秖役江西路上以诗代书寄内

唐 · 权德舆

译文

辛苦事行役,风波倦晨暮。

辛苦地奉命出行,风里浪里从早到晚奔波劳顿,身心早已疲倦。

摇摇结遐心,靡靡即长路。

心神不定,思绪飘向远方,脚步迟缓地踏上漫长的旅途。

别来如昨日,每见缺蟾兔。

离别以来总觉得像昨天发生的事,每次看到残月就更加思念。

潮信催客帆,春光变江树。

潮水按时涨落催促着旅人的船帆前行,春天的风光让江边的树木不断变换着色彩。

宦游岂云惬,归梦无复数。

外出做官哪里谈得上愉快,回家的梦已经数不清做了多少回了。

愧非超旷姿,循此跼促步。

惭愧自己没有超脱旷达的胸襟,只能沿着这狭窄局促的道路前行。

笑言思暇日,规劝多远度。

想念闲暇时与你谈笑的日子,你的规劝中饱含深远的见识。

鹑服我久安,荆钗君所慕。

穿着朴素的衣服我已经久已习惯,你崇尚的也是荆钗布裙的简朴生活。

伊予多昧理,初不涉世务。

我这个人常常不明事理,起初也不懂得世间事务。

适因拥肿材,成此懒慢趣。

正因为自己是不材之木,才养成了散漫疏懒的性情。

一身常抱病,不复理章句。

自己身体经常生病,已经不再有心情研读文章典籍了。

胸中无町畦,与物且多忤。

心中没有城府界限,却因此与世俗多有冲突不合。

既非大川檝,则守南山雾。

既然不是能渡大川的舟楫之才,不如归隐南山守着云雾过日子。

胡为出处间,徒使名利污。

为什么在出仕与归隐之间犹豫不决,白白让自己被名利所玷污?

羁孤望予禄,孩穉待我𫗦。

但家中老小依赖我的俸禄生活,年幼的孩子们等着我回去喂养。

未能即忘怀,恨恨以此故。

不能马上放下这些责任,心中的怅恨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终当税鞿鞅,岂待毕婚娶。

最终一定要卸下这些羁绊辞官归去,难道非要等到儿女婚嫁都完成吗?

如何久人寰,俛仰学举措。

可是为什么还要久留尘世,在俯仰之间学着世人的举止行事呢?

衡茅去迢遰,水陆两驰骛。

家乡的茅屋离此地遥远,水路陆路都在辛苦奔波。

晰晰窥晓星,涂涂践朝露。

清晨出门能看见明亮的晨星,脚下踩着湿漉漉的朝露。

静闻田鹤起,远见沙𩾨聚。

安静中听到田间白鹤起飞的声音,远处看到沙滩上水鸟聚集。

怪石不易跻,急湍那可溯。

险怪的岩石不容易攀登,湍急的水流怎么可能逆流而上?

渔商闻远岸,烟火明古渡。

远处岸上能听到渔人商贩的声音,古渡口有灯火闪烁。

下碇夜已深,上埼波不驻。

停船抛锚时夜已经很深了,靠岸时波浪仍然不停地拍打着。

畏途信非一,离念纷难具。

艰险的路途确实不止一种困难,离别的思绪纷乱难以一一述说。

枕席有余清,壶觞无与晤。

枕席之间分外清冷,想饮酒也没有人可以对坐共饮。

南方出兰桂,归日自分付。

南方盛产兰桂等香草,归期到来时自然会有安排。

北窗留琴书,无乃委童孺。

家里北窗下留下的琴书,恐怕已经托付给孩子们照管了吧。

春江足鱼鴈,彼此勤尺素。

春江中鱼雁很多,希望彼此多写信保持联系。

早晚到中闺,怡然两相顾。

迟早有一天回到家中,你我相对而视,满怀欢喜。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权德舆在赴江西任职途中写给妻子的一封"以诗代书"的家信。权德舆出身名门,少年以文章著称,但仕途并非一帆风顺。此诗当作于其早年外放江西之时,全诗以五言古诗的体制,将行役之苦、思乡之情、对妻子的思念以及对自己仕宦生涯的反思交织在一起,是一首感情真挚、篇幅较长的寄内诗。诗题中"秖役"即"祗役",意为恭敬地执行公务,"寄内"即寄给妻子。诗中既有对旅途艰辛的细致描写,也有对家庭生活的深切怀念,展现了唐代士大夫在仕途与家庭之间的矛盾心态。

逐句解读

「辛苦事行役,风波倦晨暮」开篇直入主题,交代自己奉命出行的辛苦,风尘仆仆,从早到晚奔波劳顿,身心俱疲。

「风波」既指旅途中的风浪颠簸,也暗含仕途波折之意。

「摇摇结遐心,靡靡即长路」行旅中心神不定,思绪飘远,但又不得不继续在漫长的道路上前行。

「摇摇」写心神不定之态,「遐心」指远方的思念,「靡靡」形容旅途缓慢而疲倦。

「别来如昨日,每见缺蟾兔」离别之后总觉得时光飞逝,又仿佛如在昨日,每次看到残月便想起与妻子分别的场景。

「缺蟾兔」即残月,蟾兔代指月亮。

「潮信催客帆,春光变江树」潮水按时涨落催促着旅人启程,春天的景色让江边的树木不断变换着色彩。这两句以自然景象暗示时光的流逝。

「宦游岂云惬,归梦无复数」外出做官哪里谈得上愉快,回家的梦不知做了多少回。

「无复数」极言归梦之多,思乡之切。

「愧非超旷姿,循此跼促步」自愧没有超脱旷达的胸襟,只能在这狭窄的道路上迈着拘谨的步伐。

「跼促步」既指旅途的局限,也暗喻仕途的不自由。

「笑言思暇日,规劝多远度」想念闲暇时与妻子说笑的日子,感激妻子的规劝中有深远的见识。

「远度」是对妻子贤德的赞美。

「鹑服我久安,荆钗君所慕」「鹑服」指破旧的衣服,比喻清贫的生活。诗人说自己久已安于清贫,「荆钗」指朴素的头饰,代指简朴的生活,这是妻子所崇尚的。这里赞美妻子安贫乐道的品德。

