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崔谕德致政东归

唐 · 权德舆

译文

天子坐法宫,诏书下江东。

天子坐在正殿之中,诏书传达到江东地区。

懿此嘉遯士,蒲车赴丘中。

天子赞赏这位品德高尚的隐士,以蒲草裹轮的安车征聘他出山。

褐衣入承明,朴略多古风。

身穿粗布衣衫步入承明殿,举止质朴简略,充满了古人的淳朴之风。

直道侍太子,昌言沃宸聪。

以正直之道侍奉太子教诲道德,以正直的谏言滋养启迪上位者的智慧。

嵓居四十年,心与鸥鸟同。

在山岩间隐居长达四十年,内心恬淡无机心,如同与鸥鸟和谐共处。

一朝受恩泽,自说如池龙。

一旦蒙受朝廷的恩泽而出仕,自比如同池中之龙终于得到了腾跃的机会。

乞骸归故山,累疏明深衷。

请求退休归隐故山,多次上书表明内心深处归隐的真实愿望。

大君不夺志,命锡忽以崇。

天子不强行改变他的志向,赐予崇高的封赏以示尊崇。

旭旦出国门,轻装若秋蓬。

清晨日出时分出了城门,行装轻简如同秋天的飞蓬随风飘转。

家依白云峤,手植丹桂丛。

家中依傍着白云缭绕的山峰,庭前亲手栽种的丹桂丛想必已经繁茂。

竹斋引寒泉,霞月相玲珑。

竹林书斋旁引入清凉的山泉,霞光与明月交相辉映,晶莹剔透。

旷然解赤绶,去逐冥冥鸿。

豁然解下系印的红色绶带,脱离官职远去,追随那高飞远走不可追踪的鸿雁。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权德舆送别崔谕德致仕(退休)东归所作。

"谕德"为太子属官,负责太子道德教诲;

"致政"即致仕,退休归家。唐代官员一般七十岁致仕,但也可因个人请求提前退休。全诗为五言古诗,篇幅较长,详细叙述了崔谕德从隐居到出仕再到致仕的人生轨迹,对其高洁品格表达了深切的敬意。诗中将隐逸与出仕两种人生选择辩证统一,体现了中唐士人在出处进退问题上的复杂心态。

逐句解读

「天子坐法宫,诏书下江东。」开篇以庄重的笔调写天子在正殿中下诏,诏书传达到江东地区。

"法宫"为正殿,"江东"暗示崔谕德的故乡在江东一带。皇帝的诏书打破了隐士的宁静生活,引出了下文崔谕德应诏出仕的经过。

「懿此嘉遯士,蒲车赴丘中。」"嘉遯"出自《周易》,指美好的隐退;

"遯士"即隐士。

"蒲车"指用蒲草包裹车轮的车子,为古代征聘贤士所用,表示对贤者的尊敬。

"赴丘中"指从山中出来。天子赞赏这位品行高洁的隐士,以蒲车征聘他出山。

「褐衣入承明,朴略多古风。」"褐衣"为粗布衣服,说明崔谕德入朝时衣着朴素。

"承明"即承明殿,为天子接见近臣之所。

"朴略"指质朴简略,"古风"指古人的风范。身穿粗布衣服步入朝堂,举止质朴,充满了古人的淳朴之风。这种朴拙的形象与朝廷的华贵形成鲜明对比。

「直道侍太子,昌言沃宸聪。」"直道"指以正直之道行事,"侍太子"点明其谕德的职责。

"昌言"指正直的谏言,"沃宸聪"指滋养启迪皇帝(或太子)的智慧。崔谕德在太子身边以正直之道辅佐教诲,直言不讳地进谏,使上位者受益。

「嵓居四十年,心与鸥鸟同。」"嵓居"即岩居,隐居山中。

"四十年"写隐居时间之长。

"心与鸥鸟同"用《列子》海鸥之典,意谓心境恬淡无 机心,如同与鸥鸟和谐共处。隐居山崖四十年之久,内心早已如鸥鸟般自由无羁。

「一朝受恩泽,自说如池龙。」"池龙"用《周易》"或跃在渊"之象,比喻隐士出仕如龙从池中跃出。一旦蒙受朝廷恩泽而出山,自比为池中之龙终于有了腾跃的机会。这一自况既表达了对朝廷知遇之恩的感激,也暗示了出仕并非其本心所愿。

「乞骸归故山,累疏明深衷。」"乞骸"即乞骸骨,为古代官员请求退休的委婉说法,意谓请求使骸骨归葬故乡。

"累疏"指多次上书,"深衷"指内心深处的想法。多次上书请求退休,表明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愿望——归隐山林。

「大君不夺志,命锡忽以崇。」"大君"指天子,"不夺志"谓不强行改变其志向,"命锡"指天子的赏赐,"崇"指尊崇。天子尊重其归隐之志,不仅不挽留,还赐予崇高的封赏。这既体现了天子的宽厚,也说明崔谕德深得天子敬重。

「旭旦出国门,轻装若秋蓬。」"旭旦"指清晨日出时分,"国门"即城门,"秋蓬"为秋天的飞蓬,随风飘转。清晨时分出城东归,行装轻简如同秋天的飞蓬。这一比喻既写出了行装的简便,也暗示了如飞蓬般归心似箭的自由与洒脱。

「家依白云峤,手植丹桂丛。」"白云峤"指白云缭绕的山峰,"丹桂丛"指亲手种植的红色桂花丛。家中依傍着白云缭绕的山峰,庭前亲手栽种的丹桂丛想必已经繁茂。从"手植"一词可见隐居生活的自得其乐。

「竹斋引寒泉,霞月相玲珑。」"竹斋"为竹林中的书斋,"引寒泉"指引山泉入斋,"玲珑"形容明澈剔透。竹林书斋旁引入清凉的山泉,霞光与明月交相辉映,晶莹剔透。这两句将隐居之所描绘成人间仙境。

「旷然解赤绶,去逐冥冥鸿。」"赤绶"为系印的红色丝带,"解赤绶"即卸下官职。

"冥冥鸿"指高飞远走的鸿雁,出自扬雄"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之典。豁然解下系印的赤绶,追随那高飞远走的鸿雁而去。末句以鸿雁高飞不可追的意象,象征崔谕德彻底脱离仕途、回归自由的境界。

艺术手法

此诗为五言古体,篇幅较长,叙事脉络清晰,以时间顺序展开崔谕德的人生经历:隐居四十年——应诏出仕——担任谕德——乞骸归隐。这种传记式的叙事方式在送别诗中并不多见,赋予了此诗独特的体式特征。诗中善用对比手法:"褐衣"与"承明"、"直道"与"宸聪"、"池龙"与"鸥鸟"等对照,将隐逸与出仕两种人生状态的张力展现得淋漓尽致。结尾"竹斋引寒泉,霞月相玲珑"两句以对偶工整的意象描绘隐居之所的清幽之美,"旷然解赤绶,去逐冥冥鸿"则以"冥冥鸿"的不可追及象征归隐的决绝与自由,收束全诗,余味无穷。

总体评价

这是权德舆送别诗中的长篇佳作,以传记式的叙事手法完整呈现了一位士人从隐居到出仕再到致仕的人生轨迹。诗人对崔谕德的敬意贯穿全篇,无论是"朴略多古风"的品格赞美,还是"心与鸥鸟同"的隐逸情怀,都写得真切动人。全诗既是对一个人的致敬,也是对一种生活理想的礼赞——在仕途与归隐之间,崔谕德最终选择了后者,而诗人对此表达了由衷的理解与欣赏。结尾以"冥冥鸿"作结,意境高远,令人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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