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七年蒙恩除太常博士自江东来朝时与郡君同行西岳庙停东祝谒元和八年拜东都留守途次祠下追计前事已二十三年于兹矣时郡君以疾恙续发因代书却寄
唐 · 权德舆
译文
忆昔辛未岁,诏书下江酒濡。
回忆往昔辛未那年,朝廷的诏书下达到江东,墨迹仿佛还未干透。
尽室赴礼官,脂车杂辎𫐌。
全家一同前往京城就任礼官之职,涂抹了油脂的车驾与辎重车辆浩浩荡荡。
行役过梁苑,淹留经圃田。
旅途经过梁苑,又在圃田一带停留了些时日。
秦关信百二,征驾逾三千。
秦地的关隘确实险固异常,而我们赶路的行程已超过了三千里。
仙掌眺莲峰,灵祠谒八天。
远眺华山的仙掌崖与莲花峰,又到西岳神祠拜谒八方天帝。
驺驭俨已驻,女巫争来前。
车驾已经庄严地停在祠庙前,女巫们争相走上前来。
动容既纷若,展敬方肃然。
女巫们的仪态纷繁热闹,而正式行礼致敬时则庄重肃穆。
蹇步入国门,华簪拱祥烟。
步履艰难地走入京城大门,朝廷百官头戴华贵的簪缨,拱卫着朝堂上的祥瑞烟云。
谏曹迨居守,倐已十六迁。
从谏官到担任留守之任,倏忽之间已经历了十六次升迁。
及兹东乘辕,二十余三年。
到如今乘着东行的马车赴任,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
盛明受恩泽,清近皆联翩。
在圣明的时代承受了深厚的皇恩,担任的清贵近密之职一个接一个。
忽当礼寺重,俄忝相印悬。
忽然担当了礼寺的重任,不久又忝居宰相之位挂上了相印。
陈力才不任,乞骸词颇坚。
自忖才能不足以胜任这些重任,请求退休的言辞也相当恳切坚定。
解龟罢八鼎,赐剑犹么泉。
解下官印退离了朝政重位,但皇帝赐予的宝剑依然如同泉水般珍贵。
鄙夫何所能,实赖中馈贤。
我这个鄙陋之人哪里有什么真才能,实在全靠主持家务的贤妻相助。
谈笑皆体远,箴规谅才全。
妻子谈笑之间都体现出深远的见识,规劝之语更可见她才能的全面周到。
拜恩理晨装,诏使来骈阗。
拜受皇恩后整理清晨出发的行装,朝廷的诏使接连不断地到来。
风生鞍马疾,日出旌旗鲜。
风声在疾驰的鞍马旁呼啸而过,朝阳映照下的旌旗格外鲜艳夺目。
信宿历道途,曩游记周旋。
行了两夜的路程经过漫长的旅途,回想起往日游历时经历的种种周折。
暂别亦不易,沉疴今未痊。
短暂的分别尚且令人难以忍受,更何况你重病至今仍未痊愈。
医文验桐君,道术依竺乾。
求医问药仰仗精通药术的医工,修道祈福则依靠虔诚的佛门中人。
庶凭神明佑,得使疾恙蠲。
希望能凭借神明的保佑,使你的疾病得以消除痊愈。
永怀心如惔,引望脰已㾓。
心中长久牵挂如火烧般焦灼,伸长脖子远望直到脖子酸痛不已。
离披夏云尽,皎镜秋月圆。
散乱的夏云已经消尽,皎洁如镜的秋月已然圆满。
开缄讽色丝,撰日驰平肩。
打开你的来信诵读你精美的文字,选定日子乘轿急行。
延企劳梦寐,涕洟暗潺湲。
翘首期盼以至于劳神入梦,暗自流泪如溪水般不断流淌。
想君路经兹,还复申祝延。
想你经过这个地方时,一定还会再次向神灵祈祝延年益寿。
摄拜奠清酤,相期保华颠。
亲自叩拜并献上清酒祭奠,期望彼此保重身体直到白头之年。
远惭周君较,聊拟顾彦先。
远自惭愧比不上周瑜那样的才华,姑且自比顾彦先一样的深情。
慇懃俟来报,泪墨书此篇。
殷切地等候着你的回信,含着泪水研墨写下了这篇诗章。
赏析
题解