「伊予多昧理,初不涉世务」诗人自谦说自己不明事理,起初也不懂世事。以下数句是一段深长的自我反省。

「适因拥肿材,成此懒慢趣」正因为自己是无用的笨材,才养成了散漫的性情。

「拥肿材」用庄子樗树之喻,自谦才不堪用。

「一身常抱病,不复理章句」自己经常生病,也不再有心情读书作文。

「章句」指经典的训诂考据之学。

「胸中无町畦,与物且多忤」心胸坦荡不分界限,却因此与世俗多有冲突。

「町畦」原指田间的界限,比喻人的城府和心机。

「多忤」暗示自己在官场的不合时宜。

「既非大川檝,则守南山雾」既然不是能渡大川的舟楫之才,不如归隐南山守着云雾过日子。这里用"南山雾"暗喻隐逸生活。

「胡为出处间,徒使名利污」为什么在出仕与归隐之间犹豫不决,白白被名利所玷污?这是深刻的自我诘问。

「羁孤望予禄,孩穉待我𫗦」但家中老小依赖自己的俸禄生活,孩子们等着自己回来喂养。

「𫗦」即哺食。这是不能毅然归隐的现实原因。

「未能即忘怀,恨恨以此故」不能马上放下一切归去,正是由于这些牵挂。

「恨恨」形容遗憾惆怅之情。

「终当税鞿鞅,岂待毕婚娶」最终一定要卸下官场的羁绊,「税鞿鞅」即解除马具,比喻辞官。难道非要等到儿女婚嫁都完成吗?这里表达了终将归隐的决心。

「如何久人寰,俛仰学举措」可是为什么还要久留尘世,在俯仰之间学着世人的举止行事?这是对自己的进一步追问。

「衡茅去迢遰,水陆两驰骛」家乡的茅屋离此地遥远,水路陆路都要辛苦奔波。

「衡茅」指简陋的居所。

「晰晰窥晓星,涂涂践朝露」清晨能看见明亮的晨星,脚下踩着湿漉漉的露水。这两句描写早起赶路的辛苦。

「静闻田鹤起,远见沙𩾨聚」安静中听到田间的鹤鸣飞起,远处看到沙滩上水鸟聚集。旅途中所见的水乡景象。

「怪石不易跻,急湍那可溯」险怪的岩石不容易攀登,湍急的水流怎么可能逆流而上?这两句写水路的艰险。

「渔商闻远岸,烟火明古渡」远处岸上能听到渔人商贩的声音,古渡口有灯火闪烁。这些旅途景象更增添了旅人的孤独感。

「下碇夜已深,上埼波不驻」停船抛锚时夜已经很深了,靠岸时波浪仍不平静。「碇」即锚,「埼」指弯曲的岸边。

「畏途信非一,离念纷难具」可怕的路途确实不止一种困难,离别的思绪纷乱难以一一述说。

「枕席有余清,壶觞无与晤」枕席之间分外清冷,想饮酒也没有人对坐共饮。

「无与晤」即无人相伴,写出旅途的孤独。

「南方出兰桂,归日自分付」南方盛产兰桂等香草,归期到来时自然会有安排。

「分付」有交代、安排之意。

「北窗留琴书,无乃委童孺」家里北窗下留下的琴书,恐怕已经被孩子们弄乱了吧。

「无乃」表示推测,流露出对家中的牵挂。

「春江足鱼鴈,彼此勤尺素」春江多鱼雁,希望彼此多写信联系。

「尺素」即书信,古人以鱼雁传书。

「早晚到中闺,怡然两相顾」迟早有一天回到家中,你我相对而视,怡然欢喜。诗以团聚的期盼作结,给全诗的愁苦基调带来一丝温暖。

艺术手法

此诗最大的艺术特色是以书信体入诗,将叙事、抒情、议论融为一体。全诗结构清晰,可分为几个层次:开篇六句交代行役与思乡;中间大段自我反省,从"愧非超旷姿"到"俛仰学举措",以议论为主,穿插典故(如庄子樗树、南山雾),深刻剖析了仕与隐的矛盾心理;之后转入旅途实景描写,从"衡茅去迢遰"到"上埼波不驻",以清新的笔触刻画水路风光;最后以家书嘱托和团聚期盼收束。在景物描写上,诗人善于用动态意象表现旅途特征,「潮信催客帆」以拟人手法写潮水,「静闻田鹤起,远见沙𩾨聚」以视听结合手法展现水乡晨景,「渔商闻远岸,烟火明古渡」以声光交织暗示人间的温暖与旅人的落寞形成的对比。在抒情方式上,诗人不回避内心的软弱和矛盾,"羁孤望予禄"一句将不能归隐的原因归结为家庭责任,使全诗情感格外真实。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情真意切的寄内长诗,其价值不仅在于思念妻子的深情,更在于它真实地记录了唐代中层士大夫在仕途与家庭、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挣扎。诗中那段关于自己"既非大川檝,则守南山雾"的自我反省,既有道家归隐思想的影子,又有儒家家庭责任的牵绊,反映了中国传统士大夫普遍面临的人生困境。全诗语言朴实无华,不事雕琢,却以其真挚的感情打动人心,是权德舆寄内诗中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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