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言诗 六
唐 · 缺名
译文
当官自慵懒,不勤判文案。
当官天性懒散成性,不肯勤勉地批阅公文。
寻常打酒醉,每日出逐伴。
平日里买酒喝得烂醉,每天出外追随同伴厮混。
衙日唱稽逋,佐史寸脊烂。
衙门办公的日子唱报积压案件,下属佐吏忙得焦头烂额。
更兼受取钱,差科放却半。
更加上收受贿赂钱财,该服的差役赋税减免了一大半。
狂棒百姓死,荒忙怕麦散。
胡乱用棍棒把百姓活活打死,慌忙之中又怕事情败露难以收拾。
赋歛既不均,曹司即潦乱。
赋税征收既然不公平,衙门里的事务也就一片混乱。
啾唧被人言,御史秉正断。
种种恶行终于被人议论告发,御史依法秉公审断。
除名仍解官,告身夺入案。
被革除名籍又免去官职,做官的告身文书也被收缴归案。
宅舍不许坐,钱财即分散。
住宅都不许再居住,搜刮来的钱财随即被分散充公。
路人见心酸,傍看罪过汉。
过路人看了都觉得心酸,旁观者只见一个满身罪孽的落魄之人。
一则耻妻儿,二则羞同伴。
一来愧对妻子儿女,二来羞于面对昔日同僚。
无面还本乡,诸州且游观。
没有脸面回到故乡去,只好在各州四处流浪。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敦煌遗书中发现的无名氏五言古诗,以一个贪官的口吻自述其堕落经过。诗以白描手法铺陈,从慵懒怠政、收受贿赂、枉法害民,直至被御史弹劾、削职为民、流落他乡,构成一幅完整的官场百丑图。全诗语言质朴无华,接近口语,是敦煌通俗文学中极具讽刺力度的作品,反映了唐代基层官场腐败的真实面貌。
逐句解读
「当官自慵懒,不勤判文案」——开篇直陈其人做官的懒散态度,连最基本的公文批阅都不肯用心。一个"自"字表明这种慵懒是其本性使然。
「寻常打酒醉,每日出逐伴」——平日里只知道喝酒买醉,每天出外与狐朋狗友厮混。一个官员的日常完全脱离了公务。
「衙日唱稽逋,佐史寸脊烂」——到了衙门办公的日子,面对积压的案件和拖延的公事,下属佐吏忙得焦头烂额。
"寸脊烂"形容文书堆积如山,压得人脊背都要烂了。
「更兼受取钱,差科放却半」——更恶劣的是收受贿赂,谁给钱就减免谁的差役赋税。这是典型的以权谋私。
「狂棒百姓死,荒忙怕麦散」——胡乱用刑,把百姓活活打死,却又手忙脚乱怕事情败露。
"怕麦散"比喻像麦粒散落一样不可收拾。
「赋歛既不均,曹司即潦乱」——赋税征收不公,导致整个衙门事务混乱不堪。上梁不正下梁歪,整个机构都烂了。
「啾唧被人言,御史秉正断」——事情终于被人议论举报,御史依法秉公处理。这是全诗的转折点,恶行终于受到追究。
「除名仍解官,告身夺入案」——被革除名籍、撤销官职,连任职凭证都被收缴归案。惩罚之严厉,可见其罪不轻。
「宅舍不许坐,钱财即分散」——连住宅都不许继续居住,搜刮来的钱财也被充公散尽。这是贪官最可悲的下场。
「路人见心酸,傍看罪过汉」——过路人见了都感到心酸,旁观者只看到一个满身罪孽的落魄之人。
「一则耻妻儿,二则羞同伴」——一则愧对妻儿,二则羞于面对曾经的同僚。此二句写出了贪官落职后内心的羞耻。
「无面还本乡,诸州且游观」——无颜回故乡面对父老乡亲,只好在各州流浪游荡。全诗以流落他乡作结,讽刺意味深长。
艺术手法
其一,叙事结构严密。全诗按时间线推进:怠政—受贿—害民—被揭发—受惩罚—流落他乡,逻辑链完整,因果分明。这种递进式叙事使讽刺力度层层加深。其二,语言高度口语化。
"慵懒""打酒""逐伴"等日常口语的使用,使诗中人物形象鲜活可感,仿佛一个真实的庸官在自我暴露。其三,对比手法的运用。贪赃枉法时的嚣张(「狂棒百姓死」)与事发后的凄惨(「路人见心酸」)形成强烈反差,增强了讽刺效果。其四,以小见大。通过一个基层小官的贪腐历程,折射出唐代地方吏治的普遍问题。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极具现实意义的讽刺诗,以通俗直白的语言揭露了唐代基层官场的腐败生态。诗中贪官从得势到败落的全过程,既有社会批判的力量,也包含着对为官者的警醒。作为敦煌通俗文学作品,它保存了唐代民间文学的鲜活语言和尖锐批判精神,是研究唐代社会史和文学史的重要材料。全诗虽不事雕琢,但叙事流畅、讽刺辛辣,堪称唐代民间讽刺诗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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