此诗是权德舆一首长篇五言古诗,标题已将创作背景交代得十分清楚:贞元七年(791年),权德舆蒙恩被授太常博士,从江东入京赴任,途经西岳庙时曾停车祝谒。二十三年后的元和八年(813年),权德舆被拜为东都留守,再次途经西岳庙,追忆往事,感慨万千。此时其妻(郡君)因病未能同行,诗人代书寄给她,写下这首充满深情与感喟的长诗。全诗将个人仕途经历、夫妻深情、追忆往事、思念之情融为一体,篇幅宏大而情感真挚,是权德舆诗集中罕见的纪事抒情长篇。
逐句解读
「忆昔辛未岁,诏书下江酒濡。」追忆贞元七年辛未岁,诏书下达江东,诗人接到授官的恩命。
"酒濡"指诏书上的墨迹犹湿,形容接到诏书时的欣喜与急切。
「尽室赴礼官,脂车杂辎𫐌。」"尽室"即全家,"礼官"指太常博士之职。全家老小一同赴京就任礼官之职,车辆辎重浩浩荡荡,写出当时举家北上的隆重场面。
「行役过梁苑,淹留经圃田。」路途经过梁苑(今河南开封一带),又在圃田(今河南中牟)停留。诗中自注交代了停留的原因:郡君的表姊婿在宋州任职,从婿李融在郑州,分别在各处停留了数日,写出旅途中的亲族往来。
「秦关信百二,征驾逾三千。」"秦关百二"用《史记》典故,指秦地关隘险固。
"征驾逾三千"言行程超过三千里,从江东到长安路途遥远,以具体数字写出旅途的漫长艰辛。
「仙掌眺莲峰,灵祠谒八天。」"仙掌"指华山的仙掌崖,"莲峰"即华山的莲花峰。诗人途经华山,远眺仙掌崖与莲花峰,又到西岳庙(灵祠)拜谒神灵,"八天"指八方天帝,即华山神祠所祀之神。
「驺驭俨已驻,女巫争来前。」车驾已经庄严地停在祠前,女巫们争相走上前来。诗人自注说当时被女巫引导,过于恭敬,未能一一举礼,写出了祭祀时纷繁热闹的场景。
「动容既纷若,展敬方肃然。」女巫们的仪态纷繁热闹,而诗人正式行礼时则庄重肃穆。这一联以"纷若"与"肃然"的对比,写出祭祀仪式从喧闹到庄严的转换。
「蹇步入国门,华簪拱祥烟。」"蹇步"形容步履艰难,"国门"即长安城门。
"华簪"指朝中官员,"拱祥烟"写出朝廷气象的庄严肃穆。诗人初入京城,面对巍峨的朝堂,心中既有激动也有忐忑。
「谏曹迨居守,倐已十六迁。」从最初的官职到担任居守之任,中间经历了十六次升迁。"倐"即倏忽,形容时间飞逝,仕途升迁之快令人感慨。
「及兹东乘辕,二十余三年。」到如今乘东行之车赴东都留守之任,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这一句与开头的"辛未岁"呼应,构成时间上的闭环。
「盛明受恩泽,清近皆联翩。」在圣明的朝代中承受了深厚的恩泽,先后担任的清贵近密之职接连不断。
"联翩"形容官职升迁之频密。
「忽当礼寺重,俄忝相印悬。」忽然担任了礼部寺监的重任,不久又忝列宰相之位。
"相印悬"指挂相印,权德舆曾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宰相之职。
「陈力才不任,乞骸词颇坚。」自谦才能不足以担当重任,请求退休的言辞也颇为坚决。
"乞骸"即乞骸骨,请求致仕退休。
「解龟罢八鼎,赐剑犹么泉。」"解龟"指解下官印(龟钮印),"罢八鼎"指不再参与朝政大事。
"赐剑犹么泉"言皇帝赐予的宝剑依然珍贵,暗示虽然请辞但皇恩犹在。
「鄙夫何所能,实赖中馈贤。」自谦为鄙陋之人并无什么才能,实在仰赖妻子的贤德。
"中馈"指主理家务的妻子,这是对郡君的高度赞美,也写出了夫妻之间的相濡以沫。
「谈笑皆体远,箴规谅才全。」妻子谈吐之间皆体现出深远的见识,规劝之言更是才能完备。进一步称颂郡君的贤能,不仅有见识而且善于规劝。
