地窄」极言其笔势之雄浑,以魑魅魍魉、千黑龙等意象形容草书字形诡异变化的形态,想象奇诡。全诗句式长短交错,节奏急促奔放,与怀素草书的风格高度契合,可谓以文字模拟书法的典范。
总体评价
此诗是唐代书法题材诗歌中的名篇,以奔放恣肆的笔法描绘了怀素草书的艺术魅力。全诗想象瑰丽,比喻奇特,将书法艺术与天地造化相提并论,不仅是对怀素书法的赞美,更是对书法艺术本质的深刻理解。诗中从宏观的气势到微观的笔触,从自然的雄奇到字形的变化,层层铺展,气象万千,堪称以诗写书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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