「拜恩理晨装,诏使来骈阗。」接受皇恩后整理清晨出发的行装,朝廷的诏使接连不断地到来。
"骈阗"形容人多而密集。
「风生鞍马疾,日出旌旗鲜。」行程中风声在鞍马旁呼啸而过,朝阳映照下的旌旗鲜艳夺目。写出赴任途中车马疾行、仪仗鲜明的壮观场面。
「信宿历道途,曩游记周旋。」两夜之间走过漫长的旅途,回忆起往日游历时经历的种种周旋。
"信宿"即两夜,"曩游"指昔日的旅程。
「暂别亦不易,沉疴今未痊。」短暂的离别尚且不易忍受,更何况妻子沉疴至今未愈。由此转入对妻子的思念和担忧。
「医文验桐君,道术依竺乾。」"桐君"指古代医药学家,此处指医工辅氏精于药术诊脉。
"竺乾"指佛教,此处指大比丘尼优昙持念精诚。诗中自注说医工辅氏和大比丘尼优昙约好一同前来,一路上照看郡君的病情。
「庶凭神明佑,得使疾恙蠲。」希望能凭借神明的保佑,使妻子的疾病得以痊愈。"蠲"即免除、消除。
「永怀心如惔,引望脰已㾓。」永远怀着焦灼的心情,"惔"指心焦如焚;引颈远望,脖子都已酸痛。"脰"指脖子,"㾓"指酸痛。这两句极写对妻子的深切思念。
「离披夏云尽,皎镜秋月圆。」夏天的云彩已经散尽,如镜的秋月已经圆满。以自然节候的变化暗示时光流逝。
「开缄讽色丝,撰日驰平肩。」打开妻子的来信阅读她精美的文字,择日乘轿急行。
"色丝"指精美的丝织品,此处比喻妻子信中的文字。
「延企劳梦寐,涕洟暗潺湲。」翘首期盼以至于劳神入梦,暗自流泪如溪水般不断。
"涕洟"指眼泪和鼻涕,"潺湲"形容泪水不断流下的样子。
「想君路经兹,还复申祝延。」想到你经过这里时,还会再次向西岳神祈求延年福寿。
"祝延"即祈祝延年。
「摄拜奠清酤,相期保华颠。」亲自拜祭并献上清酒,期望彼此保重到白发之年。
"华颠"指白发之年。
「远惭周君较,聊拟顾彦先。」远自惭愧比不上周瑜的才华,姑且比作顾彦先的深情。这两句用典自谦。
「慇懃俟来报,泪墨书此篇。」殷切地等候你的回信,含泪研墨写下这篇诗章。以泪墨交织收束全篇,情真意切。
艺术手法
此诗采用了叙述与抒情交替推进的结构。前半部分以时间为线索叙述二十三年前的经历,中间转入二十三年间仕途升迁的回顾,后半部分则集中抒发对妻子的思念之情。诗中多次使用自注,这是古代纪事诗的常用手法,增强了作品的真实性和纪实性。在修辞上,诗人善用具体数字来增强真实感,如"十六迁""二十余三年""逾三千"等。在情感表达上,"永怀心如惔,引望脰已㾓"以生理反应写思念之深,"涕洟暗潺湲"以泪水的不断流淌写悲伤之切,"泪墨书此篇"以泪和墨的意象将写作行为本身化为情感的载体。全诗篇幅虽长,但脉络清晰,以"追忆—感慨—思念"为三大板块,层次分明而过渡自然。
总体评价
这首长篇五言古诗是权德舆集中最具自传色彩的作品之一,其价值不仅在于文学性,更在于它真实记录了一位唐代高级官员的人生轨迹与情感世界。诗中涉及贞元至元和年间的大量政治事件与人物关系,为研究唐代政治史和社会史提供了珍贵的材料。从文学角度看,此诗将个人仕途的回顾、对妻子的深情、对时光流逝的感慨融为一体,虽篇幅较长但情感始终饱满,没有因叙事而冲淡抒情。尤其是后半部分对妻子病情的牵挂与思念,写得真切动人,在唐代官员写给妻子的诗作中堪称佳作。
"鄙夫何所能,实赖中馈贤"这样的句子,既是对妻子的真诚赞美,也打破了古代文人对女性价值的忽视,具有独特的文学意义。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